第157章 母嬰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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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母嬰用品
早上，李寶珠推開臥室門的時候，餐桌旁多了一個人。
沈寄川正站在桌邊倒牛奶，動作殷勤得很，甚至給狄青面前也放了一杯。他看見李寶珠出來，立刻笑著招呼：
“寶珠，快來，剛熱好的牛奶。”
狄青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地打量著，“寶珠，最近身體怎麽樣？還吐嗎？”
李寶珠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兩個，曾經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今天居然坐在一起吃早餐了。她扶著肚子慢慢坐下，“好多了。你呢，最近怎麽樣？”
狄青攪著杯子裏的牛奶，“我奶奶中風了，我回去照顧了一下。不過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人也在恢覆期。” 他頓了頓，“國內的事情也比較多，耽誤了兩個月，我回來就晚了。”
李寶珠拘謹地“嗯”了一聲。
沈寄川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仔細地塗上奶酪，遞到她嘴邊，“寶珠，我這段時間也會有些忙。除了工作的事情，還有幾幅畫要推銷。所以狄青跟我一起照顧你。”
李寶珠楞了一下，手裏的面包舉在半空。
沈寄川繼續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親愛的，你會介意嗎？”
李寶珠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狄青已經“謔”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沈寄川，你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走廊裏很冷，寒氣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凍得人直哆嗦。狄青一把抓住沈寄川的領口，把他摁在墻上。
“你剛才那麽說是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還沒同意你昨天的提議！”
沈寄川被摁著，卻不掙紮，只是看著他，嘴角還帶著那點笑，“不同意那你走好了。”
狄青的手收緊了些，“你有沒有考慮過寶珠的感受？兩個男的跟一個女人，傳出去讓她怎麽做人，你他媽的真的不是人，毫無禮義廉恥。”
沈寄川推開了他的手，他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我媽以前是妓女。”
狄青楞住了。
沈寄川低著頭，聲音很平，“後來新社會她接受了改造。但是她骨子裏的賤一點沒改。她明知道我爸有家室，還故意勾引他，懷了我。小時候我爸不承認我，我媽就拿我撒氣。拿煙頭燙我，不讓我吃飯。後來我爸的兩個兒子都犧牲了，他才想起了我，我從小到大，就是個工具。”
狄青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寄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工具沒有禮義廉恥。” 他看著狄青，一字一句，“只要能得到寶珠，我什麽都不介意。如果你受不了，就滾。但是想跟我搶，你別想。”
狄青的拳頭砸了過去。
沈寄川偏了一下頭，嘴角滲出血來。他擡手擦了一下，看著那點紅，扯了扯唇，“狄青，我可以接受她喜歡很多人，但是我接受不了她不喜歡我，如果她厭棄我，那我們一家三口就一起死，我喜歡團團圓圓。到時候麻煩你葬一下，對了，我喜歡海邊。”
說完，沈寄川就推開門進去了。
狄青被嚇的不輕，趕緊跟進去。
——
李寶珠正坐在餐桌邊，手裏拿著那片塗了奶酪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著。看見他們回來，擡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什麽也沒問，又低下頭繼續吃。
窗外飄起了雪。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飯，誰也沒說話。
狄青主動開了車。他不敢讓沈寄川再和李寶珠待在一起，那個人現在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李寶珠坐在後座，抱著書包，看著窗外的雪。沈寄川坐在副駕駛，翹著二郎腿，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到了學校，李寶珠下車，撐著傘慢慢往校門裏走。兩個男人站在車邊，看著那個笨拙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裏。
狄青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沈寄川也跟著上了車。
車子沒動。
“沈寄川，” 狄青握著方向盤，聲音有些澀，“你冷靜一點。生命只有一次，很可貴。而且你這麽喜歡寶珠，舍得讓她去死嗎？”
沈寄川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然後咧嘴一笑，“我開玩笑呢。”
那笑容很輕松，輕松得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狄青盯著他看了幾秒，猛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喇叭“滴！”地一聲長鳴，在雪地裏格外刺耳。
