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落下

關燈
沒落下

周父的目光落在平板定格的監控畫面上。

畫面裏,周淮安死死拉住秦理,全程都在制止沖突。

他微微蹙眉,看向校方。

“校長,從監控畫面來看,周淮安並未參與打架,反而一直在勸阻雙方。不應被歸為施暴一方。”

“他站在那就是幫兇!”

靳浩母親不依不饒。

“和那三個人是一夥的,對我兒子就是精神威脅!”

話鋒突然一轉,又指向祝文笙。

“李老師,我早就想反映——學校各類競賽名單、學生幹部職位,全被祝文笙包攬。班長、團支書、競賽主力……憑什麽好處都被他占了?”

“靳浩媽媽,今天先處理打架沖突一事。”李老師只覺得頭大如鬥。

“學生幹部與競賽選拔的規則,後續我再單獨和你詳細說明。”

“就是你縱容他拉幫結派,才釀成今天的後果!”

“文笙只是人緣好,朋友多。怎麽能是拉幫結派?”

“這種人最會裝可憐博同情!”靳浩母親冷笑。

“為了競賽獎金溜須拍馬討好老師。十幾歲的孩子把學習當成斂財的手段——城府深得嚇人。我根本不願意我兒子和這種人共處一室!”

李老師被這番詭辯氣得說不出話。

她張了張嘴。

苦笑了一下。

看向祝文笙。

——

祝文笙低著頭。

從始至終,他再沒有擡起過。

那些話他聽見了。

每一句。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一棵秋天的小樹,被風吹著,不躲。

——

“你是不是不講道理?”

吳林林拍著桌子站起身。

“打你兒子的是這位同學,你揪著祝文笙不放幹什麽?”

“你是不是以為孩子沒父母撐腰,就可以隨便被你潑臟水?”

她的聲音又高又亮,整個會議室都在震。

“阿笙是我從小看到大的!他的人品我用腦袋擔保——你別想欺負老實孩子!”

“媽,說得好!”秦理忍不住攥拳助威。

“閉嘴!”吳林林一眼瞪過去,“回家再跟你算惹禍的賬!”

秦理立刻乖乖噤聲。

——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

一中校長親自引著一位女士走了進來。

祝文笙擡眼望去。

淡雅的妝容。身姿優雅。眼神溫柔。

像從舊時光動畫片裏走出來的完美媽媽。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室內。

在祝文笙身上沒有半分停留。

然後她落在兒子身上。

開口便是軟糯的吳語鄉音,滿是寵溺。

“岳寶,倷哼闖窮禍哉?”

沈江岳淡淡應了一聲。

“嗯。”

——

谷鈺轉身,看向靳浩母親。

她的語氣輕柔得像春水。

“您就是靳浩媽媽吧?實在抱歉,是我家孩子太沖動。我代他跟你賠個不是。”

“等會兒我讓他親自去醫院給靳浩道歉。男孩子之間磕磕碰碰難免,解開了心結,還能做朋友。”

“您這話在理。”

靳浩母親的火氣,在谷鈺滴水不漏的溫柔裏,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小孩子打打鬧鬧是常事。就怕有人耍那些陰私的小聰明。”

“我特別理解你心疼孩子的心情。”谷鈺的語氣誠懇又柔軟。

“換作是我家寶貝受傷,我也會著急的。”

“可孩子還小。若是背上處分,檔案裏留了汙點,這輩子的前程都受影響。”

她頓了頓。

“我這個做母親的,實在不忍心。看在他是初犯的份上,還請您包容他這一次。”

“一看這孩子就是有家教的。”靳浩母親的態度徹底軟化,甚至開始幫著開脫。

“今天這事,多半也是受人挑唆。”

“多謝您的寬容。”谷鈺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有您這樣明事理的家長,靳浩以後一定大有出息。”

“岳寶,記著——以後要和靳浩好好相處,做朋友。”

