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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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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伴讀。

“去尋了大理寺丞?”

暖房裏燒著紅爐小火, 四個小孩圍坐,雖說不過九歲十歲的年紀,男孩卻都已經是小小少年的模樣, 著紅衣騎裝的女孩生得明媚妍麗, 腰上纏系銀色長鞭,卷著半截袖子,去翻爐子上的烤餅, 正是大將軍之女梁芙, “單憑這一點,太子殿下就已經超過史書上許多君王了。”

嚴伊冷笑,“麒麟陛下的子嗣, 也要跟那些個亡國之君比麽?”

卻也不可否認, 至少小太子是知人,也擅用的, 朝廷裏擅斷案又有些威名能力的, 其一是酷吏章戍,其二是大理寺正卿王弗, 其三是官位不高卻有清名的大理寺丞陸言允。

比起手段酷烈的章戍, 心胸些許狹隘的王弗, 陸言允才是那個真正維護律令法度的人, 加之陸言允品性清正, 六年來不少針對陸言允的構陷,都被陛下擺平了。

此人官秩只六百,官位不顯,家裏也清貧,是真正的寒門子弟,平時也不與世家權貴來往, 地位卻是極清貴的,等閑人不敢招惹。

小太子去尋他請教,他必會毫無保留傾囊相授。

嚴伊偏頭,“是陛下為君神武,這些個不通官場規則的官員才有留存之地,能安心做事,否則現在小糯米團子想找人幫忙,也是無人可用的。”

謝欽、嚴慎兩人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自從七殿下從皇子變成公主,這位七竅玲瓏心的女神童,就多了陰陽怪氣這一項毛病。

嚴伊起身,推開要上前伺候的婢女,自己取過裘袍系上,“咱們也去陸府拜訪陸大人一二,梁芙你去麽?”

梁芙習武,雖只有十歲,內功修為已是不俗,冰天雪地裏也只著夏天的騎裝,拿上餅子起身,明白這好友是擔心她自己嫉妒得厲害時,有她在身邊拉上一把,時刻提醒著,免得有個萬一,言行出格。

梁家與嚴家不同,至少在父親梁煥眼裏,陛下定的人,便是個傻瓜,梁家也會忠貞不二,盡心輔佐。

她與嚴伊是閨中密友,也知曉好友心結。

嚴伊的父親屬嚴家二房,才幹平平,秩六百,母親寧氏前頭生了兩女,一心只想要兒子,懷上嚴伊時以為是個男孩,歡天喜地小心養著,補品流水一樣吃著喝著,結果生下來依舊是個女兒,加上生產時遭了罪,就恨上了這一胎,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說便是女兒搶奪了兒子的投胎運,就謀劃著讓貼身嬤嬤將女兒帶出去,偷偷溺斃了。

只是恰逢麒麟軍兵臨城下,女帝登基,發了告令,養育不起的嬰孩可交於南大營,由南大營撫養,但有棄嬰、買賣兒女者,同殺人罪論處。

棄嬰自然是無論男嬰還是女嬰,嚴母不可能將孩子送去南大營,更不敢丟棄謀害,嚴伊就這麽活下來的。

只不過到底不得嚴父和寧氏的喜歡,日子過得拮據坎坷,是後來陛下下令建學堂,凡在朝為官的官員,家中兒女滿四歲一律送往學堂,嚴伊很快嶄露頭角,成績拔尖,在學堂以及嚴氏一族裏出挑起來,日子才漸漸好了。

這十年提起來不過幾句話,但個中艱難磋磨,只有好友自己知道,她與嚴伊結交的時候,嚴伊已經是隔壁學舍裏的滿科第一了。

梁芙掰了一半餅子,遞給好友,“你猜小殿下會怎麽做?”

嚴伊拿不準,並不輕易評判。

幾人往陸府遞了拜帖,一同前往,陸府家道清貧,只一座小宅院,站在門口一眼能看見底,只一個老仆在院子裏餵雞,看見他們進來,笑瞇瞇把他們引進廳堂裏。

“見過太子,給太子見安。”

賀酒正在聽陸大人講解案情疑點,看見自己金質玉相的四個伴讀,頓時緊繃了神經,這幾天四人給她的感覺,不像是找了四個伴讀,而是找了四個老師,四個監工!

賀酒聲音少了中氣,顯得氣弱,“愛卿們來了,請……平身,不要多禮。”

謝欽不由偏頭抿了抿唇,太子殿下是真的不想見他們。

嚴伊上前行禮,柔柔一笑,“聽說殿下正與陸大人討論案情,伊伊想旁聽一二,殿下會介意嗎?”

