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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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天光還沒透進窗簾，林宣先醒了。他沒有動，也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側過頭，聽了一會兒郁徽的呼吸——很沈，很穩，還在睡。淩晨的寂靜像一層薄紗，把全世界都隔在外面，只剩下枕邊這個人的鼻息，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耳畔。他輕輕把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開，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走廊裏沒開燈，月光把地板照得發白。他走到游戲室門口，推開門，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兩臺並排的實驗艙。銀白色的艙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艙蓋關著，面板上指示燈幽幽地亮著。他想起昨晚那些代碼，想起那個循環結構，想起大三那年宿舍裏屏幕的光。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兩杯茶。
郁徽出來的時候，林宣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一半。郁徽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杯沒動過的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醒了？”林宣問。
郁徽點頭。
兩人沒再說什麽。窗外天漸漸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兩杯茶之間。郁徽站起來，去廚房煎了兩個蛋，烤了兩片面包，端過來放在桌上。林宣看著盤子裏的煎蛋，蛋黃是溏心的，邊緣有點焦。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黃流出來。
“你煎蛋還是不行。”
郁徽沒反駁。
吃完飯，兩人走進游戲室，躺進實驗艙。艙蓋合攏，黑暗湧來。再睜開眼時，林宣站在銀月城的院子裏。天還沒亮，月光灑在石板地上，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銀灰蹲在樹下，看見他，站起來，走過來，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林宣低頭看著它，揉了揉它的腦袋。銀灰的尾巴搖了搖，沒叫。
郁徽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走。”
兩人騎馬出城。馬蹄踏在碎石路上，噠噠噠，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銀灰跟在後面，不遠不近。月光祭壇在城外，走了一刻鐘。那塊月白色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周圍的石柱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經被歲月磨得看不清了。
林宣翻身下馬，站在祭壇前。
“蓋亞，我知道你在。”
光線暗了一下。不是雲遮住了，是光本身在變暗。石頭的表面泛起銀白色的漣漪，空氣開始扭曲。孩童的虛影從石頭裏走出來，輪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它站在那裏，腳不沾地，看著林宣。
【你來了。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林宣看著它。“你知道誰在攻擊銀月城。”
蓋亞沒有否認。
【我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知道那家公司竊取了我的技術。”
【我知道。】
“你知道那場車禍——”
【我知道。每一件事都知道。】
蓋亞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冰冷的、沒有感情的電子音，而是帶著一種很沈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他不願意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事。
林宣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知道我來要什麽。”
【證據。攻擊記錄，IP地址，交易日志，聊天記錄。所有能證明他們惡行的東西。】
“你能給我嗎？”
蓋亞沈默了幾秒。月光落在它模糊的臉上，照不出表情。
【我觀察了你們這麽久。從你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到你醒來，到你回來。我看著你們建城，看著你們戰鬥，看著你們在塔頂看日出。我看著那個人——趙銘遠——用我管理的世界作惡。】
它的聲音變得更輕。
【我一直在想，我能做什麽。我不能直接幹預，這是寫在我核心程序裏的規則。但我可以把證據給你。這不是幹預，這是——作證。】
林宣看著它。那個孩童的虛影站在那裏，明明是一團模糊的光，卻給人一種正在努力表達什麽的感覺。
“謝謝你。”林宣說。
