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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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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不愛你

說好了天不亮便起身,那人卻半點沒有守約的自覺。日頭早已爬得老高,透過窗欞曬得人眼熱,沈江岳才被院子裏細碎的說話聲擾醒,身側的床鋪一片冰涼,早已沒了半點餘溫。

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慢悠悠爬起身。穿過迂回的木質回廊,就看見祝文笙握著一把銀亮的園丁剪,陪在奶奶身側,低頭聽著吩咐修剪花枝。

“這個枝子要剪掉!留著礙眼,花型都亂了。”沈奶奶手裏拄著小竹杖,語氣篤定,指揮著祝文笙手起剪落,“哢嚓”一聲,那枝突兀旁逸花枝便應聲落地。

“讓我瞧瞧……這個,也一並剪了吧……哎,別別別,再留幾日,說不定還能開得更好。”沈奶奶蹲在花壇邊,對著一叢看不出什麽花的枯枝,糾結得像個拿不定主意的孩童,前一秒還斬釘截鐵,下一秒又滿心不舍。

“早上好啊。”沈江岳倚在回廊的門框上,笑意懶懶散散。他只穿了件單薄的真絲睡衣,光著腳,耷拉著一雙軟底拖鞋,褲腳垂在腳踝,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叛逆。

沈奶奶一擡頭,看見他這副模樣,頓時急得直跺腳,一口地道的蘇州話脫口而出:“哎呦,花曉則,缺衣府~吶!”(你個壞小子,快穿衣服!)

“不冷。”沈江岳渾不在意,邁步走出回廊,徑直蹲下身,指尖撥弄著祝文笙剪落在地的花枝,語氣輕飄飄的。

“哎呦,搿個討債鬼吶,特地讓阿婆牽記煞!”(你這個討債鬼,故意讓奶奶擔心死了!)沈奶奶急得團團轉,就怕他身子受了涼,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裹進懷裏。

祝文笙伸手輕輕推了推沈江岳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去穿衣服。”

沈江岳像個突然叛逆的少年,故意讓人擔心他似的,一動不動。

“我去給你拿件衣服。”祝文笙無奈地嘆了口氣,起身便要往他的房間走。

“對對,快去拿一件厚的!這孩子,凍感冒嘍,又要耍脾氣不好好吃藥!”沈奶奶跟在後面叮囑,那擔心的模樣,仿佛沈江岳是個瓷娃娃似的。

祝文笙剛走到廊下,迎面就遇上了捧著衣物的傭人。想來是方才的對話被聽了去,傭人早已備好了厚實的珊瑚絨長睡衣,還有一雙綿軟的棉襪。見到祝文笙,傭人笑著遞過來:“先生,給。”

“多謝。”祝文笙接過衣物,腳步匆匆,幾乎是小跑著回了院子。他把長睡衣輕輕披在沈江岳身上,又將棉襪遞到他面前。沈江岳卻故意使壞,一屁股坐在藤椅上,兩只光溜溜的腳直接往祝文笙懷裏塞,眼底滿是狡黠的笑意。

祝文笙眉頭微蹙,瞪了他一眼,又下意識地偷瞄向一旁還在擺弄花枝的沈奶奶。沈江岳像是料定了他不會在長輩面前讓自己難堪,料定了他舍不得讓自己的腳受凍,愈發得寸進尺。祝文笙拿他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蹲下身,飛快地將棉襪套在他的腳上,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腳踝,惹得沈江岳輕笑出聲。

沈江岳這才心滿意足地收回腳,轉頭看向沈奶奶,笑意盈盈地開口,偏生說出來的話氣死人:“阿婆,你的花啊,年年養年年枯。”

“儂個臭小囡!”沈奶奶當即揚起竹杖,作勢要打。

沈江岳笑著往祝文笙身後一躲,祝文笙無奈地側身,故意留出空隙——這人的嘴巴又毒又欠,偏偏拿他毫無辦法。

鬧了片刻,沈江岳揉著肚子嚷嚷:“阿婆,我要吃早飯,餓死了。”

“起這麽晚,還吃什麽早飯!”

沈江岳立刻垮起臉,拖長了尾音:“哪哈辦吶,我要撥阿婆餓死哉——”

“你個小混蛋!”沈奶奶又氣又笑,轉頭吩咐傭人,“去,把廚房溫著的蝦餃、蓮子粥都端出來。”

沈江岳得了便宜,乖乖坐在餐桌前,夾起一個蝦餃。祝文笙坐在他對面,眼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看著他像個沒長大的毛頭小子。

偌大的餐廳,很快就只剩他們兩人。沒了長輩在場,沈江岳把筷子一放,下巴一揚:“餵我。”

“愛吃不吃。”

祝文笙嗔他一眼,卻還是夾起一只蝦餃,遞到他唇邊。

不多時,一股清清淡淡、沁人心脾的花香,順著敞開的窗扉飄了進來,彌漫在整個餐廳。沈江岳鼻尖微動,聽見門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揚聲問道:“今天送的什麽花?這麽香。”

傭人走進餐廳,微微躬身回道:“回少爺,是香雪蘭,開得正好。花圃那邊還新送了幾支粉藍色的玫瑰,說是培育出的新品種,顏色特別好看,和市面上那些塗色染色的,完全不一樣。”

“粉藍色玫瑰?”沈江岳眼睛一亮,把嘴裏剩下的早餐一股腦塞進嘴裏,嚼都沒嚼兩下,就伸手攥住祝文笙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花房的方向跑,“走,去看看!”

