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他今晚會不會失眠

關燈
第三章他今晚會不會失眠

“爸爸!”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子跑來時,韓蕭二人的臉上表情極其怪異。

直到孩子停在邢升面前,笑呵呵的拉男人的手,二人的神色才稍顯緩和。

邢升回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這是我兒子。”然後又轉頭對男孩子說,“策策,不是告訴你不許到工廠車間裏來,怎麽這麽不聽話?”

叫“策策”的男孩很不滿:“我的作業都寫完了,自己待在屋裏太無聊了!爸爸,他們是誰?”

邢升拍了拍孩子的頭:“這兩位叔叔是來參觀工廠的客人,去打個招呼。”

聞言,男孩子臉上的不滿變得愈加真切:“爸爸,你是不是真的要把工廠賣掉了!他們就是來買工廠的人?”

聞言,幾個人都楞住了。

邢升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孩子用力一推,把男人推開。

“我不管!我不許你賣工廠!我不要看見他們!你讓他們走!!”

邢升臉色大變:“策策!不許胡鬧!”

他還要說別的,孩子卻根本不聽,一溜煙跑沒影了。

等策策風風火火的跑掉,幾個人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邢升面露歉意的說:“韓總,秦總,真是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別和他計較。”

韓蕭笑:“沒事,看來您的兒子對這裏感情很深。”

邢升長嘆一口氣:“是啊,為了項目研究,這些年我把工廠當做了家。那孩子母親受不了,說日子沒辦法再過,就一個人走掉了。策策從小是在這個廠子裏長大的,工廠就是他的家。他是個怕生的孩子,聽老師講,平時在學校也不太愛和人交流,沒什麽朋友,總是自己一個人。所以,當他聽說工廠被人投資買斷時,發了好大的火。唉,都是我疏於管教,才讓他養成了壞脾氣。”

講完,邢升領著二人繼續視察工廠,期間詳細的聽了邢升對於鋼鐵原料的生產研發的講解,韓蕭二人已沒有什麽異議。

他們來到會議室,打算把最終的合約書修訂好,明日便可以正式簽合同了。

秦遠山帶了筆記本,文件在他的電腦裏提前已拷貝。三方負責人及法務經過整整一下午的商談,擬好了三份合同。

秦遠山合上電腦,感覺眼睛有些酸,低頭揉了揉鼻梁。韓蕭察覺到他的小動作,見商談結束,於是起身。

“邢主任,簽約的事我們明日再談。坐了一路的車,我想去休息一下。”

邢升客氣的回應:“好好,確實晚了,我帶兩位去安置,等下晚飯由我們來安排。”

邢升把人領到了一棟四層小樓前。

“這是我們廠裏的招待所。我們這僻靜,離著鎮子遠,周圍沒有酒店賓館,所以只能委屈兩位落榻在招待所裏了。不過房間已經特意給二位打掃幹凈,希望不要嫌棄。”

韓蕭不是講究吃穿的人,他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都不怕,秦遠山更不會介意。

二人本來沒有意見,只是邢升的下一句話是:“招待所都是二人間,韓總,你們兩位住一間沒問題吧?”

韓總心說,問題大了!

秦遠山的臉也黑下來。

可惜邢升壓根看不出這些,眼看著推開了一間房間的門。

屋中彌漫的是洗衣液的清香,和輕微消毒水的氣味。

衛生打掃確實到位。

韓蕭雖說對即將要和秦遠山同住一屋表示很排斥,但他是個隨和性子,不喜給人添麻煩,只得咬牙忍下。

他是忍下了,可他並不確定秦遠山能不能忍。若是對方提出再開一間房,分房睡,他也不會反對。

韓蕭似有似無的瞥了眼秦遠山。

高挑的男人眉頭微蹙,顯然很不滿。

秦遠山此刻內心活動確實很多,他聽說自己要和韓蕭同住時,第一反應是嫌惡,第二反應是應該提出分房住。

這個不為難,只要隨口編一個“自己睡覺輕,需要獨處”,或是“睡覺會制造噪音,影響旁人”,等諸如此類的借口。四層的招待所,再多住一間,邢升不可能會反對。

可最終,秦遠山一肚子的借口一句也沒說出來。

原因是,當他走進客房,看到屋子裏一左一右擺著的兩張單人床時,男人心裏不受控制的生出了第三個想法。

如果這個屋子裏只剩下韓蕭一個人,他今晚會不會失眠?