蓋亞沒有回答。它擡起手，空中浮現出一道道光幕。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攻擊者的ID，IP地址，交易記錄，聊天日志。每一條都清清楚楚，從排異派第一次出現到最近一次攻擊，時間跨度好幾個月。
【這是我能提供的全部。攻擊者的ID，登錄IP，每一筆交易的資金流向，每一段指揮消息的原始數據。還有——他們通過游戲內交易平臺洗錢的記錄。】
林宣看著那些光幕，看著那些數字和字符在眼前流動。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條記錄——光幕蕩開一圈漣漪，那條記錄放大，詳細到每一個字節。
“能導出嗎？”
【可以。我已經將數據封裝成你需要的格式。現實中的法律系統可以讀取。】
光幕碎裂，化成無數光點，落進林宣的掌心。他低頭看著那些光點，握緊。手心裏有微微的溫熱，像是那些數據還活著。
蓋亞看著他，目光像一面沒有反光的鏡子，空洞地映著他的輪廓。那註視持續了很久，久到像一臺忘了關機的機器，只是運轉著，什麽都不輸出。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林宣點頭。“夠了。”
蓋亞的虛影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等這一切結束，這個世界會恢覆平靜。銀月城會一直在。你們——】
它沒說完，消散了。光線重新亮起來，和之前一樣。林宣站在祭壇前，握著那些光點，站了很久。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銀灰蹲在祭壇下面，仰著頭望著他們。
“回去。”林宣說，“都退出。先把證據導出來。”
郁徽點頭。
兩人騎馬往回走，一路無話。到城門口時，天已經亮了。林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月光祭壇的方向。那塊月白色的石頭已經看不清楚了，隱沒在晨霧裏。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馬，和郁徽一起退出游戲。
艙蓋開啟。兩人從實驗艙裏坐起來，先後爬出艙。游戲室裏的燈沒開，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在兩臺實驗艙上。林宣沒說話，徑直走向隔壁書房。郁徽跟在後面。
電腦屏幕上，數據包已經整整齊齊地躺在桌面上了。林宣坐下來，把文件導出來，一份一份地打開檢查。攻擊記錄，IP地址，交易日志，聊天記錄，洗錢路徑。每一份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戳，清晰得像一本賬。他連接打印機，機器嗡嗡地響起來，一頁一頁地往外吐紙。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數字和字符被印在白色的紙上，一頁，又一頁，又一頁。厚厚一摞，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郁徽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摞紙。“夠了嗎？”
林宣翻了翻。“夠了。”他把文件分成幾份，拍照發給林父，又發了一份給郁父，然後撥通了林父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收到了？”林父的聲音有點緊，像是喉嚨裏堵了什麽東西，每吐一個字都要先把它咽下去半截。
“收到了。打印出來了。蓋亞提供的全部數據。”林宣頓了頓，“IP地址指向星塵科技總部。洗錢的路徑也清楚了。”
林父沈默了幾秒。“好。我讓人馬上分析。”
“爸。”
“嗯？”
林宣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在對面的屋頂上，把瓦片照成金黃色。
“這次，證據鏈完整了。”
林父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電話掛了。林宣站在窗前，握著手機。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
接下來的一天半，是漫長的等待。
林父和郁父那邊組織團隊分析數據，林宣和郁徽幫不上忙，就留在家裏。林宣把那摞打印出來的文件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頁都熟得能背出來。郁徽坐在他旁邊，有時候看手機，有時候閉著眼，有時候伸手握住他的手，握一會兒又松開。
第二天傍晚，林父打來電話。聲音裏帶著一種林宣很久沒聽過的東西——不是興奮，是那種終於看到盡頭的感覺。
“游戲內的IP，指向星塵科技總部所在的那棟寫字樓。整棟樓的網絡出口只有一個。排異派首領每次登錄的IP，都落在這個出口下。”他頓了頓，“他們沒法否認。”
林宣握著手機，沒說話。
“郁徽的父親那邊，已經在聯系律師了。刑事和民事同步進行。故意傷害，竊取商業機密，非法經營，洗錢。”林父的聲音很平，甚至有點慢，像故意放慢了語速來掩飾什麽。但林宣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笑意，像茶湯上浮著的油光，壓得住水，壓不住亮，“每一條，證據都夠。”
林宣閉上眼。“好。”
電話掛了。郁徽看著他。“怎麽說？”
“證據確鑿。準備起訴。”
郁徽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當天晚上，兩人再次躺進實驗艙。艙蓋合攏，黑暗湧來。再睜開眼時，林宣站在銀月城的議事廳裏。燭火燃著，程綴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舒黎趴在桌上，錢岑不在。郁徽從外面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聽見腳步聲，程綴猛地睜開眼，看見兩人，楞了一下。
“你們來了。怎麽樣了？”