“你以後說話能不能過一下腦子？” 他的聲音拔高了，“會嚇死人的！”
沈寄川看著前方，指了指擋風玻璃。
“你不看路才會死人。” 他頓了頓，“走吧，去香榭大街。”
狄青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幹什麽？”
沈寄川系好安全帶，語氣理所當然：“到了你就知道了。”
——
沈寄川帶著狄青去了一家畫廊。
畫廊開在一條幽靜的街上，櫥窗裏陳列著幾幅油畫，門面不大，走進去卻別有洞天。墻上掛滿了作品，有油畫，有水彩，還有幾幅國畫。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正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沈寄川一進門就切換了模式。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跟那幾個外國人寒暄起來，談吐優雅，風度翩翩，和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指著墻上的國畫，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什麽“漂洋過海過來的古董”，什麽“真跡”，什麽“價值連城”。
狄青站在旁邊，一開始只是聽著。
後來沈寄川給了他一個眼色。
狄青明白了。
這人是要賣贗品，拉自己來當說客。
他雖然心裏不屑，可看著沈寄川那副認真推銷的樣子，還是硬著頭皮配合起來。他英文不賴，解釋起來頭頭是道，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這些畫是真跡。
幾幅古畫很快全部成交。價格不菲。
兩人提著兩箱子英鎊從畫廊出來，沈寄川把錢直接扔在了車後座，動作隨意得像扔兩袋垃圾。
狄青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兩只沈甸甸的箱子。
“那些畫從哪兒弄來的？”
沈寄川語氣輕飄飄的：“我畫的唄。怎麽樣，技術不錯吧。”
狄青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原來你幹的是坑蒙拐騙的勾當。”
沈寄川無所謂地聳聳肩，“沒辦法，這年頭養孩子貴啊。” 他指了指前方，“走吧，去百貨公司買點嬰兒用品。”
狄青看向沈寄川，“你確定寶珠可以接受我們倆一起？”
沈寄川系好安全帶，嘴角彎了彎，“本小爺精通催眠術，”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我會讓她同意的。”
狄青“嘖”了一聲，踩下油門。
“你真的是除了壞事兒，一件好事兒不幹。”
——
百貨公司裏，嬰兒用品區占據了整整一層。粉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小衣服掛滿了衣架，毛絨玩具堆成小山，奶瓶奶粉擺得整整齊齊。沈寄川推著購物車，狄青跟在後面，兩個人像一對新手父母，在貨架間慢慢逛著。
他們買了小床，原木色的，搖起來會輕輕晃動。買了衣服，連體的，分體的，棉的，絨的，從新生兒到三個月，一樣拿了好幾件。奶瓶買了玻璃的，又買了塑料的，奶粉挑了好幾個牌子，玩具選了會響的搖鈴和軟綿綿的布偶。孕婦用的東西也沒落下，寬松的睡衣，防妊娠紋的油，產後束縛帶。
工作人員熱情地跟在旁邊，介紹這個推薦那個，沈寄川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幾句。狄青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荒誕，他和沈寄川，兩個大男人，在異國的百貨公司裏，像兩口子一樣給孩子買東西。
從百貨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沈寄川站在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如此幸福過。”他自言自語。
狄青提著大包小包站在旁邊道：“寶珠真的能接受嗎？”
沈寄川感慨，“所以啊，你搶不過你大哥。”他拍了拍狄青的肩膀，“管他強扭的瓜甜不甜，扭下來再說。”
狄青側頭看著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擡起頭看著沈寄川那張笑臉，“你變態得讓我沒眼看。”
沈寄川收回手，聳聳肩，往停車場走。
“誰不想當聖人呢？”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要怪就怪這個世界，剛出生就把我扔在了糞坑裏，我要報覆這個世界。”
狄青跟上去，把手裏的袋子放進後備箱。他關上門，看著沈寄川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那以後洗尿布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反正你也是糞坑裏長大的。”
——
晚餐是沈寄川做的。
紅豆派出爐時甜香四溢，牛肉餡餅煎得兩面金黃，蔬菜火腿沙拉配色鮮亮。他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擺盤講究。
三個人坐下來。
狄青一邊吃一邊分享今天買的那些東西，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心虛地觀察著李寶珠的臉色，怕她趕自己走。
好在李寶珠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最後她說了一句：“辛苦了。”
狄青心裏那根弦松了半拍。
旁邊沈寄川卻把筷子放下了，一臉幽怨地看著李寶珠，“寶珠，那些東西我也一起去買的。”