就是這莫名其妙的念頭作祟,直到邢升離開,囑咐二人好好休息,並順手幫他們關上房門,秦遠山都沒說話。

韓蕭也想不到,秦遠山會這麽平靜的接受安排,更想不到他接受安排的原因是什麽。

就這樣,二人當晚同住在了一起。

吃過晚飯,韓蕭百無聊賴的橫在床上打游戲。

秦遠山一身水汽的從浴室裏出來,搭眼就看到了大大咧咧橫趴在單人床上的韓蕭。男人上衣T恤微微上掀,隱約可見隱在衣服下的完美身型。皮膚白皙,腰身精瘦,肌肉線條凹凸有致。典型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型男身材。

秦遠山掃了一眼,轉身坐到另一張床上,用毛巾擦拭頭發,冷不丁問:“劉師傅不在招待所休息嗎?”

韓蕭頭也不擡的回話:“老劉在車上睡。”

秦遠山不解的看他。

韓蕭解釋:“這些年一直都是,從跟我家老頭子出門開始,不論走到哪,老劉都一定歇在車上,從不住外面,誰說都沒用。”

“為什麽?”

“潔癖。他睡不得除了自己家以外的任何一張床,會難受到整宿不睡覺。不用管他,他就那樣。”

“睡車裏就沒問題了?”

“嗯,他只對床潔癖。”

秦遠山一陣無語,提起失眠,他再次想起白天老劉在車裏說的話。

或許就是這樣,多麽疏離的人,被外界因素影響身處同一環境時,長久共處一室,彼此之間的溝通自然而然便會增加。

就比如從來言語不多的秦遠山,沒來由的對韓蕭問了這樣的問題。

“你也有失眠?”

韓蕭打游戲的手明顯頓住了,旋即又變得自然。

“老劉說的?”他的語氣很隨意,“少聽他瞎說,老子睡眠好的很。”

秦遠山沒去反駁,淡淡道:“嗯,沒心沒肺的人睡眠質量都好。比如,豬。”

“秦遠山你!”韓蕭立刻炸毛,“不會說話就別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秦遠山真就沒再理他,把行李放在茶幾上整理好,便上了床,自顧自的去睡了。

韓蕭一場游戲打完,發現房間裏安靜異常,扭頭就見對面床上隆起了一個鼓包。

韓蕭小聲揶揄:“嘖,沒心沒肺的豬是說你這樣的吧!”

秦遠山沒有睡,當然也沒有理他。

閉目養神了不知多久,房間的燈被關掉,旁邊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那是韓蕭爬上床睡覺的聲音。

秦遠山又瞇了一會兒,發現沒什麽睡意。他輕輕翻身,透過微弱的月光,看到對面的韓蕭已經呼吸平穩的進入了夢鄉,自己反倒成了失眠的那個。

其實秦遠山有些認床,雖然不至於像老劉那樣那麽潔癖,但換了陌生環境,他一向很難入睡。

他對著對面呼呼大睡的人無聲的講了一個字:“豬。”

秦遠山是真的服了。韓蕭白日裏睡了一路,十幾小時沒睜眼,都快趕上倒時差的人了。別說是個有失眠癥狀的,就是普通人這麽睡,晚上也早就沒覺了。

到底是怎麽睡著的?還睡得那麽香?秦遠山感到費解。

他開始懷疑了,這個討厭的男人定是把自己的覺也一並睡去了,才害得他無覺可睡。

就這麽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到半夜,許是秦遠山睡得輕,亦或是潛意識裏對陌生環境的警覺。門口響起金屬碰撞的聲響時,他猛的睜開了眼。

