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戒指戴錯了嗎

關燈
戒指戴錯了嗎

天光大亮時,兩人開始往回走。

應臨宣扶著郁徽,一步一步穿過山林。郁徽的左肩還在疼,每走一步都扯著傷口,但他沒吭聲,只是把重量往應臨宣那邊壓了一點。

應臨宣察覺到了,手上用了點力,把他扶得更穩。

“前面有條溪。”他說,“歇會兒。”

郁徽點頭。

溪水很淺,清得能看見底部的鵝卵石。應臨宣扶他在溪邊坐下,自己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水,遞到他面前。

郁徽低頭喝了幾口。

應臨宣又捧了一捧,自己喝了。

喝完,他坐在郁徽旁邊,望著溪水發呆。

兩人都沒說話。

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遠處有鳥在叫,近處只有溪水流過的聲音。

郁徽半天沒聽到動靜,忍不住開口。

“還走得了嗎?”

應臨宣偏過頭看他。

“你問誰?”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站起來,伸出手。

“走。”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下午,郁徽的腳步開始發飄。失血太多,加上三天三夜沒怎麽睡,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但步子越來越慢。

應臨宣停下來,看著他。

“我背你。”

郁徽搖頭。

“不用。”

應臨宣沒理他,直接蹲下去。

“上來。”

郁徽站著沒動。

應臨宣回頭看他。

“你想走到天黑?”

郁徽看了他幾秒,最終還是趴到他背上。

應臨宣站起來,掂了掂,繼續往前走。

郁徽趴在他背上,閉著眼。他的呼吸就在應臨宣耳邊,一下一下,比平時輕。

應臨宣沒說話,只是穩穩地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郁徽忽然開口。

“累了就放我下來。”

應臨宣沒停。

“不累。”

郁徽沒再說話。

太陽漸漸西斜,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林裏越來越暗,鳥叫聲漸漸稀了。

應臨宣找了塊平坦的地方,把郁徽放下來。

“今晚在這兒歇。”他說,“明天再走。”

郁徽靠著一棵樹坐下,閉著眼。

應臨宣去附近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兩人疲憊的臉。

他從懷裏摸出最後一點肉幹,掰成兩半,遞給郁徽一半。

郁徽接過,慢慢嚼著。

應臨宣也嚼著。

兩人就著火堆,誰都沒說話。

夜深了。

應臨宣靠在樹幹上,望著火堆發呆。郁徽已經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呼吸平穩。

應臨宣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然後他靠回樹幹,閉上眼。

第二天傍晚,銀月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城門口已經有人看見了他們。鐵骨錚錚第一個沖出來,後面跟著程綴、舒黎、錢岑,還有那只銀灰色的小狼崽——銀灰跑得最快,四條腿搗騰著,一頭撞在郁徽腿上。

郁徽低頭看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銀灰嗚嗚叫著,尾巴搖得像風車。

程綴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活著回來了。”

郁徽點頭。

程綴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

舒黎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咽回去。錢岑推了推眼鏡,點了點頭。

鐵骨錚錚在旁邊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城主大人,特使大人,你們可算回來了。這幾天銀灰天天蹲在城門口等,餵什麽都不吃——”

話沒說完,銀灰沖他叫了一聲,像是在抗議。

鐵骨錚錚趕緊閉嘴。

應臨宣扶著郁徽,往城裏走。

走到議事廳門口,郁徽的步子忽然頓了一下。

應臨宣偏過頭看他。

“怎麽了?”

郁徽沒說話,只是站著,目光有些渙散。

應臨宣心裏一緊,手上扶得更穩了。

“先進去。”他說,“進去再說。”

郁徽點頭,跟著他往裏走。

穿過議事廳,進了後面的院子。郁徽的房間在東廂。

應臨宣推開門,扶他進去。

剛走到床邊,郁徽的身體忽然軟下去。

應臨宣一把抱住他,扶著他慢慢坐到床上。

“郁徽?”

郁徽沒應聲。他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很淺。

應臨宣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先把人放平躺好。然後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拿了幹凈的布和藥。

回到床邊,他開始處理郁徽的傷。

先把舊繃帶拆開。左肩那道傷口崩得很厲害,周圍的皮肉都腫起來了。他用冷布敷上去,郁徽的眉頭皺了一下,沒醒。

應臨宣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敷完冷布,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很輕,很穩,但仔細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後腿那道箭傷還好,已經開始結痂。他換了藥,重新包好。

處理完傷口,他看著郁徽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的舊衣服。

得換掉。

他伸手去解衣帶。

解開外衣,裏面是沾著汗血的中衣。他把中衣也解開,慢慢從郁徽身上褪下來。

郁徽皺著眉,沒醒。

應臨宣把那件臟衣服放到一邊,正準備給他換上幹凈衣服,忽然看見中衣的內袋裏有什麽東西鼓起來。

他伸手進去,摸出來——

兩枚銀戒。

素圈,光滑無紋,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楞住了。

兩枚。

他盯著那兩枚戒,然後翻過來,看內壁。

第一枚,刻著一個字——“宣”。

第二枚,也刻著一個字——“宣”。

兩枚戒,刻著同一個字。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郁徽閉著眼,眉頭微蹙,嘴唇毫無血色。

應臨宣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又看向那兩枚戒。

兩枚戒,都是“宣”。

都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他把兩枚戒握在手心裏,攥得很緊。

過了一會,應臨宣松開手,看著它們。

燭火跳動著,把銀光映在他臉上,一晃一晃的。

他拈起一枚,托起郁徽的左手,緩緩套入他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他看了幾秒,然後拈起另一枚,套入自己的左手無名指。