李寶珠轉過頭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你也辛苦了。”
沈寄川沒動，只是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我想要一些獎勵。”
狄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這種爭風吃醋的戲碼，他看得牙酸。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口紅，放在桌上，推到李寶珠面前。
“今天在百貨公司看到的，最新款的顏色，你塗了肯定好看。”
李寶珠拿起那支口紅，細細的管身，金燦燦的蓋子。她打開看了一眼，是那種很溫柔的豆沙色。
“謝謝。”她說。
沈寄川“切”了一聲。
“孕婦不能塗口紅。”他酸溜溜地補了一句。
李寶珠把蓋子蓋好，放在手邊，“我可以生完再塗。”
沈寄川嘟囔，“當然”他往前湊了湊，“那你現在可以親我了嗎？”
李寶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狄青，有些尷尬。
好在狄青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接個電話”，就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李寶珠飛快地湊過去，在沈寄川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
沈寄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
他一把拉住李寶珠的手，把她往臥室帶。李寶珠被他拽著，腳步有些踉蹌，嘴裏還在問：“幹什麽呀？”
臥室門推開，他把她拉到床邊，指著地上那兩只箱子。
“你看。”
他蹲下去，打開箱子，雙手抓起裏面的鈔票，往上一揚。
英鎊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床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肩上。李寶珠看著那些飛舞的鈔票，吃驚地張大了嘴。
沈寄川站在那場鈔票雨裏，笑著看她。
“寶貝，這都是送你的。”他問，“開心嗎？”
李寶珠楞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沈寄川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當然是賺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寶珠，我不差的。你多看看我好不好？”
李寶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狗，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收留它的人。
她反握住他的手。
“你說什麽胡話呢？”她的聲音很溫柔，“我是你妻子啊，肯定要把你放在眼裏。”她頓了頓，把手放在心口，“不，放在心裏。”
沈寄川站在原地，鈔票還在從空中慢慢飄落。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真的嗎？”
李寶珠點了點頭，“真的。”
她低頭看著滿地的鈔票，又擡起頭，語氣裏多了幾分認真：“趕緊把這些錢收起來吧，明天存銀行。現在小偷可不少。”
沈寄川蹲下去撿鈔票，一邊撿一邊說：“本來今天想去存的，但是我看你那麽喜歡錢，就帶回來了。”他把一沓錢遞給她，“讓你抱著睡一晚上，好好開心一下。”
——
門外，狄青靠在走廊的墻上，手機貼在耳邊。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李寶珠失憶了！”狄宴清壓抑不住的怒意。
狄青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大哥，醫生說只是普通的腦震蕩造成的暫時性失憶，我以為她會恢覆。”
“已經三個月了！”狄宴清的聲音拔高了，“狄青，你完全不為她考慮。”
狄青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沒辦法跟你解釋。但是寶珠現在過得很好，你還是別操心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然後傳來狄宴清不悅的聲音：“很好？她跟沈寄川又是怎麽回事兒？他們結婚了？說話！”
狄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你怎麽知道的？”
狄宴清沒好氣，“王八蛋，這個寒假把她給我帶回來！”
狄青咬了咬牙，“大哥，孩子跟你沒關系，現在寶珠也把你忘了，我會照顧她的。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
狄青推開門的時候，李寶珠和沈寄川已經回到了餐桌上。
紅豆派還剩最後一塊，沈寄川正用叉子把它往李寶珠碟子裏送，嘴上還在說：“再吃一口，就一口。”李寶珠搖頭，捂著肚子說真的吃不下了。沈寄川這才作罷，自己把那塊派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他擡頭看見狄青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嚼東西的動作慢下來。
“怎麽了？”他問。
狄青走過來坐下，“沒事兒。”頓了頓，他忽然換了話題，“周末我們出去玩吧。這附近有個莊園，可以冬釣。魚特別鮮。”去看看別的，總能驅散內心的陰霾。
李寶珠來這裏之後還沒怎麽出過門。她眼睛亮了，臉上露出雀躍的神色，“好啊。”
沈寄川看看狄青，又看看李寶珠，嘴角彎了彎。“行，正好明天去。”
——
