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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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銀灰開始頻繁做噩夢。
第一個發現的是鐵骨錚錚。那天他值夜，蹲在城門口啃幹糧，聽見院子裏傳來低低的嗚咽聲。他跑過去一看，銀灰蜷在槐樹下，四條腿不停地蹬，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著跑。他叫了幾聲，銀灰沒醒，倒是把隔壁的星瞳吵醒了。
星瞳蹲下來，把手放在銀灰額頭上，渡了一絲月華之力過去。銀灰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睜開眼，茫然地看看星瞳，又看看鐵骨錚錚，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往郁徽的房間走。
鐵骨錚錚想跟上去，被星瞳攔住了。
“讓它去。”星瞳說。
銀灰走到郁徽門口，用額頭抵著門板，喉嚨裏壓著低低的嗚咽。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它沒有叫，沒有撓門，只是抵著，一動不動。
門開了。
郁徽站在門口，頭發散著，衣服還沒換。他低頭看著銀灰。
銀灰仰起頭，望著他。月光落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種困惑。
郁徽蹲下來。
“怎麽了？”
銀灰沒動，只是望著他。
郁徽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銀灰的耳朵動了動，喉嚨裏的嗚咽聲停了，但它還是沒有走。
“做夢了？”郁徽問。
銀灰點了點頭。
郁徽等著它說下去。
銀灰沈默了很久，久到郁徽以為它不會回答了。然後它開口，聲音很輕，用狼族語言。
“一個人。坐在白色床上。窗外有樹。那個人一直在看一個方向。”
郁徽的手頓了一下。
“什麽方向？”
銀灰的耳朵動了動，像是在回憶。
“不知道，就是一直看。看了很久。”
郁徽沒再問。他揉了揉銀灰的腦袋，站起來。
“回去睡吧。”
銀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跑回槐樹下，蜷起來。
郁徽站在門口，看著它。月光把銀灰色的毛照得發白，它閉著眼，但耳朵豎著，沒睡著。
他站了一會兒，關上門。
第二天，銀灰又來了。
還是半夜，還是用額頭抵著門板，還是低低的嗚咽。郁徽開門，它蹲在門口，仰著頭。
“又夢見了？”
銀灰點頭。
“還是那個人，白色床上，窗外有樹。”
郁徽蹲下來。
“有新的嗎？”
銀灰想了想。
“那個人在說話。聽不清，但好像在叫誰。”
郁徽的手攥緊了一點。
“叫什麽？”
銀灰搖頭。
“聽不清。”
郁徽沈默了一會兒。
“回去睡吧。”
銀灰看著郁徽，似乎是在思考，然後站起來，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轉身跑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銀灰每天都來。有時候半夜，有時候後半夜。郁徽開門，它蹲在門口，仰著頭，望著他。
“還是那個夢。”它說。
郁徽開始留意銀灰白天的舉動。
它不跟鐵骨錚錚玩了。以前每天早上它都會蹲在城門口等肉幹，現在不去了。它也不在城墻根底下曬太陽了，不追著玩家跑了，不蹲在塔頂看日出了。
它整天待在倉庫裏。
那是存放廢棄月光石的地方。塔群每個月都要換下一批能量耗盡的月光石，灰撲撲的，和普通石頭沒區別，按慣例要埋回狼族聖地。銀灰以前從來不進那個倉庫，現在它每天一早就鉆進去，晚上才出來。有時候星瞳給它送吃的，它也不吃。
星瞳覺得不對勁，去找郁徽。
“銀灰最近不太對。”星瞳站在議事廳裏，眉頭皺著，“它整天在倉庫裏翻那些廢石頭。我進去看過，它把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叼出來，用額頭抵著，閉著眼，一動不動。有時候一抵就是一兩個時辰。”
郁徽擡起頭。
“多久了？”
“四五天了。”星瞳說，“我數過，倉庫裏的月光石少了十幾塊。不是丟了，是被它叼走了。我昨天想拿回來，它叼著石頭就跑，我追不上。”
郁徽站起來。
“我去看看。”
銀灰不在倉庫裏。
星瞳翻遍了整個倉庫，又跑到院子裏找，最後在城墻上發現了它。
它蹲在城墻的最高處，面前擺著三塊月光石。石頭都很小，只有巴掌大，灰撲撲的，表面有幾道細細的裂紋。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那些裂紋上，能看見裏面透出極微弱的光——那是最後一點殘餘的能量，正在消散。
銀灰用額頭抵著石頭，閉著眼，一動不動。
郁徽走過去，在它旁邊蹲下來。
銀灰沒動。它抵著石頭，喉嚨裏壓著低低的嗚咽，和夜裏在他門口的那聲音一模一樣。
