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酸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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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酸淚（上）
金秋時節，正是小萍鄉蘋果掛枝成熟的時節，漫山果園都浸在清甜的果香裏。祝文笙領著康養集團的考察團穿行在果樹行間，邊走邊細致介紹這裏的種植情況，辛越趁機摘了幾顆頂紅的蘋果，在地頭的水龍頭下沖凈水漬，遞到領頭的呂程面前。
“呂總，您嘗嘗，咱們這山泉水澆出來的果子，甜度、脆度都屬上乘。”
呂程咬下一口，果肉脆嫩多汁，清甜的果香在齒間散開，品質比市面上東省的主流果只高不低，他不免疑惑：“果子品相這麽好，怎麽會落到滯銷的地步？”
祝文笙徒手掰開一顆蘋果，指尖沾著果液，語氣裏滿是無奈：“小萍處在縣級片區最北端，三省交界，三面環山，唯一的對外通道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的老國道，交通閉塞得很。本地家家戶戶都種蘋果，自產自銷根本消化不了，果農只能跑四十多公裏去城區擺攤，價格被壓得極低，忙活一年連化肥、人工的成本都收不回。”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也試過線上帶貨，可頭部主播的坑位費、抽成高得離譜，小本生意根本扛不住。再好的果子，拉到城區有時候連一塊錢一斤都賣不上，爛在樹上、堆在庫裏都是常事。”
“早些年城區正在推進全域高速覆蓋工程，可惜小萍鄉因為離城區直線距離近，被劃在了規劃外。不過城區要新建一條過境高速，我們一直在爭取增設一個鄉級高速口——如果能拿到康養的長期訂單，項目申報的底氣會足很多，真能通了新路，運輸成本降下來，果子的銷路也就徹底活了。”
呂程靜靜聽著，心裏早已敲定了合作意向。這是一筆雙贏的生意，更讓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本以為祝文笙只是受關系托底的小角色，沒想到他步步為營、謀定後動，這樣的眼界和魄力，未來發展絕不可能困在一個鄉級產業項目負責人的位置上。
考察結束，祝文笙一行人返回鄉域發展中心，陳理事長早已守在門口等候。眾人在門口簡單寒暄後便轉入會議室。
“今年和東省的合同還沒到期，所以我們的合同只能從明年開始。”呂程解釋道，“我們先簽兩年，後續如果產品質量合作效果都達到預期，我們再續簽。”
“理解，能有兩年的合同，已經幫了我們大忙。”祝文笙誠懇的說道。
康養擬定的合同條款公允合理，果農代表當場落筆簽字。直到送走考察團，祝文笙懸了快兩年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陳理事長是土生土長的小萍鄉人，半輩子紮根在鄉域發展中心，看著周邊片區一個個摘掉滯銷帽、搞起特色產業，唯獨小萍鄉困在深山裏寸步難行，每次去城區開會都擡不起頭。他拍著祝文笙的肩膀，語氣裏滿是感慨：“小祝啊，咱們小萍鄉的果子，終於不用爛在枝頭了。我是真老了，腦子轉不動，還得靠你們年輕人闖路子，好好幹！”
“理事長您過獎了，沒有您在後面掌舵兜底，我們也放不開手腳。”胡永卓笑著接話。他和祝文笙同一年入職小萍，他進了地區服務站，祝文笙則去了最辛苦的產業發展組。沒到兩年，老負責人因病退休，祝文笙破格接任主管，成了中心的骨幹人員。
陳鄉長笑著點頭，目光掃過兩個年輕人，滿是欣慰：“永卓也不錯，你們這幫年輕人，都是好樣的。”
祝文笙只是溫和一笑，沒有多言。
中秋節前一天，祝文笙跟著陳理事長驅車一個多小時趕往城區，參加第三季度片區產業工作交流會。老理事長執意讓他上臺匯報，說苦活累活年輕人扛了，該露臉、該爭取資源的機會，也得讓年輕人站到臺前。祝文笙懂老人家的苦心，他要推進高速口、鄉村開發的規劃，本就需要抓住每一次對外爭取的機會。
匯報稿是他熬了兩個通宵打磨出來的，可臨上場前，總覺得少了點破釜沈舟的力道。會議尚未開始，他躲在城區發展中心一處僻靜角落反覆斟酌字句，忽然看見一行人簇擁著片區負責人穿過中庭，人群裏，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格外惹眼——是沈江岳。
上次分別時，沈江岳讓他好好想想自己，這些日子，祝文笙只有在深夜躺平的間隙，才敢放任思緒飄向那個遠走多年的人，可想來想去，只剩滿心慌亂，理不出半點頭緒。