狄宴清盯著手裏那部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胸口起伏著。
好啊。這個狄青，瞞著自己捅了這麽大的簍子。他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另一只手已經撥出了路猙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這次的訪問活動，我過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路猙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這個沈寄川都跟寶珠結婚了，我還等什麽？明天我到了之後抽空見你，你帶我去找她。”
“找到了呢？”
“當然要把她帶回來。” 狄宴清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是長途飛機這麽久，她身體可能承受不住。” 路猙頓了頓，“你先冷靜一下。”
狄宴清握著手機，看著窗戶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臉。面無表情，眼睛卻很紅，“我冷靜不了一點。”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說了，就這麽辦。”
——
隔天一早幾個人就去了莊園冬釣。
冰面凍得很結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李寶珠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沈寄川幫她搬好小凳子，又用冰鉆在湖面上鑿了個洞。水湧上來，濺在冰面上，很快結了一層薄冰。
狄青在不遠處也鑿了一個洞，三個人排成一排，各自握著魚竿，等著魚兒上鉤。
萬籟俱寂。遠處的樹林覆著白雪，像一幅水墨畫。偶爾有鳥叫聲傳來，又很快消失在風裏。李寶珠盯著那個黑黝黝的冰洞，盯了好久，魚漂一動不動。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一動不動。
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口袋裏，“好冷。”她小聲說，聲音被圍巾悶住了。
沈寄川轉過頭看她，“冷了？走，我送你回去。”他站起來，把手裏的魚竿插在冰面上，走過去扶她。李寶珠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沈寄川的胳膊，慢慢往城堡的方向走。狄青沒有擡頭，只是把她們的魚竿也收起來，靠在旁邊。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雪被踩實了，有些滑，李寶珠挺著肚子，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像只小企鵝。沈寄川走在她旁邊，一只手虛虛地護著她腰後。
遠處有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裏和一只金毛小狗玩。她把雪團成球扔出去，小狗撒著歡追回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李寶珠看著那幅畫面，停下來，嘴角彎起來。
“以後也給我們的孩子養一條小狗吧。”她說。
沈寄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當然可以，到時候我們也買一個很大很大的莊園讓他們玩，還要再生三個。”
李寶珠哈了一口白氣，搓搓手，“在買莊園之前，我們還是快走吧。”她縮著脖子，“我好冷。”
沈寄川笑了，扶著她加快腳步。兩人進了城堡，李寶珠直奔壁爐，伸出手烤火。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把她的臉照得暖洋洋的。
沈寄川去倒了杯熱水遞給她，“暖暖。”
李寶珠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沈寄川在她旁邊坐下。壁爐裏的火劈啪響著，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寶珠，我問你個事兒。你要誠實。”
李寶珠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吧。”
沈寄川頓了頓，“你……喜歡狄青嗎？”
李寶珠沈默了幾秒，目光從沈寄川臉上移開，落在壁爐的火焰上。
她敢喜歡嗎？
那天晚上門外的爭吵，一字不漏地鉆進她耳朵裏。沈寄川說一家三口一起死的時候，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感受著裏面那個小生命一下一下的踢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還不想死。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要完成學業，還要回國。那個她記不起來的地方，她還沒有去看過。
沈寄川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逃避的模樣，忽然開口：“你喜歡他對吧。”
李寶珠搖頭，“你不是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嗎？為什麽還要提。”
沈寄川沒有被她帶偏。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寶珠，我怕你一心二用。”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不介意你跟他交往，但是你不能忘記我。”