眼前是漆黑的房間,稍作辨認,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聽。緊鎖的門口確實有響動,那是鑰匙插入鎖孔左右轉動發出的。

秦遠山一下子坐了起來,轉頭看還在睡夢中的韓蕭。

男人邊走下床邊壓低聲音喚:“韓蕭。”

才一聲,韓蕭就聽到了。他睡得很迷糊,不知發生何事,只聽見有人喊他。下意識要應答,可聲音沒來及從嘴裏出來,一只溫暖寬厚的手掌忽的捂住了他。

“唔!”韓蕭心驚,瞬間清醒。

黑暗中,秦遠山磁性的聲音近在咫尺。

“噓,別說話,外面有人!”

秦遠山就伏在韓蕭的床頭,男人滾燙的吐息噴灑在韓蕭的臉上,還有些擦過耳垂,撫過脖頸。後者被激的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竟是有些慌亂了。

終於他也註意到門口的動靜,想把秦遠山推開起身,卻被一把按住。

“他進來了。”

說完,站在床頭的人見返回自己的床上已經來不及,於是一股腦爬上了韓蕭的床,兩人臉對臉並排躺在了一起。

韓蕭整個人都毛了,剛要發作,門口果然傳來開門聲。

“哢嚓。”

接著,一個人躡手躡腳走了進來。

太黑了,什麽也看不到,只能感覺有一個模糊晃動的影子。

此情此景,韓蕭神經不免緊繃起來。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聽著屋裏動靜。

那人只停在門口附近,並未往床的方向靠來。他在屋子裏轉了轉,最終停留在茶幾那裏。然後是窸窸窣窣翻動東西的聲音。

韓蕭既緊張又好奇,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一顆不聽話的腦袋緩緩擡起。

他好想看看,三更半夜摸進他們屋子的人到底在幹什麽?

腦袋剛翹起來,有手忽的把他按了回去。那是一只很熟悉的手,是秦遠山的手。

韓蕭很氣,沒完沒了了是吧!

這時,秦遠山的氣息拉近,他用氣音幾不可聞的說了兩個字:“別動。”

這兩個字是咬著耳朵說的,韓蕭只覺自己瞬間被這個男人的氣息包裹了,連呼吸間都是他的味道。

氣歸氣,他不敢亂動,怕被發現。

直到屋子裏的第三人不知在茶幾上找到了什麽,拿著東西又悄悄離開了。

門被碰上的一刻,韓蕭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直挺挺坐著,拼命深呼吸,像是想把肺裏充滿的秦遠山的氣息全部吐幹凈。

等門外走廊徹底沒了響動,秦遠山起身下床。

韓蕭同樣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他們沒開燈,拿出手機打開電筒檢查行李。

韓蕭:“什麽情況,剛才是進賊了嗎?我這邊沒少東西,你呢?”

秦遠山很冷靜:“筆記本,不見了。”等了等,又說,“但是電腦包還在。”

韓蕭就很一言難盡了。

這次出差,他們二人的隨身行李並不多,也沒有帶太多貴重物品。

要說這間屋子裏最值錢的,應該是韓蕭手上戴著的那塊價值七位數的表。

可它現在依然安靜的躺在床頭櫃上。

而第二樣值錢的東西,就是秦遠山這個五位數的包。

可是賊,留下了包,拿走了一個幾千塊的電腦。。。

韓蕭不喜算計,他實在懶得去推敲這其中的原由,當即轉身要出門。

秦遠山一把把他手臂拽住。

“去哪兒?”

韓蕭一臉理所當然:“追賊去呀,他把你電腦偷走了。”

“一個電腦,又不值錢。”

“可是那不是你工作用的嗎?裏面的文件怎麽辦?”

“公司裏有備份。”

“那你今天在車上做的工作,備份了嗎?”

秦遠山一頓,沒說話。

他詫異,這個人睡了一天,是怎麽註意到自己一路都在辦公的?