兩枚戒,在燭光下靜靜相映。

他握了握拳,又松開,看著那枚戒在自己指間閃了一下。

然後他低頭,把郁徽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裏,給他蓋好。

他就那麽坐在床邊,守著他。

燭火燃著,偶爾爆一聲輕響。

窗外,月光落了進來。

應臨宣握著郁徽的手,無名指上的銀戒貼著他的掌心。

他閉上眼。

累了。

但他沒睡。

他就那麽守著,守了一夜。

郁徽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動了動,左肩傳來一陣鈍痛。

他低頭看——傷口重新包紮過,繃帶纏得整整齊齊。

然後他楞住了。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戒。

素圈,光滑無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把那枚戒翻過來看內壁。

“宣”。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擡起頭,四處看。

應臨宣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郁徽的手,沒松。他的左手無名指上,也戴著一枚一模一樣的銀戒。

郁徽看著他指間那枚戒,又看看自己手上這枚。

兩枚戒,都刻著“宣”。

他忽然想起,離開銀月城之前那幾天,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他一個人在燭火下刻戒指的樣子。

刻壞了三個。第四個才勉強能看。

他刻了兩枚。兩枚都是“宣”。

他想過,等回來之後,把這兩枚戒都給應臨宣。讓他自己選——戴哪枚,或者都留著。他自己無所謂。

但他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應臨宣醒了。

他擡起頭,對上郁徽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幾秒。

應臨宣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醒了?”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擡起左手,讓那枚戒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應臨宣看著,沒說話。

郁徽又指了指他的左手。

應臨宣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

“昨晚換衣服的時候,”他說,“在你衣服裏發現的。”

郁徽看著他。

應臨宣繼續說:“兩枚。都是‘宣’。”

郁徽沒說話。

應臨宣看著他,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你刻的?”

郁徽點頭。

“什麽時候?”

“你走之後。”郁徽說,“每天晚上刻一會兒。”

應臨宣沒說話。

郁徽繼續說:“刻壞了三個。這兩個是第四個和第五個。”

應臨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那枚戒。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指間,那枚戒亮得晃眼。

他擡起頭。

“兩枚都是我的?”

郁徽點頭。

“那你呢?”

郁徽看著他。

“你戴著我的名字。”應臨宣說,“我戴著你的名字,才叫一對。”

郁徽楞了一下。

應臨宣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過了幾秒。

郁徽開口。

“當時沒想那麽多。”他說,“就想讓你留著。想戴哪個戴哪個。”

應臨宣沒說話。

郁徽繼續說:“我自己……無所謂的。”

應臨宣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把那枚戒從自己無名指上褪下來。

郁徽楞住了。

應臨宣把那枚戒握在手心裏,另一只手去拿郁徽的手。

郁徽沒動,任他握著。

應臨宣把他無名指上那枚也褪下來。

兩枚戒,躺在他掌心裏,一模一樣。

他拈起一枚,翻過來看內壁——“宣”。

他又拈起另一枚,翻過來看——還是“宣”。

他擡起頭,看著郁徽。

“這兩枚,有什麽區別?”

郁徽搖頭。

“沒有。一樣的。”

應臨宣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拈起其中一枚,重新套入郁徽的無名指。

郁徽低頭看著。

應臨宣拈起另一枚,套入自己的無名指。

兩枚戒,又戴回原處。

應臨宣握著他的手,看著那兩枚在陽光下閃光的銀戒。

“就這樣吧。”他說。

郁徽看著他。

應臨宣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戴我的名字。”他說,“我戴你的名字。”

郁徽楞了一下。

“可這兩枚都是——”

“都是‘宣’。”應臨宣打斷他,“但你手上這枚,是我給你戴的。我手上這枚,是你刻的。”

他看著郁徽的眼睛。

“這就夠了。”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的認真。

過了很久。

他開口。

“應臨宣。”

“嗯。”

“你上次說,有事要告訴我。”

應臨宣看著他。

郁徽也看著他。

“現在能說了嗎?”

應臨宣沒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銀瞳,看著陽光在他臉上投下的影子。

然後他開口。

“郁徽。”

“嗯。”

“我喜歡你。”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那層清冷融化,露出底下的認真。

“不是朋友那種喜歡。是想每天都能看見你,想和你一起守著這座城,想——”

他頓了頓。

“想以後都和你在一起那種喜歡。”

郁徽沒說話。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黑眼睛裏的東西。

然後他伸手,把他拉過來。

應臨宣跌坐在床邊,被他攬進懷裏。

郁徽的下巴抵在他發頂,手臂收緊。

“我知道。”他說。

應臨宣楞了一下。

郁徽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楚。

“我知道。”他重覆了一遍,“我也是。”

應臨宣沒說話。他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閉上眼。

過了很久。

郁徽忽然開口。

“應臨宣。”

“嗯。”

“昨晚給我戴戒指的時候,”他說,“你怎麽想的?”

應臨宣沒擡頭。

“想著,”他說,“你要是敢不醒,我就把這兩枚戒都吞了。”

郁徽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應臨宣從他肩上擡起頭,看著他。

“笑什麽?”

郁徽看著他,銀瞳裏映著陽光。

“笑你。”

應臨宣看著他,唇角也動了動。

兩人對視了幾秒。

郁徽低頭,吻在他唇上。

很輕。只是唇貼著唇,停了幾秒。

然後他退開一點,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以後別吞戒指。”他說,“留著。”

應臨宣看著他。

“留著幹嘛?”

郁徽認真道:“等我醒。”

應臨宣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陽光還暖。

窗外,銀灰的叫聲遠遠傳來,一聲一聲,像是在問什麽。

沒人回答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