李寶珠轉過頭，“寄川，你別胡思亂想了。”她的聲音很溫柔，“我的心裏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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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李寶珠推開臥室門的時候，餐桌旁多了一個人。
沈寄川正站在桌邊倒牛奶，動作殷勤得很，甚至給狄青面前也放了一杯。他看見李寶珠出來，立刻笑著招呼：
“寶珠，快來，剛熱好的牛奶。”
狄青坐在對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地打量著，“寶珠，最近身體怎麽樣？還吐嗎？”
李寶珠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兩個，曾經還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今天居然坐在一起吃早餐了。她扶著肚子慢慢坐下，“好多了。你呢，最近怎麽樣？”
狄青攪著杯子裏的牛奶，“我奶奶中風了，我回去照顧了一下。不過現在已經脫離了危險期，人也在恢覆期。” 他頓了頓，“國內的事情也比較多，耽誤了兩個月，我回來就晚了。”
李寶珠拘謹地“嗯”了一聲。
沈寄川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片烤面包，仔細地塗上奶酪，遞到她嘴邊，“寶珠，我這段時間也會有些忙。除了工作的事情，還有幾幅畫要推銷。所以狄青跟我一起照顧你。”
李寶珠楞了一下，手裏的面包舉在半空。
沈寄川繼續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親愛的，你會介意嗎？”
李寶珠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狄青已經“謔”地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沈寄川，你過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我有話跟你說。”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走廊裏很冷，寒氣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凍得人直哆嗦。狄青一把抓住沈寄川的領口，把他摁在墻上。
“你剛才那麽說是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還沒同意你昨天的提議！”
沈寄川被摁著，卻不掙紮，只是看著他，嘴角還帶著那點笑，“不同意那你走好了。”
狄青的手收緊了些，“你有沒有考慮過寶珠的感受？兩個男的跟一個女人，傳出去讓她怎麽做人，你他媽的真的不是人，毫無禮義廉恥。”
沈寄川推開了他的手，他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我媽以前是妓女。”
狄青楞住了。
沈寄川低著頭，聲音很平，“後來新社會她接受了改造。但是她骨子裏的賤一點沒改。她明知道我爸有家室，還故意勾引他，懷了我。小時候我爸不承認我，我媽就拿我撒氣。拿煙頭燙我，不讓我吃飯。後來我爸的兩個兒子都犧牲了，他才想起了我，我從小到大，就是個工具。”
狄青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寄川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工具沒有禮義廉恥。” 他看著狄青，一字一句，“只要能得到寶珠，我什麽都不介意。如果你受不了，就滾。但是想跟我搶，你別想。”
狄青的拳頭砸了過去。
沈寄川偏了一下頭，嘴角滲出血來。他擡手擦了一下，看著那點紅，扯了扯唇，“狄青，我可以接受她喜歡很多人，但是我接受不了她不喜歡我，如果她厭棄我，那我們一家三口就一起死，我喜歡團團圓圓。到時候麻煩你葬一下，對了，我喜歡海邊。”
說完，沈寄川就推開門進去了。
狄青被嚇的不輕，趕緊跟進去。
——
李寶珠正坐在餐桌邊，手裏拿著那片塗了奶酪的面包，小口小口地吃著。看見他們回來，擡起頭，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什麽也沒問，又低下頭繼續吃。
窗外飄起了雪。
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飯，誰也沒說話。
狄青主動開了車。他不敢讓沈寄川再和李寶珠待在一起，那個人現在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李寶珠坐在後座，抱著書包，看著窗外的雪。沈寄川坐在副駕駛，翹著二郎腿，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到了學校，李寶珠下車，撐著傘慢慢往校門裏走。兩個男人站在車邊，看著那個笨拙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裏。
狄青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沈寄川也跟著上了車。
車子沒動。
“沈寄川，” 狄青握著方向盤，聲音有些澀，“你冷靜一點。生命只有一次，很可貴。而且你這麽喜歡寶珠，舍得讓她去死嗎？”
沈寄川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然後咧嘴一笑，“我開玩笑呢。”
那笑容很輕松，輕松得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狄青盯著他看了幾秒，猛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喇叭“滴！”地一聲長鳴，在雪地裏格外刺耳。