韓蕭見他沈默,還打算出去。

秦遠山沒有放手:“別去了,人早跑了,往哪裏找?再說,這裏我們人生地不熟,三更半夜跑出去,不安全。”

“可是。。。”韓蕭不甘心的要回嘴。

秦遠山接著補充:“我大概猜到電腦是誰拿走的了。先回去睡覺,明天再說。”

眼看著那個人真就走回了自己的床鋪,躺下,蓋被,睡覺。

韓蕭又氣又好笑:“萬一明早人跑了呢?或是把你電腦賣了?”

秦遠山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不會的。”

這個工廠夜裏有值班的保安,四處都安裝著監控,所以不可能是外面跑進來的賊,只可能是工廠裏的人。

而這個人入室偷竊,不偷高檔品,偏偏選了個不怎麽值錢的電腦。要麽,這個賊不識貨。要麽,他就壓根不是為了偷竊錢財而來。

秦遠山正沈思著,就聽另一頭韓蕭還在傻傻的問。

“你怎麽這麽篤定?”

男人不想搭理他,冷冷回:“因為那個賊跟你一樣,也是只豬。”

“。。。。。。”

韓蕭火氣都竄到腦門了,又硬是被他給按下了。他麻溜的爬上床,一聲沒再吭。

直到早上起床,韓蕭都沒給秦遠山一個好臉色。

其實昨晚上床後,他冷靜的想了一下,也便想通了,明白了秦遠山的意思。只是明白歸明白,受到的羞辱依然存在,因此他不能低頭。

趕著天剛亮,二人直接找到邢升。

“什麽?招待所裏有賊?還偷了秦總的東西?”邢升不敢置信,他馬上反應過來,“韓總二人沒事就好,我馬上去調監控查看。”

秦遠山開口:“我們跟你一起去。”

邢升點頭:“也好。”

幾人在監控室很快調出了昨晚樓道裏的監控,當看清畫面上的人時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除了秦遠山。

韓蕭側目望過去:“你一早就知道,電腦是策策拿的了?”

秦遠山沒什麽表情的說:“昨晚隱約看到了個輪廓,再結合一些事,不難猜測。”

邢升臉都綠了,他眼底露出慚愧與怒意:“韓總、秦總,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馬上去找那孩子,一定不能放過他!”

看著中年人情緒失控的往外走,韓蕭上前攔住。

“邢主任,能讓我們自己去找策策談談嗎?”

“談?還有什麽可談?就是因為平日我管教的少,才會讓他做出這種惡劣的事!我非要好好教訓那臭小子不可!”

秦遠山也走上前:“邢主任,等我們和孩子談完,您再管教也不遲。”

兩人態度堅決,邢升反倒一時不好說別的,只能領著二人來到了策策住的房間。

因為時間還早,又是放假,韓蕭和秦遠山找來時,孩子還在睡懶覺。

韓蕭把人喊醒,策策睜眼看清來人時被嚇了一跳,一臉心虛樣。

到底是個十歲孩子,藏不住事,被韓蕭舉著監控視頻一通嚇唬,立馬說了實話。

“電腦,是我拿的。”

“你是怎麽打開的門?”秦遠山問。

“是我趁保安叔叔換崗時,溜進去偷偷拿了鑰匙。”

“小鬼,為什麽偷東西?你知不知道偷東西是違法的行為,要付法律責任的!”韓蕭煞有介事的說,“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叔叔把你抓走!”

策策頓時眼淚汪汪起來:“不要,我不要。。。我不想被警察叔叔抓走。。。叔叔你們不要報警。。。我、我把電腦還給你。。。”

說著孩子抹著眼淚跑到櫃子邊拿出了秦遠山的筆記本電腦。

韓蕭接過,轉手交給秦遠山:“看看,有沒有問題。”

另一頭,策策像是罰站似的,站在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

韓蕭也沒性子惡劣到欺負孩子,他俯身蹲在男孩面前。

“說說吧,為什麽拿秦叔叔的電腦?”

“我看見你們昨天商量事情時,秦叔叔一直都在用電腦。所以我想,只要把電腦拿走,就可以阻止你們和我爸爸做交易。我、我不想你們把這裏買走,我不想離開這裏,也不想爸爸下崗。。。”

韓蕭笑了:“誰說我們買下廠子,你爸爸就要下崗了?”