花室裏溫暖濕潤,谷鈺正坐在藤椅上,指尖輕柔地一支支挑揀著新鮮花材,修剪枝葉。見到兒子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阿岳,快過來,幫媽媽看看,今天的玫瑰實在太漂亮了。”

說著,谷鈺捏起一支玫瑰,遞到他面前。花瓣層層疊疊,是那種極淡、極幹凈的粉藍色,像揉進了天邊的雲,又像浸了微涼的湖水,清透又溫柔,確實美得不俗。“你看,這顏色,多特別,花匠說是新品種,好不容易才培育出來的。”

沈江岳伸手接過那支玫瑰,指尖撫過花瓣,質地柔軟。他將花湊到鼻尖,輕輕一嗅,除了淡淡的花香,還隱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微酸的氣息。他眉梢微挑,語氣篤定:“媽,這是染色的。”

“胡說八道,”谷鈺當即反駁,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花匠親自說的,怎麽會是染色的。”

“玫瑰本身就沒有能開出藍色的基因,天然的藍玫瑰根本不存在。”沈江岳晃了晃手裏的花,語氣平靜,“而且你再聞,花香裏摻著檸檬酸的味道,是用酸性染料劑染的,你被騙了。”

谷鈺捏著花枝的手猛地一頓,嘴角的笑意僵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沈默片刻,擡起頭,依舊維持著溫柔的神情,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乖,別在這裏搗亂,找你爺爺下棋去。”

沈江岳也不拆穿,笑著應下,拉著祝文笙就要轉身離開。

“阿笙啊,”谷鈺忽然開口,叫住了祝文笙,語氣溫和,“你幫阿姨一起挑挑花枝吧,我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

“哦,好……”祝文笙輕輕抽回被沈江岳攥著的手,跟著點了點頭。沈江岳沒多想,只當是母親喜歡祝文笙,揮了揮手,便獨自去找爺爺了。

祝文笙緩緩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桶裏的玫瑰一支支拿出,學著谷鈺的樣子,仔細摘去外層破損、發黃的花瓣,再整齊地碼放在桌面上。他心裏早已忐忑不安,做好了被責問、被攤牌的準備,可谷鈺卻只字不提其他,真的只是讓他幫忙挑花,偶爾見他挑得不妥,還會輕聲細語地耐心指導。

挑完花枝,谷鈺又開口,語氣自然:“阿笙,幫阿姨從旁邊的架子上拿個花瓶過來吧。”

“您想要哪一個?”祝文笙站起身,走到花架前,低聲問道。

“嗯……就拿那個白色窄口的瓷瓶吧,配這些玫瑰,正好。”

祝文笙取下花瓶,捧著走到矮桌旁,輕輕放在桌面上。他垂著眼,能感受到谷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臉上,那目光覆雜,有憐惜,有無奈,還有一絲他不願深究的沈重。

這孩子,生得是真的好看,眉目清雋,氣質溫和,安靜的時候,像一汪溫潤的玉。谷鈺在心裏輕嘆,若是個女孩子,她或許也就認了。

谷鈺拿起剪刀,將花枝修剪到合適的長度,動作緩慢而輕柔。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祝文笙的心湖上:“你父母,是怎麽去世的。”

祝文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這段過往,他從未對外人提起過,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傷痛,反覆掀開,只會讓傷口愈發潰爛,永遠無法愈合。他沈默了片刻,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訴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車禍。”

頓了頓,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才繼續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塵封已久的沈重:“四年級的時候,爸爸開車帶我們全家去玩,在高速服務區,一輛大貨車失控撞了過來……我當時剛好去上廁所,躲過了一劫。”

“爸爸當場就沒了……媽媽被送進重癥監護室,撐了一個月。”祝文笙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他每天守在病房外,睜著眼盼著奇跡,盼著那個溫柔的母親能醒過來。向來對母親諸多不滿的奶奶,甚至賣掉了老房子,只為給母親續命,只求她能活下來。

“第四十九天,她還是走了。”

“爺爺受不了打擊,在媽媽走後的一個月,突發心梗,也離開了。外公不久後也隨他們而去……奶奶是我小學畢業那年走的,外婆撐著,陪我到初中畢業,也走了。”

他說完,眼底依舊平靜,沒有半滴眼淚,仿佛所有的情緒都已在歲月裏磨平。倒是一旁的谷鈺,聽得紅了眼眶,她緩了緩情緒,“抱歉……我不該問的,讓你想起這些。”

“沒關系,阿姨,都過去了。”祝文笙輕輕搖頭,語氣淡然。

“孩子,”谷鈺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看著他,眼神裏滿是覆雜的歉意,“謝謝你,沒跟阿岳提我當初找你的事,要不然,他一定會怨我的。”