“你以後說話能不能過一下腦子？” 他的聲音拔高了，“會嚇死人的！”
沈寄川看著前方，指了指擋風玻璃。
“你不看路才會死人。” 他頓了頓，“走吧，去香榭大街。”
狄青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幹什麽？”
沈寄川系好安全帶，語氣理所當然：“到了你就知道了。”
——
沈寄川帶著狄青去了一家畫廊。
畫廊開在一條幽靜的街上，櫥窗裏陳列著幾幅油畫，門面不大，走進去卻別有洞天。墻上掛滿了作品，有油畫，有水彩，還有幾幅國畫。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正端著酒杯，低聲交談。
沈寄川一進門就切換了模式。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英語，跟那幾個外國人寒暄起來，談吐優雅，風度翩翩，和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判若兩人。他指著墻上的國畫，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什麽“漂洋過海過來的古董”，什麽“真跡”，什麽“價值連城”。
狄青站在旁邊，一開始只是聽著。
後來沈寄川給了他一個眼色。
狄青明白了。
這人是要賣贗品，拉自己來當說客。
他雖然心裏不屑，可看著沈寄川那副認真推銷的樣子，還是硬著頭皮配合起來。他英文不賴，解釋起來頭頭是道，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這些畫是真跡。
幾幅古畫很快全部成交。價格不菲。
兩人提著兩箱子英鎊從畫廊出來，沈寄川把錢直接扔在了車後座，動作隨意得像扔兩袋垃圾。
狄青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兩只沈甸甸的箱子。
“那些畫從哪兒弄來的？”
沈寄川語氣輕飄飄的：“我畫的唄。怎麽樣，技術不錯吧。”
狄青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原來你幹的是坑蒙拐騙的勾當。”
沈寄川無所謂地聳聳肩，“沒辦法，這年頭養孩子貴啊。” 他指了指前方，“走吧，去百貨公司買點嬰兒用品。”
狄青看向沈寄川，“你確定寶珠可以接受我們倆一起？”
沈寄川系好安全帶，嘴角彎了彎，“本小爺精通催眠術，” 他的語氣理所當然，“我會讓她同意的。”
狄青“嘖”了一聲，踩下油門。
“你真的是除了壞事兒，一件好事兒不幹。”
——
百貨公司裏，嬰兒用品區占據了整整一層。粉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小衣服掛滿了衣架，毛絨玩具堆成小山，奶瓶奶粉擺得整整齊齊。沈寄川推著購物車，狄青跟在後面，兩個人像一對新手父母，在貨架間慢慢逛著。
他們買了小床，原木色的，搖起來會輕輕晃動。買了衣服，連體的，分體的，棉的，絨的，從新生兒到三個月，一樣拿了好幾件。奶瓶買了玻璃的，又買了塑料的，奶粉挑了好幾個牌子，玩具選了會響的搖鈴和軟綿綿的布偶。孕婦用的東西也沒落下，寬松的睡衣，防妊娠紋的油，產後束縛帶。
工作人員熱情地跟在旁邊，介紹這個推薦那個，沈寄川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幾句。狄青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荒誕，他和沈寄川，兩個大男人，在異國的百貨公司裏，像兩口子一樣給孩子買東西。
從百貨公司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沈寄川站在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如此幸福過。”他自言自語。
狄青提著大包小包站在旁邊道：“寶珠真的能接受嗎？”
沈寄川感慨，“所以啊，你搶不過你大哥。”他拍了拍狄青的肩膀，“管他強扭的瓜甜不甜，扭下來再說。”
狄青側頭看著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擡起頭看著沈寄川那張笑臉，“你變態得讓我沒眼看。”
沈寄川收回手，聳聳肩，往停車場走。
“誰不想當聖人呢？”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要怪就怪這個世界，剛出生就把我扔在了糞坑裏，我要報覆這個世界。”
狄青跟上去，把手裏的袋子放進後備箱。他關上門，看著沈寄川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那以後洗尿布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反正你也是糞坑裏長大的。”
——
晚餐是沈寄川做的。
紅豆派出爐時甜香四溢，牛肉餡餅煎得兩面金黃，蔬菜火腿沙拉配色鮮亮。他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擺盤講究。
三個人坐下來。
狄青一邊吃一邊分享今天買的那些東西，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心虛地觀察著李寶珠的臉色，怕她趕自己走。
好在李寶珠什麽都沒問，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最後她說了一句：“辛苦了。”
狄青心裏那根弦松了半拍。
旁邊沈寄川卻把筷子放下了，一臉幽怨地看著李寶珠，“寶珠，那些東西我也一起去買的。”
李寶珠轉過頭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你也辛苦了。”
沈寄川沒動，只是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我想要一些獎勵。”