——

靳浩媽媽轉頭。

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祝文笙。

“有人教和沒人教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

那話很輕。

像一根細針。

祝文笙垂著眼簾。

沒有動。

沒有人看見。

——

會議室裏的劍拔弩張終於消散。

校領導們陪著笑,將消了氣的靳浩母親送出門外。

吳林林和李老師寒暄了幾句,走到兩個孩子面前。

她先擡手敲了敲秦理的腦門。

“看看你惹的爛攤子。回家再收拾你。”

又轉頭看向祝文笙。

語氣瞬間軟下來。

“阿笙,周末來阿姨家,給你燉排骨。”

“阿姨,不用麻煩您了……”祝文笙連忙推辭。

“就這麽定了。別跟阿姨客氣。”

吳林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秦理轉身離開。

——

周淮安與父親生硬地點了點頭。

各自分開。

會議室裏只剩下校方、谷鈺和四個少年。

校長握著谷鈺的手連連道謝。

“谷總,今天真是多虧了你。遇上這樣難纏的家長,我們實在束手無策。”

“校長言重了。本就是我兒子闖禍,給學校添了這麽多麻煩。”谷鈺笑意得體。

“你們三個也記著。”副校長看向秦理三人。

最後,目光落在祝文笙身上。

語氣沈了幾分。

“祝文笙,尤其你。”

“當初入校時承諾的獎學金,要靠成績守住。別因這些事分心。”

祝文笙僵硬地點頭。

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知道了,校長。”

——

一場近乎審判的協商終於落幕。

谷鈺與校方道別。四個少年跟在她身後,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往教學樓走。

“岳寶,在學校交新朋友了?”谷鈺側頭看向兒子,語氣依舊溫柔。

祝文笙連忙上前一步。

“阿姨好。”

谷鈺看向他。

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標準的,像從禮儀手冊裏拓印下來的。

“你好。”

然後她把視線收回去,繼續叮囑沈江岳。

“霈亭暫時回不來,小川又在外面惹事。你在學校多看著點他,拿出做哥哥的樣子。”

“媽媽。”沈江岳頓了一下,“我同學在跟你打招呼。”

“嗯。我應了。”

谷鈺的語氣依舊溫柔。

沒有回頭。

——

“我先回家了。今晚別上晚自習了,我讓司機提前來接你。”谷鈺對兒子說道。

“我要上晚自習。”沈江岳拒絕得幹脆。

“倷個討債胚。”

谷鈺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走向電梯口。

臨進電梯前,她回頭沖兒子揮了揮手。

轎廂門合上。

——

走廊裏只剩下他們四個人。

祝文笙站在原地。

他不敢再自作多情。

他低著頭,往一班的方向走。

走了一步。

兩步。

他扯出一個輕松的笑,轉頭看向身邊的兩人。

“你們餓不餓?我兜裏還有中午剩下的包子。”

“本來就難吃,現在涼透了。”秦理撇了撇嘴,“跟毒藥沒兩樣。要吃你自己吃。”

“行,我自己吃。”

祝文笙從兜裏掏出塑料袋裹著的包子。

水汽凝在袋壁上,把包子皮泡得軟黏發皺。

他咬了一大口。

嚼得很用力。

“阿笙,你這是餓狠了啊。”秦理說。

祝文笙塞了滿嘴的包子,鼓著腮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是真的餓了。”

——

沈江岳的班級在走廊中段。

秦理沖他揮了揮手:“兄弟,回見!”

周淮安也頷首示意。

祝文笙完全沈浸在啃包子的狀態裏。

他一邊走一邊往嘴裏塞。

走到一班門口時,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教室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

沈江岳立在原地。

走廊的聲控燈暗下去。

又亮起來。

照著他空無一人的身側。

他擡起手。

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

那裏悶得很。

像有什麽東西,沈沈地墜在裏面。

很久。

始終沒有落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