郁徽沒催它。他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銀灰擡起頭，睜開眼。它看著郁徽，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郁徽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困惑了。是清醒。像是一個一直做夢的人，終於分清了夢和現實。
“你看見了什麽？”郁徽問。
銀灰沈默了一會兒。
“白色房間。很多線。一個人坐在床上，一直看窗外。窗外有樹，葉子很大。”
郁徽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林宣的病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外的梧桐樹。他每個月都去，每次去都坐在那張床邊，握著那只手。他以為那些畫面只屬於他自己。
“還有呢？”他問，聲音有點啞。
銀灰想了想。
“那個人在看一個方向。一直看，不看別的地方。”
郁徽等著它說下去。
銀灰的耳朵動了動。
“那個方向，有人坐著。”
郁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人？”
銀灰看著他。
“看不清。就是一個人。坐在那個方向。”
郁徽沒說話。他看著銀灰面前那三塊石頭，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塊。
石頭很小，握在手心裏剛好。表面很粗糙，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張網。裏面的光很暗，幾乎看不見，但把手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
他閉上眼。
銀月狼族對月光石有天然的感應能力。每一塊月光石都儲存著月華之力，也儲存著歷代狼皇的殘餘意識。郁徽從小就能感應那些力量，但他從來沒試過去感應那些“畫面”。
閉上眼的時候，他什麽都沒看見。
只有黑暗。
然後，黑暗裏慢慢浮起一點光。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但他看見了——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外有一排樹。他看不清是什麽樹，但那場景，讓他想起一個地方。
他的手開始抖。
他睜開眼，把石頭握在手心裏。
“這塊我拿走。”他說。
銀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塊石頭。它沒反對，只是望著他。
郁徽站起來，轉身走下城墻。
銀灰蹲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然後它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剩下的兩塊石頭，閉上眼。
郁徽回到房間，把石頭放在桌上，盯著它看。
燭火跳動著，把石頭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那些裂紋在燭光裏格外清晰，像是隨時會碎開。他想起林宣病房窗外的樹——梧桐。深秋的時候葉子變黃，風一吹就落。他每次去都看見那排樹，每次都坐兩個小時，握著那只手，說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聽見的話。
他從來沒和應臨宣說過那些樹。
門被推開了。
應臨宣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茶。他剛批完公文，準備回房間睡覺，看見郁徽這邊的燈還亮著，就過來了。
“怎麽還不睡？”
郁徽把石頭收進抽屜裏。
“睡不著。”
應臨宣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他看著郁徽，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你臉色不好。”
郁徽搖頭。
“沒事。”
應臨宣沒再問。他看了一眼那個抽屜——關著，但沒鎖。他收回目光。
“早點休息。”
郁徽點頭。
應臨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郁徽站在桌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應臨宣站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郁徽拿著那塊石頭去找星瞳。
星瞳在院子裏練功，見郁徽過來，收了勢，擦了擦汗。
“銀灰昨晚又去城墻了？”他問。
郁徽點頭，把那塊石頭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星瞳接過來，看了一眼，楞了一下。
“這不是昨天銀灰叼走的那塊？”
“嗯。它抵了一晚上。”郁徽說，“它說夢見了一些東西。我想知道，這塊石頭裏到底有什麽。”
星瞳把石頭握在手心裏，閉上眼。
他感應了很久。久到郁徽開始數院子裏的落葉。
