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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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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法庭那天,林宣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

郁徽站在門口等他,看著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動作很慢,手指有點僵。郁徽走過去,把他的手拿開,自己幫他理了理。

“好了。”

林宣點頭。兩人出門,車已經在門口等了。郁父坐在前排,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林宣的父母從酒店直接去法院,約好了在那裏碰面。

法院門口有很多人。記者,圍觀群眾,還有一些不認識的面孔。林宣下車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閃光燈亮了一下。郁徽擋在他前面,護著他往裏走。林宣的父親站在臺階上等他們,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看見林宣,點了點頭,沒說話。

法庭裏面很安靜。趙銘遠站在被告席上,穿著橘黃色的馬甲,頭發亂糟糟的,和照片上那個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幹裂,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林宣坐在證人席上,郁徽坐在旁聽席,旁邊是雙方的父母。

法官宣讀罪名。故意傷害罪——雇兇制造車禍,致林宣重傷昏迷三年。竊取商業機密。非法經營網絡游戲。行賄。一條一條,念了很久。趙銘遠低著頭,始終沒擡起來。

林宣被傳喚作證。他站起來,走到證人席上,坐下。法官問他叫什麽名字,他說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檢察官拿出那些證據——游戲內的IP記錄,銀行流水,代碼比對報告,司機的翻供筆錄。一頁一頁,展示給法庭。

“林宣先生,請你確認一下,這些代碼是你寫的嗎?”

林宣看著屏幕上那段熟悉的循環結構。“是。我寫的。大三那年寫的,後來用在了意識投射項目的核心算法裏。”

檢察官又展示了另一份文件。“這是星塵科技申請的專利,核心技術和你寫的這段代碼高度相似。你怎麽看?”

林宣的聲音很平。“他們偷了我的代碼。”

趙銘遠的律師站起來反駁,說代碼相似純屬巧合,說游戲內的IP不能證明什麽,說司機是被逼供的。林宣聽著,沒說話。檢察官把蓋亞提供的數據包一頁一頁地展示出來,每一筆交易,每一個IP,每一條聊天記錄,清清楚楚。

趙銘遠的律師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坐下了。

趙銘遠始終沒擡頭。

法官宣判的時候,法庭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十二年。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趙銘遠被帶走的時候,經過旁聽席,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林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法警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消失在門口。

林宣坐在那裏,沒動。郁徽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走了。”

林宣點頭。兩人走出法庭。陽光很亮,照得人瞇眼。林宣的父親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嘴角動了一下。

“技術拿回來了。”

林宣看著他。

“星塵科技的核心資產,我已經完成了收購。”林父頓了頓,“那些專利,本來就是你的。”

林宣張了張嘴。“謝謝爸。”

林父搖頭。“是我欠你的。”

簽約儀式很簡單。在一家酒店的會議室裏,林父和對方代表坐在長桌兩邊,簽字,交換文件,握手。記者拍了幾張照片,有人提問,林父回答了。林宣站在角落裏,郁徽站在他旁邊。

林父走過來,把手裏的文件夾遞給他。“這是所有的專利文件。你的名字,在上面。”

林宣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的專利權人一欄,寫的是他的名字。他看了很久。

“你什麽時候改的?”

“簽約之前。”林父說,“這些技術本來就是你的,我只是幫你拿回來。”

林宣低下頭,看著那頁紙,沒說話。郁徽伸出手,在他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游戲裏,銀月城張燈結彩。十二座塔上的月光石全亮了,從塔頂到塔底,銀白色的光把整座城照得像白晝。城門口掛滿了彩帶,矮人們掛的,歪歪扭扭的,但沒人計較。玩家們擠在城門口,NPC們也來了,精靈、矮人、獸人,站成幾排,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

林宣和郁徽站在高臺上。程綴站在他們旁邊,穿著一件新的戰甲,臉上那道疤在月光石的光裏顯得沒那麽深了。舒黎和錢岑站在下面,鐵骨錚錚帶著血盟玩家在城門口放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紅的,金的,銀白的。

程綴代表聯軍發言。他的話不多,說了幾句就下來了。舒黎問他怎麽不多說幾句,他說沒什麽好說的,贏了就行。舒黎笑了。

鐵骨錚錚跑過來,滿臉通紅,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在煙花光裏映的。“特使大人!城主大人!你們上去說兩句!”

