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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與社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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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與社死之間

郁徽睜開眼的時候,頭像是被人拿錘子敲過。

他躺著,盯著屋頂。木梁很黑,和昨晚一樣。但腦子裏的感覺不一樣了。太陽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後腦勺就跟著疼一下。

他偏過頭。

床頭放著一個小瓷瓶,還有一水囊。

他盯著那兩樣東西看了很久。藥瓶是新的,水囊也是新的,昨天還沒有。誰放的?還能是誰。

昨晚的記憶一點一點浮上來。酒館。麥酒。他趴在桌上。他指著應臨宣說“你這個人怪好的”。他好像還說了什麽族人。然後他站起來,歪過去,靠在……靠在人家肩膀上,還蹭了蹭,還說了句“好香”——媽的,真當自己是狼崽子了。

他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一股氣味。不是他自己的。是雪松,很淡。

他想起昨晚自己靠在那人肩上,臉埋在他頸窩裏,呼出的熱氣噴在他脖子上。還有他僵住的樣子。

他把枕頭翻過來,臉埋進另一面。那面沒有氣味。他趴著,一動不動,耳根燙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坐起來。

頭還在疼。他拿過那個瓷瓶,拔開塞子。裏面是藥粉,沒有什麽氣味。他倒了一點在手上,舔了舔。苦的。

他拿過水囊,喝了一口水,把藥粉送下去。

然後他下床,站在地上。腳落地的時候,頭又疼了一下。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陣疼過去。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

陽光照進來,刺眼。他瞇著眼,往外看。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那口井還在。打水的老頭不在。

西廂那扇門關著。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還是昨天那件,肩膀上的小洞還在。他擡手摸了摸頭頂。布條還在,耳朵還被纏著。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回來之後有沒有做過什麽別的事。

想不起來。

他把窗關上,換了身幹凈衣服。把那件有洞的疊好,放在床角。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裏沒有人。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太陽穴又跳了一下。

他直起身,擦幹臉上的水。

西廂那扇門開了。

應臨宣從裏面走出來。

他穿著和昨天一樣的深藍色衣服,頭發用銀簪束著,很整齊。他看見郁徽,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醒了?”他說。聲音和平常一樣。

郁徽點頭。

應臨宣走過來,站在井邊。他看了一眼郁徽,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解酒的。”

郁徽接過來。紙包是溫的,裏面包著什麽東西。他打開,是一塊糕,淡黃色的,上面撒著幾粒芝麻。

他擡頭看應臨宣。

應臨宣沒有看他。他在打水,把桶放下去,又提上來。

郁徽低頭咬了一口糕。

甜的。很軟。比他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軟。

他吃著糕,看著應臨宣打水。應臨宣把水提上來,倒進旁邊的木盆裏,然後蹲下去洗臉。

陽光照在他後頸上,很白。

郁徽把糕吃完。

應臨宣洗完臉,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他轉過身,看著郁徽。

“走吧。”他說。“半決賽。”

郁徽點頭。

兩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郁徽開口。

“昨晚……”

應臨宣回過頭,看著他。

“昨晚怎麽了?”

郁徽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什麽也沒有,只是等著他說下去。語氣平淡得像問今天天氣。郁徽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沒有。

他頓了頓。

“沒什麽。”

應臨宣點了點頭,繼續往外走。

郁徽跟在後面。

他看著應臨宣的背影。腳步很穩,不快不慢。

他想起昨晚自己靠在他肩上,還蹭了一下。

應臨宣剛才問“昨晚怎麽了”,聲音很平常。也許他忘了,也許他根本沒當回事。郁徽看著他的背影,盯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賽場還是那個賽場。看臺上坐滿了人,比初賽那天多。

他們在備戰區等著。

對手的名字貼出來:塞恩。排異派種子選手,連勝三場進半決賽。

郁徽站在角落裏,看著那個名字。

對面備戰區站著兩個人。一個高壯的,一個瘦些的。高壯的那個正往這邊看,目光落在郁徽身上,上下掃了一遍。他旁邊那個瘦些的也在看,手裏握著一根法杖。

馬庫斯。灰巖鎮那個,被他三秒按在地上的那個。

他也進半決賽了,還是以魔法師的身份。

郁徽收回目光。

應臨宣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塞恩。”他說。“力量型,鬥氣第二層巔峰。前幾場的記錄我看過,增長曲線不正常。”