然後星瞳睜開眼。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這不是狼族的記憶。”他說。
郁徽等著他說下去。
星瞳把石頭放在桌上，指著那些裂紋。
“月光石裏儲存的記憶，都來自歷代狼皇。它們的意識附著在石頭上，一代一代傳下來。我們能感應到那些力量，偶爾也能感應到一些模糊的畫面。”他頓了頓，“但這塊石頭裏的東西，不是狼皇的記憶。”
郁徽看著他。
“那是誰的？”
星瞳搖頭。
“不知道。但這不是自然附著的。是有人用月華之力，把一段不屬於狼族的記憶，刻進了石頭裏。”
郁徽的手攥緊了。
“誰能做到這種事？”
星瞳想了想。
“首先，必須精通月華之力。銀月狼族能做到，但需要極深的造詣，族裏除了你，沒人能做到。”他看著郁徽，“但這不是你做的。”
郁徽搖頭。
“不是。”
星瞳繼續說：“其次，必須和那段記憶的主人，有很深的連接。不是認識，是很深的——共鳴。像血脈連接那種，但又不一樣。”
郁徽知道是誰了。
蓋亞。
只有蓋亞能做到。它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它掌控著每一條數據流，每一塊月光石的月華之力都在它的系統裏流轉。它把林宣的記憶刻進石頭裏，就像把一段代碼寫進一個文件裏。
但為什麽？
“還能感應到更多嗎？”他問。
星瞳搖頭。
“石頭能量快耗盡了。只能感應到這些。”他把石頭推回來，“但這不是唯一的。這種記憶碎片，不止一塊。”
郁徽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星瞳指了指石頭上的裂紋。
“這些裂紋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灌入過多能量撐裂的。如果只有一塊，不會裂成這樣。至少有三塊以上的記憶碎片，在把石頭撐裂後，被分別刻進了不同的石頭裏。”
他看著郁徽。
“銀灰能找到更多。”
當天夜裏，郁徽跟著銀灰去了倉庫。
月光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把堆滿石頭的架子照得影影綽綽。銀灰在那些架子上跳來跳去，鼻子貼著石頭一塊一塊地嗅。它嗅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找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郁徽站在門口，看著它。
過了很久。銀灰跳下架子，叼著一塊石頭跑到他面前，放下。然後又轉身跑回去，又叼一塊。又跑回去，又叼一塊。
三塊石頭，並排擺在郁徽面前。
銀灰蹲在旁邊，仰著頭望著他。
郁徽蹲下來，把那三塊石頭收起來。加上之前那塊，一共四塊。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裏，一顆一顆地感應。
第一塊。白色房間，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簾半開。和之前那塊一樣，但更清晰。他能看見床頭櫃上有一個水杯，透明的，裏面有小半杯水。
第二塊。窗外，一扇窗，窗框是白色的，外面有一排樹。這次他看清了——梧桐。深秋的梧桐，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就落。他認識那排樹。他每個月都經過它們，走進那扇門，坐在那張床邊。
他的手開始抖。
第三塊。一只手，放在床沿，很瘦，蒼白，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他認識那只手。
那是林宣的手。
他握著那塊石頭，握了很久。久到手心出汗，石頭滑膩膩的，差點從指縫間掉出去。
他把四塊石頭收進布袋裏，貼身放著。
“走。”他說，聲音有點啞。
銀灰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倉庫。
月光照在院子裏，把一切都照得發白。
郁徽回到房間，把布袋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盯著它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布袋鎖進抽屜裏。
應臨宣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窗前，臉色很差。
“又沒睡？”
郁徽點頭。
應臨宣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擔憂。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郁徽搖頭。
“沒有。”
應臨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郁徽的臉。
“你最近不太對。”他說，“銀灰也不太對。你們倆都瞞著我什麽。”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算了。”他說，“你不說，我就不問。”
他轉身往外走。