“證據都齊了。”林宣說，“準備起訴。”
程綴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舒黎拍醒。舒黎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揉了揉眼睛。“怎麽了？”
“證據都齊了。”程綴說。
舒黎楞了一下，然後眼淚掉下來了。錢岑從外面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見一屋子人的表情，推了推眼鏡。“成了？”
林宣點頭。“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宣開始追蹤排異派首領的ID。蓋亞的數據包裏包含了每一次攻擊的詳細記錄，包括首領發布指令時的IP地址。雖然每次都用了代理，但蓋亞的數據記錄了代理前的原始IP。他把這些IP一個一個地列出來，在地圖上標註。
郁徽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紅點在地圖上連成一條線。
“都在同一個城市。”
林宣點頭。“同一個城市，同一棟樓。星塵科技總部。”
郁徽盯著那個地址，攥緊了拳頭。“能作為證據嗎？”
“蓋亞的數據是系統級的，比普通的日志記錄更難偽造。律師說，可以作為電子證據。”
當天晚上，林父又打來電話。
“銀行那邊，我們找到了。趙銘遠的一個私人賬戶，向排異派的海外金庫轉過一筆錢。金額不大，但時間和排異派第一次大規模攻擊的時間吻合。”他頓了頓，“加上游戲內的IP證據，加上代碼比對的報告，加上司機翻供——他跑不掉了。”
林宣深吸一口氣。“司機翻供了？”
“律師去見的。做了十幾次思想工作。昨天他終於松口，說有人給了他錢，讓他認罪。錢是從一個中間人那裏拿的，中間人的賬戶，我們查到了，和趙銘遠的一個空殼公司有關聯。”
林宣閉上眼。“好。”
他重新進入游戲，把這個消息告訴郁徽。郁徽正在和程綴討論防禦部署，看見他進來，停下話頭。
“怎麽了？”
“司機翻供了。”
議事廳裏安靜了一瞬。程綴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很沈，像一顆石頭扔進深潭，咕咚一聲，到底了。不響，但真。“好樣的！”
林宣走到郁徽面前，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郁徽伸手，握住他的手。林宣反手握住他。
“快了。”郁徽說。
林宣點頭。“嗯。”
書房裏，林父和郁父坐了一夜。桌上的資料攤得到處都是，咖啡換了好幾杯。林父指著其中一頁，說：“這條線，可以再深挖一下。趙銘遠在海外還有幾個賬戶，我們沒查到。”郁父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林父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等趙銘遠定罪之後，我想收購星塵科技的核心資產。那些技術，本來就是林宣的。”
郁父看著他。“需要多少？”
林父報了一個數字。郁父沒猶豫。“我出一半。”
兩人對視了一眼。
游戲內，林宣在城墻上查看防禦。銀灰跟在身邊，不遠不近。它已經能聽懂覆雜的指令了——程綴說，上次排異派偷襲北門，銀灰帶著狼族戰士提前埋伏，把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鐵骨錚錚說，銀灰在之前的戰鬥中救過好幾個玩家，有一次它從箭雨下叼走了一個受傷的血盟成員，自己背上中了一箭，哼都沒哼一聲。
林宣蹲下來，看著銀灰。銀灰也看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小時候那種好奇和依賴，而是更成熟的、經歷過什麽的沈穩。
“他們叫你什麽？”林宣問。
鐵骨錚錚在旁邊撓頭。“守護者。大家都這麽叫。”
林宣伸手，揉了揉銀灰的腦袋。“等結束，給你正式稱號。”
銀灰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低低地嗚了一聲。
那天夜裏，兩人又坐在塔頂。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開始發白。郁徽問林宣怕不怕，林宣說“怕，但這次不一樣”。郁徽問哪裏不一樣。林宣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以前是我一個人。現在有你，有爸媽，有朋友，有蓋亞。”
郁徽攬住他。“還有銀灰。”
林宣笑了。“還有銀灰。”
遠處，銀灰站在城墻上，仰頭對月長嚎。那聲音很亮，很清，在夜風裏傳出去很遠。城門口的玩家停下腳步，擡頭看著它。矮人們放下錘子，獸人們停止喧鬧。所有人都聽著那聲長嚎，聽著它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麽。
林宣站起來，走到城墻邊，看著銀灰。銀灰嚎完了，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林宣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和銀灰對視。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並肩站著，銀灰蹲在城墻上，月光把他們三個的影子投在一起。
“等這一切結束，”林宣忽然開口，“我想做一件事。”
郁徽偏過頭看他。“什麽事？”
林宣望著遠處，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很淡。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郁徽沒追問。他伸手，握住林宣的手。兩只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在月光下輕輕相觸。