狄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這種爭風吃醋的戲碼，他看得牙酸。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口紅，放在桌上，推到李寶珠面前。
“今天在百貨公司看到的，最新款的顏色，你塗了肯定好看。”
李寶珠拿起那支口紅，細細的管身，金燦燦的蓋子。她打開看了一眼，是那種很溫柔的豆沙色。
“謝謝。”她說。
沈寄川“切”了一聲。
“孕婦不能塗口紅。”他酸溜溜地補了一句。
李寶珠把蓋子蓋好，放在手邊，“我可以生完再塗。”
沈寄川嘟囔，“當然”他往前湊了湊，“那你現在可以親我了嗎？”
李寶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狄青，有些尷尬。
好在狄青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來，說了句“我去接個電話”，就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李寶珠飛快地湊過去，在沈寄川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
沈寄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裝了兩顆星星。
他一把拉住李寶珠的手，把她往臥室帶。李寶珠被他拽著，腳步有些踉蹌，嘴裏還在問：“幹什麽呀？”
臥室門推開，他把她拉到床邊，指著地上那兩只箱子。
“你看。”
他蹲下去，打開箱子，雙手抓起裏面的鈔票，往上一揚。
英鎊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床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肩上。李寶珠看著那些飛舞的鈔票，吃驚地張大了嘴。
沈寄川站在那場鈔票雨裏，笑著看她。
“寶貝，這都是送你的。”他問，“開心嗎？”
李寶珠楞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
“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沈寄川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當然是賺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寶珠，我不差的。你多看看我好不好？”
李寶珠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狗，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收留它的人。
她反握住他的手。
“你說什麽胡話呢？”她的聲音很溫柔，“我是你妻子啊，肯定要把你放在眼裏。”她頓了頓，把手放在心口，“不，放在心裏。”
沈寄川站在原地，鈔票還在從空中慢慢飄落。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
“真的嗎？”
李寶珠點了點頭，“真的。”
她低頭看著滿地的鈔票，又擡起頭，語氣裏多了幾分認真：“趕緊把這些錢收起來吧，明天存銀行。現在小偷可不少。”
沈寄川蹲下去撿鈔票，一邊撿一邊說：“本來今天想去存的，但是我看你那麽喜歡錢，就帶回來了。”他把一沓錢遞給她，“讓你抱著睡一晚上，好好開心一下。”
——
門外，狄青靠在走廊的墻上，手機貼在耳邊。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李寶珠失憶了！”狄宴清壓抑不住的怒意。
狄青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大哥，醫生說只是普通的腦震蕩造成的暫時性失憶，我以為她會恢覆。”
“已經三個月了！”狄宴清的聲音拔高了，“狄青，你完全不為她考慮。”
狄青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我沒辦法跟你解釋。但是寶珠現在過得很好，你還是別操心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然後傳來狄宴清不悅的聲音：“很好？她跟沈寄川又是怎麽回事兒？他們結婚了？說話！”
狄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壓低聲音：“你怎麽知道的？”
狄宴清沒好氣，“王八蛋，這個寒假把她給我帶回來！”
狄青咬了咬牙，“大哥，孩子跟你沒關系，現在寶珠也把你忘了，我會照顧她的。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
狄青推開門的時候，李寶珠和沈寄川已經回到了餐桌上。
紅豆派還剩最後一塊，沈寄川正用叉子把它往李寶珠碟子裏送，嘴上還在說：“再吃一口，就一口。”李寶珠搖頭，捂著肚子說真的吃不下了。沈寄川這才作罷，自己把那塊派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他擡頭看見狄青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嚼東西的動作慢下來。
“怎麽了？”他問。
狄青走過來坐下，“沒事兒。”頓了頓，他忽然換了話題，“周末我們出去玩吧。這附近有個莊園，可以冬釣。魚特別鮮。”去看看別的，總能驅散內心的陰霾。
李寶珠來這裏之後還沒怎麽出過門。她眼睛亮了，臉上露出雀躍的神色，“好啊。”
沈寄川看看狄青，又看看李寶珠，嘴角彎了彎。“行，正好明天去。”
——
狄宴清盯著手裏那部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胸口起伏著。