郁徽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抽屜裏，四塊石頭靜靜躺著。
他什麽都沒說。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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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灰開始頻繁做噩夢。
第一個發現的是鐵骨錚錚。那天他值夜，蹲在城門口啃幹糧，聽見院子裏傳來低低的嗚咽聲。他跑過去一看，銀灰蜷在槐樹下，四條腿不停地蹬，像是被什麽東西追著跑。他叫了幾聲，銀灰沒醒，倒是把隔壁的星瞳吵醒了。
星瞳蹲下來，把手放在銀灰額頭上，渡了一絲月華之力過去。銀灰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睜開眼，茫然地看看星瞳，又看看鐵骨錚錚，然後站起來，抖了抖毛，往郁徽的房間走。
鐵骨錚錚想跟上去，被星瞳攔住了。
“讓它去。”星瞳說。
銀灰走到郁徽門口，用額頭抵著門板，喉嚨裏壓著低低的嗚咽。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它沒有叫，沒有撓門，只是抵著，一動不動。
門開了。
郁徽站在門口，頭發散著，衣服還沒換。他低頭看著銀灰。
銀灰仰起頭，望著他。月光落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求助，更像是一種困惑。
郁徽蹲下來。
“怎麽了？”
銀灰沒動，只是望著他。
郁徽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銀灰的耳朵動了動，喉嚨裏的嗚咽聲停了，但它還是沒有走。
“做夢了？”郁徽問。
銀灰點了點頭。
郁徽等著它說下去。
銀灰沈默了很久，久到郁徽以為它不會回答了。然後它開口，聲音很輕，用狼族語言。
“一個人。坐在白色床上。窗外有樹。那個人一直在看一個方向。”
郁徽的手頓了一下。
“什麽方向？”
銀灰的耳朵動了動，像是在回憶。
“不知道，就是一直看。看了很久。”
郁徽沒再問。他揉了揉銀灰的腦袋，站起來。
“回去睡吧。”
銀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跑回槐樹下，蜷起來。
郁徽站在門口，看著它。月光把銀灰色的毛照得發白，它閉著眼，但耳朵豎著，沒睡著。
他站了一會兒，關上門。
第二天，銀灰又來了。
還是半夜，還是用額頭抵著門板，還是低低的嗚咽。郁徽開門，它蹲在門口，仰著頭。
“又夢見了？”
銀灰點頭。
“還是那個人，白色床上，窗外有樹。”
郁徽蹲下來。
“有新的嗎？”
銀灰想了想。
“那個人在說話。聽不清，但好像在叫誰。”
郁徽的手攥緊了一點。
“叫什麽？”
銀灰搖頭。
“聽不清。”
郁徽沈默了一會兒。
“回去睡吧。”
銀灰看著郁徽，似乎是在思考，然後站起來，用額頭抵了抵他的手，轉身跑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銀灰每天都來。有時候半夜，有時候後半夜。郁徽開門，它蹲在門口，仰著頭，望著他。
“還是那個夢。”它說。
郁徽開始留意銀灰白天的舉動。
它不跟鐵骨錚錚玩了。以前每天早上它都會蹲在城門口等肉幹，現在不去了。它也不在城墻根底下曬太陽了，不追著玩家跑了，不蹲在塔頂看日出了。
它整天待在倉庫裏。
那是存放廢棄月光石的地方。塔群每個月都要換下一批能量耗盡的月光石，灰撲撲的，和普通石頭沒區別，按慣例要埋回狼族聖地。銀灰以前從來不進那個倉庫，現在它每天一早就鉆進去，晚上才出來。有時候星瞳給它送吃的，它也不吃。
星瞳覺得不對勁，去找郁徽。
“銀灰最近不太對。”星瞳站在議事廳裏，眉頭皺著，“它整天在倉庫裏翻那些廢石頭。我進去看過，它把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叼出來，用額頭抵著，閉著眼，一動不動。有時候一抵就是一兩個時辰。”
郁徽擡起頭。
“多久了？”
“四五天了。”星瞳說，“我數過，倉庫裏的月光石少了十幾塊。不是丟了，是被它叼走了。我昨天想拿回來，它叼著石頭就跑，我追不上。”
郁徽站起來。
“我去看看。”
銀灰不在倉庫裏。
星瞳翻遍了整個倉庫，又跑到院子裏找，最後在城墻上發現了它。
它蹲在城墻的最高處，面前擺著三塊月光石。石頭都很小，只有巴掌大，灰撲撲的，表面有幾道細細的裂紋。月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那些裂紋上，能看見裏面透出極微弱的光——那是最後一點殘餘的能量，正在消散。
銀灰用額頭抵著石頭，閉著眼，一動不動。
郁徽走過去，在它旁邊蹲下來。
銀灰沒動。它抵著石頭，喉嚨裏壓著低低的嗚咽，和夜裏在他門口的那聲音一模一樣。
郁徽沒催它。他坐在旁邊，等著。
過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頭頂移到了西邊。