“廠子是你們的了,不是爸爸的了,你們肯定會把我們轟走的。。。”

孩子說到傷心處,情緒徹底失控,嚎啕大哭起來。

韓蕭就有些無措,他也不是故意惹哭男孩,又不知該怎麽哄,下意識回頭望坐在書桌邊查看電腦的秦遠山。

秦遠山聽見動靜側過目,就撞見韓蕭求助的眼神,巴巴的看著自己。

秦遠山莫名想到了公司保安養的那只拉布拉多。

男人輕飄飄的收回視線,一臉“自己把人弄哭的,自己哄”的表情,拒絕伸出援手。

韓蕭氣,他再次轉回頭勸慰:“小傻子,我們是來找你爸爸合作的,不是買走你爸爸的工廠,更不會趕走你們。”

孩子哭聲小了下去,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往外湧。

“可是、可是。。。”

他“可是”半天也沒“可是”出來下文。

韓蕭眉眼一彎,露出了一個帥氣親和的笑。

“策策,你爸爸他是個好了不起的人,我和秦叔叔都特別看好你爸爸,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

聞言,策策忙呼應:“我爸爸就是很厲害,很厲害很厲害,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呀,我們想要幫助你爸爸,想要讓更多的人知道,你的父親究竟做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策策,你要相信叔叔們,更要相信你爸爸。”

聽了韓蕭一番話,男孩沈默了。他低垂著小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麽。當他再次揚起圓嘟嘟的小臉時,還是忍不住弱弱的確認:“叔叔,你真的不會把我們趕走嗎?我還可以繼續和爸爸在這裏生活,是不是?”

“是呀,這裏是你家,永遠都是。如果有一天,你們失去了這裏,那麽叔叔們大概會失去的更多。”韓蕭調侃。

天真的孩子追問:“連家都會失去掉嗎?”

韓蕭目光情真意切:“可不是,叔叔們會露宿街頭,無家可歸。到那時,策策願不願意收留我們呢?”

策策用力點頭:“嗯!我爸爸做飯特別好吃!”

韓蕭被逗樂了,擡手揉搓男孩柔軟的頭發。

“好吧,看在你是一個敢作敢當且助人為樂的小男子漢的份上,今天的事我們就一筆勾銷。”

孩子才露出欣喜之色,忽的像是想起什麽,再次垮了臉:“但是。。。爸爸等下會揍我。”

韓蕭想了想,壓低聲音說:“你去和爸爸承認錯誤,叔叔保證爸爸不揍你,怎麽樣?”

孩子有些膽怯:“我。。。我不敢。。。”

韓蕭起身,牽起策策軟乎乎的小手:“叔叔陪你去。”

最終,三人的談心結束了。不過準確說是兩人,秦遠山作為第三者,全程安靜的看戲。

從房間裏出來便遇上了盛怒的邢升。男孩一下子躲到韓蕭腿後,攥著他的褲子不敢出來。

不等韓蕭解釋,秦遠山先一步走向了邢升。

也不知他和邢升說了些什麽,後者難看的臉色漸漸緩和,覆又回歸平靜,最終對著秦遠山掛上歉意的微笑。

這時,韓蕭俯身推了下策策的背。

“去吧,和爸爸把想法說明白,爸爸會原諒你的。”

在韓蕭的鼓勵下,男孩最後鼓起了勇氣,主動向父親承認了錯誤。

看著這一幕,韓蕭莫名就很感慨起來。他沒多言,也不想打擾,就遠遠看著。

秦遠山也跟他有相同的想法,不知何時拎著電腦走了回來。

就聽韓蕭輕聲問:“你說,策策為什麽對‘家’這個詞這麽敏感呢?”