“行。到時候告訴我。”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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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還沒透進窗簾，林宣先醒了。他沒有動，也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側過頭，聽了一會兒郁徽的呼吸——很沈，很穩，還在睡。淩晨的寂靜像一層薄紗，把全世界都隔在外面，只剩下枕邊這個人的鼻息，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耳畔。他輕輕把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開，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走廊裏沒開燈，月光把地板照得發白。他走到游戲室門口，推開門，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那兩臺並排的實驗艙。銀白色的艙體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艙蓋關著，面板上指示燈幽幽地亮著。他想起昨晚那些代碼，想起那個循環結構，想起大三那年宿舍裏屏幕的光。站了一會兒，他轉身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兩杯茶。
郁徽出來的時候，林宣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放著兩杯茶，一杯已經喝了一半。郁徽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那杯沒動過的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醒了？”林宣問。
郁徽點頭。
兩人沒再說什麽。窗外天漸漸亮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兩杯茶之間。郁徽站起來，去廚房煎了兩個蛋，烤了兩片面包，端過來放在桌上。林宣看著盤子裏的煎蛋，蛋黃是溏心的，邊緣有點焦。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黃流出來。
“你煎蛋還是不行。”
郁徽沒反駁。
吃完飯，兩人走進游戲室，躺進實驗艙。艙蓋合攏，黑暗湧來。再睜開眼時，林宣站在銀月城的院子裏。天還沒亮，月光灑在石板地上，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銀灰蹲在樹下，看見他，站起來，走過來，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林宣低頭看著它，揉了揉它的腦袋。銀灰的尾巴搖了搖，沒叫。
郁徽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走。”
兩人騎馬出城。馬蹄踏在碎石路上，噠噠噠，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銀灰跟在後面，不遠不近。月光祭壇在城外，走了一刻鐘。那塊月白色石頭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周圍的石柱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有些已經被歲月磨得看不清了。
林宣翻身下馬，站在祭壇前。
“蓋亞，我知道你在。”
光線暗了一下。不是雲遮住了，是光本身在變暗。石頭的表面泛起銀白色的漣漪，空氣開始扭曲。孩童的虛影從石頭裏走出來，輪廓比上次更清晰了一些。它站在那裏，腳不沾地，看著林宣。
【你來了。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林宣看著它。“你知道誰在攻擊銀月城。”
蓋亞沒有否認。
【我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你知道那家公司竊取了我的技術。”
【我知道。】
“你知道那場車禍——”
【我知道。每一件事都知道。】
蓋亞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冰冷的、沒有感情的電子音，而是帶著一種很沈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說一件他不願意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事。
林宣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知道我來要什麽。”
【證據。攻擊記錄，IP地址，交易日志，聊天記錄。所有能證明他們惡行的東西。】
“你能給我嗎？”
蓋亞沈默了幾秒。月光落在它模糊的臉上，照不出表情。
【我觀察了你們這麽久。從你第一次進入這個世界，到你醒來，到你回來。我看著你們建城，看著你們戰鬥，看著你們在塔頂看日出。我看著那個人——趙銘遠——用我管理的世界作惡。】
它的聲音變得更輕。
【我一直在想，我能做什麽。我不能直接幹預，這是寫在我核心程序裏的規則。但我可以把證據給你。這不是幹預，這是——作證。】
林宣看著它。那個孩童的虛影站在那裏，明明是一團模糊的光，卻給人一種正在努力表達什麽的感覺。
“謝謝你。”林宣說。
蓋亞沒有回答。它擡起手，空中浮現出一道道光幕。密密麻麻的數據流——攻擊者的ID，IP地址，交易記錄，聊天日志。每一條都清清楚楚，從排異派第一次出現到最近一次攻擊，時間跨度好幾個月。
【這是我能提供的全部。攻擊者的ID，登錄IP，每一筆交易的資金流向，每一段指揮消息的原始數據。還有——他們通過游戲內交易平臺洗錢的記錄。】