銀灰擡起頭，睜開眼。它看著郁徽，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有一種郁徽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困惑了。是清醒。像是一個一直做夢的人，終於分清了夢和現實。
“你看見了什麽？”郁徽問。
銀灰沈默了一會兒。
“白色房間。很多線。一個人坐在床上，一直看窗外。窗外有樹，葉子很大。”
郁徽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林宣的病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外的梧桐樹。他每個月都去，每次去都坐在那張床邊，握著那只手。他以為那些畫面只屬於他自己。
“還有呢？”他問，聲音有點啞。
銀灰想了想。
“那個人在看一個方向。一直看，不看別的地方。”
郁徽等著它說下去。
銀灰的耳朵動了動。
“那個方向，有人坐著。”
郁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麽人？”
銀灰看著他。
“看不清。就是一個人。坐在那個方向。”
郁徽沒說話。他看著銀灰面前那三塊石頭，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塊。
石頭很小，握在手心裏剛好。表面很粗糙，裂紋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張網。裏面的光很暗，幾乎看不見，但把手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
他閉上眼。
銀月狼族對月光石有天然的感應能力。每一塊月光石都儲存著月華之力，也儲存著歷代狼皇的殘餘意識。郁徽從小就能感應那些力量，但他從來沒試過去感應那些“畫面”。
閉上眼的時候，他什麽都沒看見。
只有黑暗。
然後，黑暗裏慢慢浮起一點光。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但他看見了——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外有一排樹。他看不清是什麽樹，但那場景，讓他想起一個地方。
他的手開始抖。
他睜開眼，把石頭握在手心裏。
“這塊我拿走。”他說。
銀灰看著他，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塊石頭。它沒反對，只是望著他。
郁徽站起來，轉身走下城墻。
銀灰蹲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然後它低下頭，用額頭抵著剩下的兩塊石頭，閉上眼。
郁徽回到房間，把石頭放在桌上，盯著它看。
燭火跳動著，把石頭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那些裂紋在燭光裏格外清晰，像是隨時會碎開。他想起林宣病房窗外的樹——梧桐。深秋的時候葉子變黃，風一吹就落。他每次去都看見那排樹，每次都坐兩個小時，握著那只手，說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聽見的話。
他從來沒和應臨宣說過那些樹。
門被推開了。
應臨宣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茶。他剛批完公文，準備回房間睡覺，看見郁徽這邊的燈還亮著，就過來了。
“怎麽還不睡？”
郁徽把石頭收進抽屜裏。
“睡不著。”
應臨宣走進來，把茶放在桌上。他看著郁徽，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你臉色不好。”
郁徽搖頭。
“沒事。”
應臨宣沒再問。他看了一眼那個抽屜——關著，但沒鎖。他收回目光。
“早點休息。”
郁徽點頭。
應臨宣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郁徽站在桌前，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應臨宣站了幾秒，推門出去了。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郁徽拿著那塊石頭去找星瞳。
星瞳在院子裏練功，見郁徽過來，收了勢，擦了擦汗。
“銀灰昨晚又去城墻了？”他問。
郁徽點頭，把那塊石頭遞給他。
“你看看這個。”
星瞳接過來，看了一眼，楞了一下。
“這不是昨天銀灰叼走的那塊？”
“嗯。它抵了一晚上。”郁徽說，“它說夢見了一些東西。我想知道，這塊石頭裏到底有什麽。”
星瞳把石頭握在手心裏，閉上眼。
他感應了很久。久到郁徽開始數院子裏的落葉。
然後星瞳睜開眼。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困惑，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見了一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這不是狼族的記憶。”他說。