“因為他失去過一次家,不想再失去第二次。他同樣理解失去家的感受,所以才會收留同病相憐的你。”

秦遠山的聲音波瀾不驚,像升騰起的一縷縹緲塵煙,風一吹便會消散。

但每一個字落在韓蕭耳中時,男人的眼神變得深遠覆雜。許久他露出一個不明意味的笑,笑裏帶著清苦味。

秦遠山不輕不重的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突然就想起那日醫院外和宋和的對話。

“我去你家找過你,發現你已經不在那裏。”

“那已經不是我家了,或者說我從來沒把它當做過家。”

秦遠山收回神,發現韓蕭已轉身走掉,留下一道筆挺的背影漸漸遠去。

秦遠山依舊站在原地,沒有跟,就這麽背對著背,聽著身後腳步聲完全消失。

他們在工廠又逗留了三日,待所有事宜談妥,二人返程。

臨行前,原先充滿敵意的策策倒是有些戀戀不舍起來。

“韓叔叔,你們還會來嗎?”

韓蕭笑著說:“當然。等下次,叔叔給你帶好東西,好不好?”

“好呀好呀!”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少言的秦遠山難得搭話:“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

策策想了想,擡頭說:“我想要一架飛機!”

韓蕭調侃:“你怎麽不說你想要宇宙飛船呢!”

“不,不要飛船,就要飛機。策策的夢想,就是開飛機!”說著,孩子用小手在空中比劃出飛機飛翔的姿態,“我想要一架威龍殲—20!”

韓蕭嘴賤,忍不住打趣:“瞧瞧,還挑三揀四,你知道什麽是殲—20嗎?”

策策不服氣:“當然知道!殲—20是我國研制的最新一代制空戰鬥機,它的任務重大,擔負我國空軍對空、對海的主權維護任務!我也想將來去完成保家衛國的任務,簡直酷斃了!”

一旁兩個人聽了孩子的話皆是一楞,想不到那麽小小一個人兒,居然懷揣這樣的信仰。

秦遠山拍了拍男孩的頭:“下次,叔叔把‘殲—20’送給你。”

孩子開心的蹦起來:“真的嗎,秦叔叔?我好高興!叔叔可要快點來看策策!”

韓蕭蹲下身,壞笑:“策策,叔叔們這麽好,你打算怎麽感謝我們呢?”

孩子默了幾秒,然後一臉神秘的湊到韓蕭耳邊。

他悄聲說:“作為感謝,我保證,絕不把叔叔們同睡一張床的秘密說出去!”

嗯??!!

韓蕭頓時方了。

不遠處,邢升聲音傳來:“策策,別再耽誤叔叔們的時間了!叔叔還要趕回去!你快回來吧!”

聽了父親的喊話,孩子說了聲“叔叔再見”便一溜煙跑走了。

“不是,你等會兒!!”

韓蕭叫苦不疊,他覺得他還有句解釋沒傳達清楚。一旁的老劉已經把二人讓上了商務車。

車子啟動離開。

坐到車上,秦遠山看見韓蕭一臉吃屎的模樣,剛想問策策悄悄同他講了什麽。就見後者眼中隱著深不見底的幽怨,對著秦遠山說了三個字——“都、怪、你!”

秦遠山茫然。

返程路上,秦遠山以為旁邊的那只豬又要一直睡回家。想不到,這次韓蕭保持了清醒,全程刷手機。

雖說二人在車上依舊沒什麽交流,各幹各的事,可老劉卻覺著他們的氣氛比來時好了許多。

直到車子駛入一片山區,韓蕭突然發聲:“秦總,耽誤點時間,不介意吧。”

秦遠山轉頭看過去,不知韓蕭想做什麽。他等了片刻,然後輕輕點頭。

見秦遠山同意,韓蕭對駕駛座上的老劉交代:“老劉,繞路去趟志華。”

老劉並不意外,當即改變路線。

在路上,韓蕭向秦遠山介紹:“志華高中是我父親資助的一所希望高中,有六年了。每年,我父親都會親自過來探望那裏的學子,為他們帶去物資和慰問,也期盼著看到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學有所成。”

這時老劉補充:“每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老韓總還會送上一筆豐厚的獎學金呢!”

結果這事韓蕭第一次聽說,他冷哼:“我考上大學時,也沒見老頭子給我一分錢!”

