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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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鋒(2)

政務推進會的硝煙尚未散盡,祝文笙的辦公室便成了整棟平康公共服務大樓最熱鬧,也最讓人膽寒的地方。

從上午散會到日暮西沈,市場監管分署、城管分屬、農業農村分署的三任負責人,輪番被請進這間十二平米的小辦公室,沒有茶水招待,沒有客套寒暄,只有攤開在桌面上的調研筆記、物價臺賬、攤販處罰記錄,和祝文笙那雙平靜卻銳利的眼睛。

整棟樓的工作人員都在私下竊語,此前傳了十天的“面如冠玉、平易近人”的祝理事長,如今被貼上了新的標簽——溫和皮囊下藏著雷霆手段,看似溫潤,實則寸步不讓。沒人再敢把他當成初來乍到的軟柿子,更沒人敢敷衍應付。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署長辦公室裏凝滯得近乎窒息的氣氛。

李航陷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裏,臉色黑如鍋底,指節攥得發白,骨節泛出青紫色,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深深的印子,滿腔怒火像被堵在胸腔的猛獸,橫沖直撞卻找不到宣洩的出口。桌面上的紫砂茶杯被他掃到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蔣平建縮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署長,您消消氣,犯不著跟他置氣。”蔣平建弓著腰,小心翼翼收拾著碎渣,陪著小心勸道,“他就是新來乍到,想立立威,撐不了幾天。咱們按部就班應付著,等他任期一到,調走了,平康還是咱們的天下。”

“應付?”李航猛地拍桌,震得桌面上的煙灰缸跳了一下,金戒指在燈光下劃出刺眼的光,“你睜大眼睛看看,他像個走馬觀花過路的神仙嗎?推進會直接掀桌子,轉頭就約談三個部門,連買菜難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都往死裏摳,他這是要把平康翻個底朝天!”

蔣平建被吼得一哆嗦,陪著苦笑:“是是是,是我看走眼了。誰能想到,長了張這麽清俊的臉,脾氣這麽硬,手段這麽臭,半點情面都不留。”

李航冷哼一聲,壓下翻湧的怒火,指尖摩挲著冰冷的桌面,陰鷙的目光掃過蔣平建:“他的專職秘書,安排得怎麽樣了?挑了這麽久,連個合適的人都選不出來?”

蔣平建面露難色,頭埋得更低:“署長,還沒定。候選的幾個人,要麽被祝書記以‘不符合工作作風’打了回來,要麽自己怕得罪人,不敢接這個差事。祝理事長凡事親力親為,根本不給身邊人插手的機會,咱們……插不進手。”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李航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砸在地上,胸腔裏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卻又無可奈何——祝文笙是谷勳親自點的將,他動不得。

而此刻的祝文笙,全然沒將李航的怒火放在心上。一連兩天,祝文笙約談了一波又一波相關負責人。此刻,手機裏突然進來一條消息。

“關聯蔬菜供銷渠道已靜默限流,平康產業基金對涉事主體暫停授信,你放心推進整改,我這邊歐洲供應鏈會議連軸,不打擾你。”

祝文笙盯著那條簡短的短信,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摩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他太清楚沈江岳口中這兩行字的分量。連日來的疲累,似乎在一瞬間一掃而空。祝文笙收回目光,將手機倒扣在桌面,原本清晰的整改思路又多了一層底氣,他擡眼看向門口,準備繼續約談下一批責任人,周身的氣場愈發沈穩篤定。

約談結束後,他立刻牽頭成立專項工作組,帶著市場監管、城管、農業農村三個部門的骨幹,白天紮進各個便民市場、老舊街巷、城郊產地,晚上梳理數據、研討方案。

幾天後,祝文笙推翻了城管“一刀切”的禁攤令,重新劃定便民疏導點,在居民區周邊設置定時定點流動攤區,既不影響市容,又打通農戶直售渠道;聯合農業農村分署對接本地蔬菜基地,開通產地直供便民市場專線,砍掉中間層層加價的環節;要求市場監管分屬全天駐場巡查,嚴打強買強賣、哄擡物價,公示菜價指導價,接受居民監督。