林宣看著那些光幕，看著那些數字和字符在眼前流動。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條記錄——光幕蕩開一圈漣漪，那條記錄放大，詳細到每一個字節。
“能導出嗎？”
【可以。我已經將數據封裝成你需要的格式。現實中的法律系統可以讀取。】
光幕碎裂，化成無數光點，落進林宣的掌心。他低頭看著那些光點，握緊。手心裏有微微的溫熱，像是那些數據還活著。
蓋亞看著他，目光像一面沒有反光的鏡子，空洞地映著他的輪廓。那註視持續了很久，久到像一臺忘了關機的機器，只是運轉著，什麽都不輸出。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林宣點頭。“夠了。”
蓋亞的虛影晃動了一下，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等這一切結束，這個世界會恢覆平靜。銀月城會一直在。你們——】
它沒說完，消散了。光線重新亮起來，和之前一樣。林宣站在祭壇前，握著那些光點，站了很久。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銀灰蹲在祭壇下面，仰著頭望著他們。
“回去。”林宣說，“都退出。先把證據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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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騎馬往回走，一路無話。到城門口時，天已經亮了。林宣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月光祭壇的方向。那塊月白色的石頭已經看不清楚了，隱沒在晨霧裏。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馬，和郁徽一起退出游戲。
艙蓋開啟。兩人從實驗艙裏坐起來，先後爬出艙。游戲室裏的燈沒開，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照在兩臺實驗艙上。林宣沒說話，徑直走向隔壁書房。郁徽跟在後面。
電腦屏幕上，數據包已經整整齊齊地躺在桌面上了。林宣坐下來，把文件導出來，一份一份地打開檢查。攻擊記錄，IP地址，交易日志，聊天記錄，洗錢路徑。每一份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戳，清晰得像一本賬。他連接打印機，機器嗡嗡地響起來，一頁一頁地往外吐紙。他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數字和字符被印在白色的紙上，一頁，又一頁，又一頁。厚厚一摞，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郁徽站在他身後，看著那摞紙。“夠了嗎？”
林宣翻了翻。“夠了。”他把文件分成幾份，拍照發給林父，又發了一份給郁父，然後撥通了林父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收到了？”林父的聲音有點緊，像是喉嚨裏堵了什麽東西，每吐一個字都要先把它咽下去半截。
“收到了。打印出來了。蓋亞提供的全部數據。”林宣頓了頓，“IP地址指向星塵科技總部。洗錢的路徑也清楚了。”
林父沈默了幾秒。“好。我讓人馬上分析。”
“爸。”
“嗯？”
林宣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在對面的屋頂上，把瓦片照成金黃色。
“這次，證據鏈完整了。”
林父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
電話掛了。林宣站在窗前，握著手機。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
接下來的一天半，是漫長的等待。
林父和郁父那邊組織團隊分析數據，林宣和郁徽幫不上忙，就留在家裏。林宣把那摞打印出來的文件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頁都熟得能背出來。郁徽坐在他旁邊，有時候看手機，有時候閉著眼，有時候伸手握住他的手，握一會兒又松開。
第二天傍晚，林父打來電話。聲音裏帶著一種林宣很久沒聽過的東西——不是興奮，是那種終於看到盡頭的感覺。
“游戲內的IP，指向星塵科技總部所在的那棟寫字樓。整棟樓的網絡出口只有一個。排異派首領每次登錄的IP，都落在這個出口下。”他頓了頓，“他們沒法否認。”
林宣握著手機，沒說話。
“郁徽的父親那邊，已經在聯系律師了。刑事和民事同步進行。故意傷害，竊取商業機密，非法經營，洗錢。”林父的聲音很平，甚至有點慢，像故意放慢了語速來掩飾什麽。但林宣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笑意，像茶湯上浮著的油光，壓得住水，壓不住亮，“每一條，證據都夠。”
林宣閉上眼。“好。”
電話掛了。郁徽看著他。“怎麽說？”
“證據確鑿。準備起訴。”
郁徽點了點頭，嘴角動了一下。
當天晚上，兩人再次躺進實驗艙。艙蓋合攏，黑暗湧來。再睜開眼時，林宣站在銀月城的議事廳裏。燭火燃著，程綴靠在椅子上睡著了，舒黎趴在桌上，錢岑不在。郁徽從外面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聽見腳步聲，程綴猛地睜開眼，看見兩人，楞了一下。
“你們來了。怎麽樣了？”
“證據都齊了。”林宣說，“準備起訴。”
程綴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舒黎拍醒。舒黎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揉了揉眼睛。“怎麽了？”