郁徽偏過頭,看著他。

應臨宣沒有看他。他只是看著對面那個高壯的人。

“可能用了什麽東西。”他說。“藥。”

郁徽沒有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塞恩。確實壯,肩膀寬得像一堵墻。站在那裏,周圍的人都離他遠遠的。

裁判走上臺。

“半決賽第一場,灰巖鎮賽區郁徽、應臨宣,對陣帝都賽區塞恩、馬庫斯。”

郁徽走上臺。

應臨宣跟在後面。

對面兩個人也上了臺。塞恩站在前面,馬庫斯站在後面。

裁判舉起手。

“開始。”

塞恩動了。

他沖過來的時候,郁徽聽見風聲。那麽壯的身體,沖起來像一頭瘋牛。他往旁邊閃,塞恩的拳頭擦著他肩膀過去,砸在身後的臺面上。

石臺被砸出一個坑。碎石迸濺,有一塊擦過郁徽的臉,劃出一道口子。

郁徽穩住身體。

左肩那塊舊傷的地方,有什麽東西跳了一下。左肩一跳,並非疼痛,而是舊傷在提醒。

塞恩又沖過來。

第二拳。郁徽躲開了。第三拳,他也躲開了。

但塞恩太快。第四拳的時候,他慢了一步。

拳頭砸在他手臂上。

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手臂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虎口震裂了,血滲出來。

塞恩沒有停。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

郁徽只能躲,只能擋。每一次碰撞,手臂就麻一分。他感覺自己像在擋鐵錘。

第八拳砸過來的時候,他側身慢了一點。

拳頭擦過他左肩。

那塊舊傷的位置。

溫熱的液體從那裏湧出來。傷口不是撕裂,而是徹底崩開。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已經紅了。

他往後退了幾步,穩住身體。

血還在流。

他看了一眼應臨宣。

應臨宣站在他身後三丈遠的地方,手裏握著法杖。法杖上的晶石亮著,但一直沒有放出魔法。

他只是看著塞恩的腳。

郁徽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他只知道塞恩又沖過來了。

第九拳。第十拳。

他的手臂已經快擡不起來了。左肩的血越流越多,把半邊衣服都染紅了。每一次躲閃,傷口就撕得更開。

塞恩又一拳砸過來。

這一拳直沖他面門。

郁徽來不及躲。那一瞬間,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塞恩的拳頭已經到了眼前。拳風刮得他臉上的汗毛都豎起來。

一尺。

半尺。

三寸。

就在這時,塞恩腳下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整個人像被繩子捆住,硬生生停在原地。拳頭停在郁徽面前三寸的地方,指節上的老繭都看得一清二楚。

郁徽來不及多想,右手肘掄圓了砸向塞恩的咽喉。那一瞬間他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哢嚓一聲——舊傷崩了,但他沒停。

塞恩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他瞪著眼,身體晃了一下,往後倒下去。

轟的一聲,砸在臺上。

郁徽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血從肩膀往下淌,滴在臺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塞恩。躺在那裏,眼睛還睜著,但沒有動。

他擡起頭,看著應臨宣。

應臨宣站在三丈外,法杖上的晶石已經暗了。他臉色有點白,嘴唇沒有血色。

他看著郁徽。

郁徽也看著他。

臺下掌聲響起來。裁判跑上臺,看了看塞恩,舉起手。

“灰巖鎮賽區,勝。”

郁徽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應臨宣。

應臨宣走過來。

他走到郁徽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血還在流,已經把半邊身子染紅了。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布,按在傷口上。動作很輕,眉頭卻微微蹙起,像在處理什麽易碎的東西。

“走。”他說。

郁徽點頭。

兩個人往臺下走。

臺下的人群讓開一條路。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看他們。郁徽沒有看那些人。他只是跟著應臨宣,一直走,走出賽場,走到外面。

陽光照在身上,刺眼。

應臨宣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郁徽。

“疼嗎?”

郁徽搖頭。其實很疼,但他不想說。說了又能怎樣?他早就習慣疼了。

應臨宣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塊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他把布拿開,看了一眼傷口,又按回去。

“回去處理。”他說。

郁徽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條街,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進那個院子。

應臨宣推開西廂的門。

“進來。”

郁徽跟著他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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