沒有空話,沒有形式主義,每一項舉措都對準買菜難、買菜貴的癥結。

短短一周時間,平康的街頭悄然變了模樣。

劃定的疏導點裏,農戶們安心擺攤,新鮮蔬菜價格回歸合理;便民市場裏客流漸增,虛高的菜價應聲回落,強買強賣的現象徹底絕跡;街道兩側依舊整潔,卻不再是毫無生氣的“空幹凈”,多了人間煙火的暖意。

祝文笙站在惠民小區的疏導點旁,冷風拂過他的沖鋒夾克,眉眼間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篤定。他解決的從不止是買菜的問題,而是撕開了平康形式主義、利益裹挾的第一道口子。

蔣平建這幾天過得如履薄冰,親眼看著祝文笙只用短短一周,就把平康的菜價亂象連根掀了個底朝天,心裏的惶恐一日甚過一日。等手機屏幕蹦出“蔣老二”三個字時,他握著手機的指尖都發緊,接起電話的瞬間,竟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先吐苦水還是先搪塞。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蔣老二急吼吼的聲音,帶著火燒眉毛的焦躁:“哥,你可得給我指條明路啊!那個產地直供的渠道到底是個什麽規矩?這是要斷我的活路啊!”蔣老二的蔬菜基地,說白了就是空殼轉包,他低價收攏農戶大棚的菜,再層層加價倒賣給菜販,上下兩頭抽成,菜價多少全憑他一張嘴定,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祝文笙的直供政策一落地,直接把他這個二道販子踢出局,等於砸了他的搖錢樹。

蔣平建靠在辦公桌沿,愁得連連嘆氣,聲音裏滿是頹喪:“別問了,問就是惹不起。新來的這位理事長,這幾天快把我折騰得脫層皮,三個部門分署被他訓得擡不起頭,我這點小身板,根本不夠他拿捏。”

“要不咱攢個局,請他吃頓好的,再送點東西通融通融?”蔣老二還不死心,按著老規矩出主意。

“可別瞎出點子!”蔣平建猛地壓低聲音,心有餘悸地回想起政務推進會上的場面,“你是沒見他發火的樣子,看著眉眼溫和,真較起真來,眼神能凍死人,半點情面都不講,請客送禮純是往槍口上撞。”

“那這日子沒法過了!”蔣老二急得跳腳,“李署長是咱們這邊的人,他就眼睜睜看著不管?”

“李署長?”蔣平建苦笑一聲,語氣裏滿是無奈,“會上跟祝理事長正面碰了一次,被對方拿著民生問題懟得啞口無言,現在自身都難保,哪還有功夫管你這點生意。”

“這祝文笙到底什麽來頭?敢在平康這麽囂張跋扈!”蔣老二憤憤不平,嗓門又拔高了幾分。

“來路不清楚,但背景絕對硬,是總部直接空降下來的。惹不起!”蔣平建攥著手機,眉頭擰成一團,反覆叮囑,“總之你最近安分點,千萬別往他跟前撞,先收斂收斂,等李署長那邊有動靜再說,現在硬碰硬,咱們倆都得栽進去。”

可是,現實卻不給蔣老二等的時間。合作的物流車全部停運,倉庫方也以資質審核為由拒絕入庫;銀行的客戶經理發來消息,告知其經營貸授信額度被臨時凍結,續貸申請直接駁回。蔣老二慌了神,接連撥打下游菜販的電話,要麽無人接聽,要麽直言無貨可提,不過幾天,他賴以牟利的供銷鏈條徹底癱瘓。看著空空蕩蕩的收貨場地,和手機裏密密麻麻的拒接記錄,蔣老二癱坐在車上,渾身冷汗直流,這才真切體會到蔣平建口中的“惹不起”究竟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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