人群拾級而上，穿過中庭長廊，祝文笙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道鶴立雞群的身影上。猝不及防間，那人忽然轉頭，視線直直撞了過來。祝文笙心頭一慌，慌忙移開目光，短短兩秒的對視，手心已沁出一層薄汗。他想起了什麽，慌忙掏出手機，將沈江岳的聯系方式設成了置頂。
會議正式開始，小萍作為全區唯一經濟、人口雙滯後的片區，被安排在最後一個匯報。祝文笙走上主席臺，聚光燈打在身上，身形單薄得像一株迎風而立的青竹。廉價的白襯衣貼在嶙峋的肩胛骨上，他沒有低頭念稿，下頜微揚，目光清亮如寒星，字字擲地有聲。
臺下的沈江岳望著臺上的人，恍惚間又看見當年那個包攬各項獎項、站在領獎臺上熠熠生輝的少年，只是如今褪去了青澀，多了層堅韌，依舊讓他心臟止不住地顫動。
祝文笙的匯報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全是紮根兩年攢下的紮實數據：全境多少畝果園、多少戶農戶、年均產銷差額、運輸成本占比，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他直白地指出，靠助農補貼、幫扶資金只能治標，小萍要真正脫困，必須打通交通命脈，找到可持續發展的出路。
走下臺時，祝文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辛越湊過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顫：“組長，你剛才那匯報……也太敢說了。”
“有這麽明顯？”祝文笙楞了楞。
“何止明顯，差點就揪住負責人的領子問，為什麽不給咱們修高速了！”
“前面那幾句溢美之詞也沒用？”
“並沒有什麽卵用！”
祝文笙沈默片刻，他清楚這是破局的唯一機會，錯過這一次，項目不知還要擱置多少年。“算了，話已出口，想再多也沒用。”
他悄悄溜回會場，在最後排陳理事長身旁的空位坐下。老理事長臉色泛著異樣的慘白，捂著胸口輕聲道：“我去年心臟剛放了兩個支架，剛才差點直接飆出來。”
“理事長，對不起，是我太冒進。”祝文笙滿心愧疚。
“罷了，我這歲數馬上就退了，只要不影響退休金，隨你們闖。”陳理事長擺了擺手，目光卻帶著默許的縱容。
祝文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餘光不自覺瞟向會場東側，沈江岳正坐在那裏，身姿挺拔，神色難辨。
就在他忐忑不安時，新任片區總負責人的點評聲透過音響傳遍會場：“小萍的這位年輕主管，敢想、敢幹、更敢說，這才是基層項目負責人該有的工作態度，有問題擺到臺面上，比藏著掖著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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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時節，正是小萍鄉蘋果掛枝成熟的時節，漫山果園都浸在清甜的果香裏。祝文笙領著康養集團的考察團穿行在果樹行間，邊走邊細致介紹這裏的種植情況，辛越趁機摘了幾顆頂紅的蘋果，在地頭的水龍頭下沖凈水漬，遞到領頭的呂程面前。
“呂總，您嘗嘗，咱們這山泉水澆出來的果子，甜度、脆度都屬上乘。”
呂程咬下一口，果肉脆嫩多汁，清甜的果香在齒間散開，品質比市面上東省的主流果只高不低，他不免疑惑：“果子品相這麽好，怎麽會落到滯銷的地步？”
祝文笙徒手掰開一顆蘋果，指尖沾著果液，語氣裏滿是無奈：“小萍處在縣級片區最北端，三省交界，三面環山，唯一的對外通道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的老國道，交通閉塞得很。本地家家戶戶都種蘋果，自產自銷根本消化不了，果農只能跑四十多公裏去城區擺攤，價格被壓得極低，忙活一年連化肥、人工的成本都收不回。”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也試過線上帶貨，可頭部主播的坑位費、抽成高得離譜，小本生意根本扛不住。再好的果子，拉到城區有時候連一塊錢一斤都賣不上，爛在樹上、堆在庫裏都是常事。”
“早些年城區正在推進全域高速覆蓋工程，可惜小萍鄉因為離城區直線距離近，被劃在了規劃外。不過城區要新建一條過境高速，我們一直在爭取增設一個鄉級高速口——如果能拿到康養的長期訂單，項目申報的底氣會足很多，真能通了新路，運輸成本降下來，果子的銷路也就徹底活了。”
呂程靜靜聽著，心裏早已敲定了合作意向。這是一筆雙贏的生意，更讓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輕人。本以為祝文笙只是受關系托底的小角色，沒想到他步步為營、謀定後動，這樣的眼界和魄力，未來發展絕不可能困在一個鄉級產業項目負責人的位置上。