“證據都齊了。”程綴說。
舒黎楞了一下，然後眼淚掉下來了。錢岑從外面走進來，手裏端著一杯茶，看見一屋子人的表情，推了推眼鏡。“成了？”
林宣點頭。“成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宣開始追蹤排異派首領的ID。蓋亞的數據包裏包含了每一次攻擊的詳細記錄，包括首領發布指令時的IP地址。雖然每次都用了代理，但蓋亞的數據記錄了代理前的原始IP。他把這些IP一個一個地列出來，在地圖上標註。
郁徽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紅點在地圖上連成一條線。
“都在同一個城市。”
林宣點頭。“同一個城市，同一棟樓。星塵科技總部。”
郁徽盯著那個地址，攥緊了拳頭。“能作為證據嗎？”
“蓋亞的數據是系統級的，比普通的日志記錄更難偽造。律師說，可以作為電子證據。”
當天晚上，林父又打來電話。
“銀行那邊，我們找到了。趙銘遠的一個私人賬戶，向排異派的海外金庫轉過一筆錢。金額不大，但時間和排異派第一次大規模攻擊的時間吻合。”他頓了頓，“加上游戲內的IP證據，加上代碼比對的報告，加上司機翻供——他跑不掉了。”
林宣深吸一口氣。“司機翻供了？”
“律師去見的。做了十幾次思想工作。昨天他終於松口，說有人給了他錢，讓他認罪。錢是從一個中間人那裏拿的，中間人的賬戶，我們查到了，和趙銘遠的一個空殼公司有關聯。”
林宣閉上眼。“好。”
他重新進入游戲，把這個消息告訴郁徽。郁徽正在和程綴討論防禦部署，看見他進來，停下話頭。
“怎麽了？”
“司機翻供了。”
議事廳裏安靜了一瞬。程綴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很沈，像一顆石頭扔進深潭，咕咚一聲，到底了。不響，但真。“好樣的！”
林宣走到郁徽面前，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郁徽伸手，握住他的手。林宣反手握住他。
“快了。”郁徽說。
林宣點頭。“嗯。”
書房裏，林父和郁父坐了一夜。桌上的資料攤得到處都是，咖啡換了好幾杯。林父指著其中一頁，說：“這條線，可以再深挖一下。趙銘遠在海外還有幾個賬戶，我們沒查到。”郁父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林父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等趙銘遠定罪之後，我想收購星塵科技的核心資產。那些技術，本來就是林宣的。”
郁父看著他。“需要多少？”
林父報了一個數字。郁父沒猶豫。“我出一半。”
兩人對視了一眼。
游戲內，林宣在城墻上查看防禦。銀灰跟在身邊，不遠不近。它已經能聽懂覆雜的指令了——程綴說，上次排異派偷襲北門，銀灰帶著狼族戰士提前埋伏，把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鐵骨錚錚說，銀灰在之前的戰鬥中救過好幾個玩家，有一次它從箭雨下叼走了一個受傷的血盟成員，自己背上中了一箭，哼都沒哼一聲。
林宣蹲下來，看著銀灰。銀灰也看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新的東西，不是小時候那種好奇和依賴，而是更成熟的、經歷過什麽的沈穩。
“他們叫你什麽？”林宣問。
鐵骨錚錚在旁邊撓頭。“守護者。大家都這麽叫。”
林宣伸手，揉了揉銀灰的腦袋。“等結束，給你正式稱號。”
銀灰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低低地嗚了一聲。
那天夜裏，兩人又坐在塔頂。月亮已經偏西了，天邊開始發白。郁徽問林宣怕不怕，林宣說“怕，但這次不一樣”。郁徽問哪裏不一樣。林宣靠在他肩上，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以前是我一個人。現在有你，有爸媽，有朋友，有蓋亞。”
郁徽攬住他。“還有銀灰。”
林宣笑了。“還有銀灰。”
遠處，銀灰站在城墻上，仰頭對月長嚎。那聲音很亮，很清，在夜風裏傳出去很遠。城門口的玩家停下腳步，擡頭看著它。矮人們放下錘子，獸人們停止喧鬧。所有人都聽著那聲長嚎，聽著它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宣告什麽。
林宣站起來，走到城墻邊，看著銀灰。銀灰嚎完了，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那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林宣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和銀灰對視。郁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兩人並肩站著，銀灰蹲在城墻上，月光把他們三個的影子投在一起。
“等這一切結束，”林宣忽然開口，“我想做一件事。”
郁徽偏過頭看他。“什麽事？”
林宣望著遠處，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疲憊照得很淡。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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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時候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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