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肩

祝文笙剛踏入小萍公共服務署的大門，便迎面撞上了胡永卓。

“文笙，來得這麽早。”胡永卓臉上堆著客套的笑意，語氣親昵得刻意。

“胡主任更早，為了鄉裏的民生大計，可謂鞠躬盡瘁。”祝文笙回以淺笑，話語裏藏著不鹹不淡的反諷。胡永卓覬覦副理事長之位，任命一日未下，便不肯放過扳倒他的任何機會。自打合作社與康養果農敲定明年的合作，小動作便愈發頻繁。

“不敢當。”胡永卓擺了擺手，故作關切地湊近，“昨天直播的事別往心裏去，我實在憂心公共服務署的公職形象，網友那些留言太過出格。”

“有勞胡主任掛心，這份關心我記下了。”祝文笙笑容得體，眼底卻沒半分暖意。

“咱們同期入職，交情自然比旁人深，我也是先斬後奏，盼著能幫上忙。”胡永卓側身讓過，隨口又問，“對了，蘋果的銷路有著落了嗎？”

“正發愁，直播帶貨比預想中難走。胡主任若有門路，不妨指點一二。”

“這事確實棘手，今年收購價又低。不過我幫你多方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尋條出路。”胡永卓擺出仗義相助的姿態，語氣裏全是虛情。

“那就先行謝過胡主管了。”

“舉手之勞，不必客氣。”

祝文笙帶著笑意走進辦公室，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淡笑便徹底斂去。辛越坐在工位上一臉嫌惡，顯然是被胡永卓那套假模假式的做派膈應得不輕。

“職場裏總少不了這類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人，不必放在心上。”祝文笙語氣平淡，掏出手機翻看昨日的直播後臺數據。

“尹琳剛才問，要不要花錢投流量助推。”辛越收起戲謔，不等他開口便自顧接話，“我直接回絕了，咱們兜比臉幹凈，哪有閑錢投流。一想到倉庫裏堆的蘋果，我就愁得睡不著，半夜做夢都在啃蘋果。康養那邊要是把今年的也買了就好了！哎……”

“做生意要讓合作方看到實打實的收益，能簽下兩年框架協議，對我們已是突破。今年打響小萍鄉蘋果的口碑，才能讓康養果農對後續更有信心。謀發展要走一步看三步，不能只盯著眼前。”

祝文笙指尖劃過屏幕，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那個默默拍下五百箱蘋果的身影。

“行吧，那我只能祈求上天，再賜個豪氣老板幫我們清庫存。”辛越雙手合十，對著天花板故作虔誠念叨。

祝文笙望著手機，心頭漫開一絲細碎暖意，當即敲定：“上午重啟直播，下午帶隊去市裏商超對接渠道，雙管齊下。”

“沒問題，聽組長安排。”

今日的直播依舊設在蘋果園。祝文笙跟著拍攝團隊在果樹間穿行，鏡頭如實拍下枝頭的鮮紅，讓觀眾看得見產地，也看得見新鮮。

開播許久，在線人數始終停在百人上下，平淡得近乎冷清。

祝文笙摘下一顆蘋果，在水管下沖凈，輕輕咬下一聲清脆。收音麥將那聲脆響傳進直播間，緊跟著，一條刺目的彈幕滑過：

“蘋果就是最有果‘縮’力的水果，聽見就沒胃口。”

他握蘋果的手微頓，擡眼望向鏡頭，眼神幹凈又認真：

“大家總愛拿蘋果開玩笑，可這兩個字，在我們父輩心裏，分量不一樣。

為國戰的坑道裏，那只傳了一圈又完整送回去的蘋果，是戰友間舍不得吃的情分；早些年物資緊，蘋果是逢年過節才舍得買的稀罕東西，甜的是日子，盼的是平安。”

他又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現在好水果多，車厘子、陽光玫瑰，樣樣體面。可‘蘋果’，藏的是我們最樸素的心願——平平安安，踏踏實實。這是土地長出來的念想，不是什麽高端標簽，卻是刻在骨子裏的。”

末了，他對著鏡頭輕輕彎眼：

“真的很甜，你們嘗嘗看。”

去往分公司的車上，沈江岳一直盯著直播。

看見那條嘲諷彈幕時，他眉峰一壓，指尖敲出一句：

“天寒地凍，不必在外面受凍。”

緊跟著大額下單，直接成了榜一。

彈幕瞬間安靜。

他沒再停留，只低聲吩咐秘書：

“把剛才那段發言剪出來，全網推。”

不過十幾分鐘，直播間流量轟然炸開。

在線人數從幾百直沖數萬，彈幕刷屏，訂單提示音響成一片。

辛越在辦公室刷到後臺數據，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瘋了一樣往果園跑：

“爆了！組長——我們爆了！”

祝文笙一怔，隨即被潮水般的訂單砸得措手不及。

團隊瞬間全速運轉，果農聞訊也紛紛趕來幫忙。

倉庫裏，挑果、套網、裝箱、貼單，手腳麻利的老人臉上全是藏不住的笑。

“多虧小祝主管啊！”

“這下日子有著落了！”

祝文笙抱著一箱蘋果，回頭笑了笑：

“是咱們蘋果好。”

公共服務署辦公室裏，胡永卓本端著茶，坐等看祝文笙慘淡收場。

點進直播間那一刻，他臉色驟變，茶杯“當”地磕在桌角，熱茶燙到手都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屏幕，臉色鐵青：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夕陽把天邊染成金紅，快遞箱堆成小山。

辛越癱坐在箱子上，揚著手機喊：

“組長！訂單破萬了！”

祝文笙望向萬畝果園，胸口漲得發燙。

他掏出手機，給沈江岳發了兩個字：

謝謝。

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在心裏輕輕說：

沈江岳，我會拼命追上你，

直到能和你並肩，站在同一片天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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