郁徽等著他說下去。
星瞳把石頭放在桌上，指著那些裂紋。
“月光石裏儲存的記憶，都來自歷代狼皇。它們的意識附著在石頭上，一代一代傳下來。我們能感應到那些力量，偶爾也能感應到一些模糊的畫面。”他頓了頓，“但這塊石頭裏的東西，不是狼皇的記憶。”
郁徽看著他。
“那是誰的？”
星瞳搖頭。
“不知道。但這不是自然附著的。是有人用月華之力，把一段不屬於狼族的記憶，刻進了石頭裏。”
郁徽的手攥緊了。
“誰能做到這種事？”
星瞳想了想。
“首先，必須精通月華之力。銀月狼族能做到，但需要極深的造詣，族裏除了你，沒人能做到。”他看著郁徽，“但這不是你做的。”
郁徽搖頭。
“不是。”
星瞳繼續說：“其次，必須和那段記憶的主人，有很深的連接。不是認識，是很深的——共鳴。像血脈連接那種，但又不一樣。”
郁徽知道是誰了。
蓋亞。
只有蓋亞能做到。它是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它掌控著每一條數據流，每一塊月光石的月華之力都在它的系統裏流轉。它把林宣的記憶刻進石頭裏，就像把一段代碼寫進一個文件裏。
但為什麽？
“還能感應到更多嗎？”他問。
星瞳搖頭。
“石頭能量快耗盡了。只能感應到這些。”他把石頭推回來，“但這不是唯一的。這種記憶碎片，不止一塊。”
郁徽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星瞳指了指石頭上的裂紋。
“這些裂紋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灌入過多能量撐裂的。如果只有一塊，不會裂成這樣。至少有三塊以上的記憶碎片，在把石頭撐裂後，被分別刻進了不同的石頭裏。”
他看著郁徽。
“銀灰能找到更多。”
當天夜裏，郁徽跟著銀灰去了倉庫。
月光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把堆滿石頭的架子照得影影綽綽。銀灰在那些架子上跳來跳去，鼻子貼著石頭一塊一塊地嗅。它嗅得很慢，很仔細，像在找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郁徽站在門口，看著它。
過了很久。銀灰跳下架子，叼著一塊石頭跑到他面前，放下。然後又轉身跑回去，又叼一塊。又跑回去，又叼一塊。
三塊石頭，並排擺在郁徽面前。
銀灰蹲在旁邊，仰著頭望著他。
郁徽蹲下來，把那三塊石頭收起來。加上之前那塊，一共四塊。他把它們握在手心裏，一顆一顆地感應。
第一塊。白色房間，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窗簾半開。和之前那塊一樣，但更清晰。他能看見床頭櫃上有一個水杯，透明的，裏面有小半杯水。
第二塊。窗外，一扇窗，窗框是白色的，外面有一排樹。這次他看清了——梧桐。深秋的梧桐，葉子已經黃了，風一吹就落。他認識那排樹。他每個月都經過它們，走進那扇門，坐在那張床邊。
他的手開始抖。
第三塊。一只手，放在床沿，很瘦，蒼白，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他認識那只手。
那是林宣的手。
他握著那塊石頭，握了很久。久到手心出汗，石頭滑膩膩的，差點從指縫間掉出去。
他把四塊石頭收進布袋裏，貼身放著。
“走。”他說，聲音有點啞。
銀灰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倉庫。
月光照在院子裏，把一切都照得發白。
郁徽回到房間，把布袋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盯著它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把布袋鎖進抽屜裏。
應臨宣推門進來，看見他坐在窗前，臉色很差。
“又沒睡？”
郁徽點頭。
應臨宣走過來，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有擔憂。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郁徽搖頭。
“沒有。”
應臨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碰郁徽的臉。
“你最近不太對。”他說，“銀灰也不太對。你們倆都瞞著我什麽。”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等了幾秒，沒等到回答。
“算了。”他說，“你不說，我就不問。”
他轉身往外走。
郁徽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抽屜裏，四塊石頭靜靜躺著。
他什麽都沒說。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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