考察結束，祝文笙一行人返回鄉域發展中心，陳理事長早已守在門口等候。眾人在門口簡單寒暄後便轉入會議室。
“今年和東省的合同還沒到期，所以我們的合同只能從明年開始。”呂程解釋道，“我們先簽兩年，後續如果產品質量合作效果都達到預期，我們再續簽。”
“理解，能有兩年的合同，已經幫了我們大忙。”祝文笙誠懇的說道。
康養擬定的合同條款公允合理，果農代表當場落筆簽字。直到送走考察團，祝文笙懸了快兩年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陳理事長是土生土長的小萍鄉人，半輩子紮根在鄉域發展中心，看著周邊片區一個個摘掉滯銷帽、搞起特色產業，唯獨小萍鄉困在深山裏寸步難行，每次去城區開會都擡不起頭。他拍著祝文笙的肩膀，語氣裏滿是感慨：“小祝啊，咱們小萍鄉的果子，終於不用爛在枝頭了。我是真老了，腦子轉不動，還得靠你們年輕人闖路子，好好幹！”
“理事長您過獎了，沒有您在後面掌舵兜底，我們也放不開手腳。”胡永卓笑著接話。他和祝文笙同一年入職小萍，他進了地區服務站，祝文笙則去了最辛苦的產業發展組。沒到兩年，老負責人因病退休，祝文笙破格接任主管，成了中心的骨幹人員。
陳鄉長笑著點頭，目光掃過兩個年輕人，滿是欣慰：“永卓也不錯，你們這幫年輕人，都是好樣的。”
祝文笙只是溫和一笑，沒有多言。
中秋節前一天，祝文笙跟著陳理事長驅車一個多小時趕往城區，參加第三季度片區產業工作交流會。老理事長執意讓他上臺匯報，說苦活累活年輕人扛了，該露臉、該爭取資源的機會，也得讓年輕人站到臺前。祝文笙懂老人家的苦心，他要推進高速口、鄉村開發的規劃，本就需要抓住每一次對外爭取的機會。
匯報稿是他熬了兩個通宵打磨出來的，可臨上場前，總覺得少了點破釜沈舟的力道。會議尚未開始，他躲在城區發展中心一處僻靜角落反覆斟酌字句，忽然看見一行人簇擁著片區負責人穿過中庭，人群裏，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格外惹眼——是沈江岳。
上次分別時，沈江岳讓他好好想想自己，這些日子，祝文笙只有在深夜躺平的間隙，才敢放任思緒飄向那個遠走多年的人，可想來想去，只剩滿心慌亂，理不出半點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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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的沈江岳望著臺上的人，恍惚間又看見當年那個包攬各項獎項、站在領獎臺上熠熠生輝的少年，只是如今褪去了青澀，多了層堅韌，依舊讓他心臟止不住地顫動。
祝文笙的匯報沒有華麗的辭藻堆砌，全是紮根兩年攢下的紮實數據：全境多少畝果園、多少戶農戶、年均產銷差額、運輸成本占比，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他直白地指出，靠助農補貼、幫扶資金只能治標，小萍要真正脫困，必須打通交通命脈，找到可持續發展的出路。
走下臺時，祝文笙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辛越湊過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在發顫：“組長，你剛才那匯報……也太敢說了。”
“有這麽明顯？”祝文笙楞了楞。
“何止明顯，差點就揪住負責人的領子問，為什麽不給咱們修高速了！”
“前面那幾句溢美之詞也沒用？”
“並沒有什麽卵用！”
祝文笙沈默片刻，他清楚這是破局的唯一機會，錯過這一次，項目不知還要擱置多少年。“算了，話已出口，想再多也沒用。”
他悄悄溜回會場，在最後排陳理事長身旁的空位坐下。老理事長臉色泛著異樣的慘白，捂著胸口輕聲道：“我去年心臟剛放了兩個支架，剛才差點直接飆出來。”
“理事長，對不起，是我太冒進。”祝文笙滿心愧疚。
“罷了，我這歲數馬上就退了，只要不影響退休金，隨你們闖。”陳理事長擺了擺手，目光卻帶著默許的縱容。
祝文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餘光不自覺瞟向會場東側，沈江岳正坐在那裏，身姿挺拔，神色難辨。
就在他忐忑不安時，新任片區總負責人的點評聲透過音響傳遍會場：“小萍的這位年輕主管，敢想、敢幹、更敢說，這才是基層項目負責人該有的工作態度，有問題擺到臺面上，比藏著掖著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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