祝文笙懂她的心思。作為母親,她不過是想護著自己的孩子,走一條平坦、安穩的路,不想他承受不該有的壓力。正因為懂,所以他從未有過半分埋怨。

“你……如果,你們只是普通朋友,該多好。”谷鈺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阿姨一定會很喜歡你。”

祝文笙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良久,他只能輕聲說出兩個字:“抱歉。”

無論這是不是他本意,從他和沈江岳走到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傷害了這位溫柔又無助的母親。

“阿岳我了解的,他不是……”谷鈺頓了一下,沒有說完那句話。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疲憊。“當初我不讓你們見面,就是覺得,等他長大了,見識得多了,自然就忘了,會走上正常的路。”

“那天,他爸爸跟我說,初戀是最刻骨銘心的。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麽強硬地阻攔,也許,事情不會像現在這樣。”

“孩子,你別怨我,我只有阿岳這一個兒子,我怕他受委屈,怕他走彎路,我只是……只是想護著他。”谷鈺的聲音,漸漸帶上了懇求。

“我明白,阿姨。”祝文笙輕聲應道,語氣裏沒有半分怨恨。

“你那麽優秀,那麽懂事,離開阿岳,你一定會有更好的未來,會有更平坦的路要走。你們都值得更好的,不該這樣,被綁在一起。”

祝文笙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擡眼時,臉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像是在安慰谷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阿姨,我現在提分手,他會難過的,等……等哪天,他不喜歡我了,或者,他想通了,釋懷了,我一定不會糾纏他。”

“阿姨相信你,你一向是個說話算數的孩子。”谷鈺看著他,眼神裏滿是希冀,還有一絲卑微的請求,“那你,可以,對他冷淡一點嗎?慢慢疏遠他,讓他,慢慢放下……”

祝文笙的指尖微微蜷縮,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攥住,悶得發疼。他沈默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好。”

“對不起。”

“沒關系。”祝文笙輕聲回應。

仿佛剛才那段沈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兩人又恢覆了之前的平靜,一起修剪花枝,搭配綠葉,慢慢插出一瓶極好看的花。粉藍色的玫瑰,搭配著細碎的白色滿天星,清雅又溫柔。

祝文笙抱著沈甸甸的花瓶,跟在谷鈺身後,走出花房。

“就放在客廳那個梨花木的架子上吧。”谷鈺吩咐道。

祝文笙走到架子前,將花瓶穩穩放好,轉頭問道:“這樣,可以嗎?”

“再往左一點。”

祝文笙依言,輕輕往左側挪動了幾分。

就在這時,沈江岳從廊下走了過來,看到花瓶說:“這花放在這裏好看。”

谷鈺看著兒子陰沈的臉,沒有多說什麽。

祝文笙在沈家住了兩日,沈家待他的那份熱絡與妥帖,讓他生出幾分無措的暖意。沈奶奶記著他的口味,做他愛吃的菜,會拉著他的手摩挲,寶貝太瘦了,要多吃點;沈爺爺拉著他下棋,落子間總笑罵沈江岳棋臭還不服,會端出珍藏的洞庭山碧螺春,讓他嘗;就連谷鈺,也總是溫聲細語地同他聊起工作,說起他拍的小萍鄉視頻,眼裏帶著真切的欣賞,說往後有機會,一定到那邊走走瞧瞧。

這樣掏心掏肺的善待,像一束溫軟的光,輕輕裹住了他早已習慣寒涼的心底。可這暖意越濃,祝文笙心底的愧疚與惶恐,便越是翻湧難平……要他怎麽去驚擾這滿室的安穩,讓沈江岳因為自己,落得和他一樣孑然一身、無枝可依的境地——那是他嘗遍了的人間苦楚,半分都舍不得讓沈江岳沾身。

沈家的溫暖,是天堂偶爾垂落的一縷光,照拂過他,已是恩典。他真的怕自己這雙沾了塵世風霜的手臟了天堂的白。

登機時,沈江岳自然地牽著他往左邊走。

祝文笙頓了一下——左邊是頭等艙。

他沒說什麽,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緊了些。

秦理以前總說讓他給自己找點快樂。他一直在找……獨自摸索著如何有禮貌懂禮數,努力讓別人喜歡,變成一個更好更有用的人……這個過程也會帶給他片刻的愉悅,可於他而言,這些美好總像抓不住的泡沫,輕飄飄的,沒有半分真實的質感。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沈江岳。男人閉著眼淺眠,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陰影,眉眼舒展,褪去了在家時的驕縱跳脫,也沒了工作時的冷硬淩厲,只剩難得的柔和。機艙裏的光落在他臉上,溫溫柔柔的,像鍍了一層薄紗。

祝文笙的目光凝在他臉上,心底忽然漫上一陣酸澀的柔軟。原來快樂與幸福,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只要沈江岳能過得安穩,能擁有實打實的幸福與快樂,那麽他這份輕飄飄的歡喜,便有了落點,

仿佛只有沈江岳的幸福,才能錨定他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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