好啊。這個狄青，瞞著自己捅了這麽大的簍子。他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另一只手已經撥出了路猙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這次的訪問活動，我過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路猙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這個沈寄川都跟寶珠結婚了，我還等什麽？明天我到了之後抽空見你，你帶我去找她。”
“找到了呢？”
“當然要把她帶回來。” 狄宴清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可是長途飛機這麽久，她身體可能承受不住。” 路猙頓了頓，“你先冷靜一下。”
狄宴清握著手機，看著窗戶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臉。面無表情，眼睛卻很紅，“我冷靜不了一點。” 他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說了，就這麽辦。”
——
隔天一早幾個人就去了莊園冬釣。
冰面凍得很結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李寶珠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圍巾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沈寄川幫她搬好小凳子，又用冰鉆在湖面上鑿了個洞。水湧上來，濺在冰面上，很快結了一層薄冰。
狄青在不遠處也鑿了一個洞，三個人排成一排，各自握著魚竿，等著魚兒上鉤。
萬籟俱寂。遠處的樹林覆著白雪，像一幅水墨畫。偶爾有鳥叫聲傳來，又很快消失在風裏。李寶珠盯著那個黑黝黝的冰洞，盯了好久，魚漂一動不動。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一動不動。
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口袋裏，“好冷。”她小聲說，聲音被圍巾悶住了。
沈寄川轉過頭看她，“冷了？走，我送你回去。”他站起來，把手裏的魚竿插在冰面上，走過去扶她。李寶珠站起來，腿有些麻，扶著沈寄川的胳膊，慢慢往城堡的方向走。狄青沒有擡頭，只是把她們的魚竿也收起來，靠在旁邊。
回去的路比來時難走。雪被踩實了，有些滑，李寶珠挺著肚子，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像只小企鵝。沈寄川走在她旁邊，一只手虛虛地護著她腰後。
遠處有個金發碧眼的小女孩，正蹲在雪地裏和一只金毛小狗玩。她把雪團成球扔出去，小狗撒著歡追回來，尾巴搖得像螺旋槳。李寶珠看著那幅畫面，停下來，嘴角彎起來。
“以後也給我們的孩子養一條小狗吧。”她說。
沈寄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當然可以，到時候我們也買一個很大很大的莊園讓他們玩，還要再生三個。”
李寶珠哈了一口白氣，搓搓手，“在買莊園之前，我們還是快走吧。”她縮著脖子，“我好冷。”
沈寄川笑了，扶著她加快腳步。兩人進了城堡，李寶珠直奔壁爐，伸出手烤火。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著，把她的臉照得暖洋洋的。
沈寄川去倒了杯熱水遞給她，“暖暖。”
李寶珠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沈寄川在她旁邊坐下。壁爐裏的火劈啪響著，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寶珠，我問你個事兒。你要誠實。”
李寶珠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吧。”
沈寄川頓了頓，“你……喜歡狄青嗎？”
李寶珠沈默了幾秒，目光從沈寄川臉上移開，落在壁爐的火焰上。
她敢喜歡嗎？
那天晚上門外的爭吵，一字不漏地鉆進她耳朵裏。沈寄川說一家三口一起死的時候，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她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感受著裏面那個小生命一下一下的踢動，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還不想死。她要把孩子生下來，要完成學業，還要回國。那個她記不起來的地方，她還沒有去看過。
沈寄川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逃避的模樣，忽然開口：“你喜歡他對吧。”
李寶珠搖頭，“你不是說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嗎？為什麽還要提。”
沈寄川沒有被她帶偏。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寶珠，我怕你一心二用。”他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如果你真的喜歡，我不介意你跟他交往，但是你不能忘記我。”
李寶珠轉過頭，“寄川，你別胡思亂想了。”她的聲音很溫柔，“我的心裏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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