出乎意料的,秦遠山卻接話:“誰叫你摸瞎考了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學校。”

韓蕭倏地不出聲了。

他想不到,秦遠山居然把他看透了。

是的,他的高考就是一場隨心所欲的表演。考場上,看著順眼答兩句,不順眼就睡覺。趕上心情好,就把答案寫詳細些。若是煩了,解的後邊就一個字——略。

秦遠山為什麽會知道,因為他恰好坐在韓蕭的斜後方,韓蕭整整兩天的考試狀態全部被秦遠山看在眼裏。

秦遠山意識到,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打算盡全力去完成這件對任何一個學子來說都無比重要的人生大事。即便不知原因,秦遠山還是很不滿。他討厭那個人玩世不恭、隨性過活的浪蕩模樣,仿佛對任何事總也提不起興趣來,什麽事都不值得他去認真。

是因為韓蕭是韓家的獨子嗎?

因為生來就註定衣食無憂,順風順水?

因為他不論努不努力都會比別人擁有的更多?

秦遠山對韓蕭的偏見更深了。

“秦遠山!”韓蕭把正在走思的人喊了回來,“我們到了,你要跟我下車一起去看看嗎?”

秦遠山跟著韓蕭下了車。

這是一處山區,穿過一片防風林,一所規模不算太大的學校屹然出現在眼前。

校園幹凈整潔,設施齊全。韓蕭應該是提前打了招呼,校長已經迎了出來。

“小韓總,好久不見!”老校長的臉上滿是喜悅,仿佛是見到了摯友親人一般。

韓蕭也忙上前去握校長的手。

“王校長,確實很久沒見,您身體怎麽樣?我爸他總是惦記您,可惜這幾年身子不太行,不好出遠門了,要不然他肯定親自過來探望。”

“好著呢!好著呢!小韓啊,你們來的太突然了,不然我讓孩子們準備準備。”

“您別見外,又不是大事,就是出差順路,過來看看。對了,車裏還有些我父親準備的禮物,等下發給孩子們。”

老校長笑瞇瞇的握著韓蕭的手不放。

“真好,真好,”他偏頭,“這是。。。”

韓蕭許是被校長的親和感染,眉眼間的溫柔清晰可見。他心情很好,於是就介紹:“秦遠山,我的合作夥伴。”

秦遠山神情一動,同樣禮貌的打招呼:“王校長好。”

“哦,小秦是吧,哎呀真年輕啊!你看看一個個都這麽優秀,都是這裏孩子們的好榜樣呢!”

秦遠山嘴角暈開一抹淺淺的笑:“您太誇張了,我只是陪韓蕭過來,沒做什麽。”

幾個人在會議室裏聊了幾句,韓蕭提議帶著秦遠山去校園裏轉轉,王校長很高興。

“孩子們吃過飯,這會正午休時間,可以去操場那邊找他們。”

太久沒有踏入過高中校園的秦遠山很是懷念,跟著韓蕭四處參觀,找尋自己高中時的記憶。

韓蕭走在前面介紹:“這所高中總共只有三個班,每個年級一個班。所以他們彼此沒有年級間的隔閡,整所學校的孩子互相玩的都很好,就像一個大班級。這次出差前,我爸特意叮囑我,一定過來替他看一看,我也是盡量完成他的交代。”

“看你對這裏的人事都很熟,不是第一次來?”

“嗯,以前出差時也有順路來過,因為知道我爸他一直惦記著。哦對了,邢升這個人就是王校長引薦給我的。”

“他們認識?”

“嗯,是朋友。王校長一直都很看好邢升,相信他的能力,所以就想讓我也了解一下他的研究。”

“原來你是這麽發現邢升的工廠的。”

“不然那麽偏僻的廠子,誰能註意的到。”韓蕭停步,望著不遠處依稀可見的橙紅色的橡膠跑道,“我爸和王校長算是舊友,校長把一輩子都獻給了學校,獻給了這裏的孩子們。”

“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校長,他的學生也一定很擁護他。”

“誰說不是呢。”

說話間,一顆籃球毫無征兆飛了過來,目標直奔韓蕭。

韓蕭反應很快,一把接住。

接著,籃球場的方向響起歡呼。

“韓哥!”