林宣搖頭。郁徽也搖頭。鐵骨錚錚撓撓頭,沒再勉強。

慶典快結束的時候,林宣感覺到有人叫他。不是聲音,是一種很輕的觸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月光裏傳遞。他擡起頭,看著塔頂。

“我去一下。”

郁徽看著他。“一起去。”

兩人走下高臺,穿過人群,走上塔頂。月光石的光從腳下一直延伸到最高處,銀白色的,踩上去像是踩在水面上。銀灰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塔頂的中央,放著一塊月光石。不大,巴掌大,表面光滑,泛著幽幽的光。和之前那些廢棄的石頭不一樣,這塊是新的,亮得像一顆星星。

林宣蹲下來,拿起那塊石頭。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間,光幕炸開。

不是刺目的光,是柔和的,溫暖的,像月光落在手背上。光幕中浮現出畫面——洞穴裏,月光從裂隙漏下來,一頭銀白色的狼躺在石臺上,滿身是血,一個黑發青年蹲在它面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

“疼嗎?”

林宣的手抖了一下。

光幕繼續流轉。賽場上的並肩作戰,月光下的銀月城奠基,塔頂的日出,雪山的相擁,通道裏的生死一線。每一幕都短短的,只有幾秒,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他看見自己握著法杖站在城墻上,看見郁徽化狼形沖進敵陣,看見銀灰用額頭抵著他的手。

最後的一幕,是今天。慶典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兩個人站在高臺上,肩並著肩。

光幕暗了。月光石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裏。

林宣握著它,站了很久。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見了那些畫面。他的眼眶有點紅,但沒說什麽。

“它都記得。”林宣說。

郁徽點頭。“嗯。”

林宣把月光石收進懷裏,貼著胸口。涼的,但很快就暖了。

銀灰還蹲在塔下面,仰著頭望著他們。林宣走下塔,站在它面前。銀灰站起來,看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在月光石的光裏亮得像兩盞燈。

林宣蹲下來,和它平視。

“銀灰。”

銀灰的耳朵動了動。

“你守了銀月城這麽久,救了那麽多人。從今天起,你就是銀月城的守護者。”

銀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仰起頭,對月長嚎。那聲音很亮,很清,在夜風裏傳出去很遠。城門口的玩家停下腳步,擡頭看著塔頂。矮人們放下酒杯,獸人們停止喧鬧。所有人都聽著那聲長嚎,聽著它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麽。

銀灰嚎完了,低下頭,用額頭抵住林宣的手。林宣揉了揉它的腦袋。銀灰的尾巴搖了搖,然後轉身,跑向狼群。那些年輕的狼圍著它,用額頭抵它的脖子,用尾巴掃它的背。銀灰站在中間,仰著頭,月光落在它身上,把霜白色的皮毛照得發亮。

鐵骨錚錚站在旁邊,抹了一把眼睛。“它長大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慶典結束了。人群漸漸散去,城門口的彩帶被風吹落了幾條,在地上卷成一團。矮人們收拾著桌椅,獸人們熄了篝火,精靈們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裏。程綴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舒黎趴在他旁邊的城垛上,已經快睡著了。錢岑從她身後走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林宣和郁徽回到塔頂。天還沒亮,月亮已經偏西了,掛在城墻上方,又大又圓。他們並肩坐著,和第一次看日出的時候一樣。

郁徽偏過頭,看著林宣。“那時候,我站在這個位置,看著你站在城門口等我。我以為你只是游戲裏的人物。”

林宣也看著他。“現在呢?”

郁徽望著遠處那道漸漸發白的天際線。“現在,是人生。”

太陽升起來了。不是一下子跳出來的,是一點一點,從山背後往上爬。先是橙紅色的光把天邊的雲染成金色,然後半個太陽露出來,把整座銀月城照得發亮。城墻上,月光石的光熄了,陽光照在石板路上,暖洋洋的。城門口的玩家又開始排隊了,矮人們的錘聲叮叮當當,獸人們喊著號子搬運石材。

這一天和每一天一樣。又和每一天都不一樣。

林宣靠在他肩上。“以後還回來嗎?”

郁徽攬住他。“你想回就回。”

林宣閉上眼。“那每年至少一次。看日出。”

郁徽點頭。“好。”

遠處,銀灰站在城墻上,仰著頭,看著塔頂那兩道模糊的身影。它沒有叫,只是站在那裏,尾巴輕輕搖了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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