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的對視

郁徽在山谷裏待了三天。

第三天夜裏，他把那張畫好的圖紙收進懷裏，背上空了的包袱，往谷口走。

雪吟跟在後面。

走到谷口的時候，郁徽停下來，轉過身。

雪吟站在三丈外，沒有再往前走。她的眼睛在黑暗裏亮著，看著他。

“回去吧。”郁徽說。

雪吟沒有動。

郁徽看著她缺了半塊的左耳，看著那道舊疤。他想起那天在洞穴裏，她第一個站起來，擋在他前面。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她頭頂。

雪吟沒有動。

他揉了揉她頭頂的毛。很軟。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山外走。

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雪吟還站在那裏，月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一個點。

他收回目光，繼續走。

又走了七天，他看見帝都的城墻。

比灰巖鎮的城墻高得多，厚得多。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有趕著馬車的商人，有背著包袱的旅人，有穿著制服的士兵。

郁徽排在隊伍後面。

前面是個老頭，牽著兩頭驢，驢背上馱著兩筐菜。他回頭看了郁徽一眼，目光在他頭頂的布條上停了一下，又轉回去。

郁徽沒有說話。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

輪到他的時候，城門口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令牌。那令牌是應臨宣給的，魔武學院教師的身份牌。

士兵把令牌還給他。

“進去吧。”

郁徽走進去。

帝都的街道比他想的寬。兩邊是鋪子，賣什麽的都有。人很多，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多。他往前走，一邊走一邊看。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魔獸。

一只長著鹿角的兔子蹲在墻角，正用後腿撓耳朵。它旁邊坐著一個小孩，正拿肉幹餵它。小孩餵一塊，它吃一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郁徽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頭魔獸，那頭魔獸也看著他。它的眼睛是黃色的，瞳孔是豎的，和狼一樣。

但它蹲在那裏，被小孩餵肉幹，尾巴還在搖。

郁徽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他看見一只更大的。像熊，但毛是棕紅色的，背上有一道白紋。它蹲在一家鐵匠鋪門口，打著盹，呼嚕聲震天響。鐵匠鋪裏的人進進出出，沒有人看它一眼。

郁徽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他想起應臨宣說過的話。

多種族和平共處。

他繼續往前走。

魔武學院在城東。很大一片院子，圍墻很高，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守衛。郁徽把令牌遞過去，守衛看了一眼，放他進去。

院子比他想的更深。一條主路，兩邊種著樹，樹下有石凳。有人坐在那裏看書，有人站著說話，有人匆匆走過。

郁徽往前走。

主路盡頭是一棟三層的小樓，灰色的墻，紅色的頂。樓門口掛著一塊牌子：教師宿舍。

他走進去。

裏面很安靜。一條走廊，兩邊是門。門上釘著銅牌，刻著數字。他找到自己的房間，三樓，東側，三〇七。

推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靠墻放著。窗戶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地上。

他走進去，把包袱放下。

然後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對面也是一棟樓，一樣的灰色墻，紅色頂。窗戶一扇一扇的，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他的目光掃過去，正好撞上應臨宣的視線。那一瞬間，郁徽楞了一下，手還搭在包袱上忘了放。

西側，三〇幾，他數不清。但那扇窗開著，窗邊站著一個人。

黑頭發，黑眼睛，穿著深藍色的衣服。

應臨宣。

他站在那裏，也正往這邊看。

陽光照在他臉上，很亮，眼睛黑漆漆的，正盯著這邊。

郁徽沒有動。

應臨宣也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那片空地，隔著那些樹，隔著好幾扇窗，就那麽對視。

過了幾息，應臨宣嘴角動了動，朝他點了點頭。郁徽這才回過神來，也沖他點了下頭。

他把窗關上。

他站在房間裏，靠著墻。

陽光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上。樓下傳來學生的說笑聲，很快又遠了。

他想起進城時看見的那些魔獸——蹲在墻角撓耳朵的長角兔子，打著盹的棕熊，被小孩餵肉幹的白狐。它們和洞穴裏的狼不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那些族人，什麽時候也能這樣。

他收回目光，低頭繼續收拾行李。

陽光從窗外移進來，落在他剛掏出來的魔法書上，一頁一頁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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