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少年人們從遠處跑來,烏央央把人圍作一團。

“韓哥!真的是你!你怎麽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韓蕭表情輕松愜意,他拍了拍少年們的肩膀:“這不是怕影響你們學習嗎?而且這次出門急,等下就走了。”

少年臉上都有些失落。

“怎麽才來就要走,我們還想給你看看我們的球技呢!”

韓蕭笑:“怎麽,趕超NBA了?”

“少瞧不起人,哥幾個可不是白練的,看我手臂都長了不少肌肉了呢!”

“瞎顯擺啥,我也有!”

“還有我!還有我!”

幾個小夥子不知怎的就秀上了身材。

韓蕭心裏暗嘆——果然是男孩子,傻死了。

但他又很理解,自己跟他們同年紀時也曾因努力練出了六塊腹肌而高興的到處炫耀,恨不得天天衣服都不穿,諸如此類的蠢事比比皆是。

男孩們吵夠了,猛的註意到站在韓蕭身後的帥哥。

“韓哥,這位是誰呀?”

“不會是韓哥的丈夫吧!”

他們一直知道韓蕭的另一半是男人,但他們不知道他們三個月前已經離婚了。

這話一出,面前兩人的表情都是一凝。

韓蕭慌忙打斷話頭。他既不想自己和秦遠山被他們誤會,又不想提及自己已經離婚的事。

“別亂猜,這位是。。。”

如果說是“商業上的合作夥伴”,好像對於這些大山裏的孩子來說並不能夠太理解,於是韓蕭言簡意賅的說。

“我朋友。”

秦遠山也不想被誤解,張口發聲:“你們好,我叫秦遠山。”

孩子們一窩蜂湊上去:“秦哥,你好帥!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麽有魅力的人!”

突然被冷落的韓蕭就不高興了:“餵!你們韓哥就不帥的嗎?”

“帥,帥,但你們兩個的帥不一樣。”

“呵,還不一樣,哪兒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說不好,反正就是不一樣。”

“那你們說,是我更帥,還是他更帥。”韓蕭幼稚的質問。

秦遠山瞄他一眼,揶揄道:“你就別自取其辱了。”

“滾!”韓蕭似乎被戳中了什麽,炸了,“你是校草了不起嗎?!”

少年們很有興致:“什麽什麽,秦哥上學時是校草的嗎?怪不得!”

秦遠山從沒在意過外界給他的這些稱呼,可一旁韓蕭還在置氣,也不知是跟誰,講話聲音陰陽怪氣。

“當年南城一中的校草兼學霸,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秦遠山:“你如果實在不想誇我,真的可以閉嘴。”

“我沒有在誇你!”韓蕭聲音突然小了下去,嘴裏嘟囔,“我只是在表述一個事實。”

孩子們聽不到,但是秦遠山聽到了。

閑聊差不多時,有學生提出邀請:“韓哥,不陪我們打會兒球嗎?”

有人附和:“秦哥,韓哥,快來快來!帶帶我們!”

韓蕭拍了拍手裏抓著的籃球,似乎也來了興致,他側目邀請秦遠山。

“秦同學,陪孩子玩玩?”

秦遠山被他這聲“秦同學”喊的恍惚。下一刻,韓蕭已經把手裏的球丟了過來。

秦遠山單手接住,沒說什麽,擡步朝著籃球場邁去。

他脫掉了職業裝外罩,把袖子卷起,隱在外衣下的健美身形隱隱顯露出來。

韓蕭已經先一步入了球場。他身上穿的本就是休閑裝,行動方便,正躍躍欲試的等待秦遠山發球。

秦遠山踏入球場一刻,時光重塑,青春夢回,某些沈睡多年的久遠記憶緩緩蘇醒過來。

韓蕭突然就想起來了,當年兩人產生交集便是緣起一場球賽。正是那場高中時的比賽改變了二人三年的關系,讓他們從此成為了——死對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