賀酒只是後背出汗,怕自己做得不好,當真變成狗熊,只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壓根是她想太多了,陸大人一心只有案情,根本想不到要特意照顧一下她這個太子,其餘四個各有所長,很快就各抒己見起來。

謝欽先看的騰城案,“鹽商和鹽運司雖然一個是商,一個是官,鹽運轉運令也並不是什麽大官,但這個三百秩小官,恰恰能捏住鹽商的咽喉,徐氏作為騰城最大的一家鹽場,來往貨運買賣手續都要由轉運署經辦,現在徐氏的人出面指正轉運官買兇殺人,殺的還是另外一家鹽場主事,裏面可是有內情?”

賀酒張了張嘴想說話,不過等她醞釀一秒,話已經被嚴家姐姐接過去了,“我翻閱過歲末官員遷調的名錄,開春待遷調騰城的鹽運巡查史馮光,家門出自並州太原馮氏,而並州太原馮氏,與徐氏是姻親關系,所以這一任轉運官倒臺,徐氏肯定樂見其成,就是不知道這裏面究竟是巧合還是人謀了。”

賀酒連連點頭!又不由自主去看旁邊的嚴伊,她可是在卷宗閣翻了兩天兩夜,把升遷名錄,以及相關官員的姻親戶籍都翻看了一遍,才找到蛛絲馬跡的,沒想到嚴姐姐竟對這些官員關系如數家珍。

賀酒在心裏呼呼,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不愧為上京城雙姝之一。

陸言允讚許,斷案自然是以證據為準,他也不在官場上走動,但官官相護的事自來稀松平常,所以兩個幼學學子擔憂的事,也正是他掛心的,已經差人親自去一趟騰城,避免出現冤案的可能。

嚴伊察覺到陸先生讚許的目光,不由往身邊低頭看去,對上一雙清澈汪亮的眼睛,裏頭是明晃晃的驚嘆崇拜,立時別過頭,耳根和臉頰卻不由自主染上了紅色。

她也曾有幸在學堂見過陛下,不得不說這個小孩生得與陛下好像!就像一個縮小一版的陛下。

可是陛下小時候是絕對不可能像七殿下這樣軟弱的。

嚴伊脊背不由挺得越加筆直,“問題的關鍵是,共有三十一樁刑決案,甚至有人利用界門作案,要一樁一樁的核查,得花很長時間,假如真的有官員層層相互,能不能查出來還是問題。”

謝欽思忖著,“就算遠,也要查,至少要做出查的樣子,這樣以後若是出了問題,也不會怪罪到太子殿下身上。”

“我堂堂大魏太子,難道只以無功無過為己任麽。”

“那嚴女君你有何高見——”

五人圍著案桌,謝欽、嚴慎已有少年人的模樣,高出賀酒三個頭不止,梁家姐姐雖然只有九歲,卻也是高挑的身形,嚴伊也高出她兩個頭,只有賀酒站在堆滿卷宗的案桌前,只能露出腦袋。

賀酒往上墊了墊腳,覺得身高是氣勢和存在感很重要的影響因素,更加堅定了以後要多喝羊奶牛奶,認真習武的決心。

然後便發現身高可能也不一定能決定氣勢,現在四個人各抒己見,辯來駁去,連陸大人都被排擠在一邊去了。

賀酒同陸大人一樣,認真聽了一會兒,想舉手說話。

“愛卿們——”

卻因聲音太小,氣息太弱被淹沒在了爭吵聲中。

梁芙聽見了,不由有些忍笑,四處看了看,去取了一張矮凳來放下,抱起小太子殿下,讓小太子殿下站在上面。

賀酒臉色爆紅,掙紮得厲害,只不過還沒掙紮兩下,就被放在了凳子上,她知道梁家姐姐是好意,可是這樣被臣子抱起來又放下,她太子的威儀都沒有了!

畢竟媽媽肯定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經歷的。

本來她就沒什麽威儀,這下更是要被人以為是個沒斷奶的孩子了,賀酒不得不叮囑一聲,“還請梁芙姐姐不要抱酒--本殿下自己可以的——”

小孩努力嚴肅正經,怎奈精致白皙的小臉通紅到冒煙,聲音又過於軟糯氣弱,好像這點要求都要商量著來一樣,就完全沒有太子殿下的氣勢了。

更何況,她甚至叫她姐姐。

梁芙忍笑忍得辛苦,爽朗應了一聲,眼裏都是燦亮的光,也不想讓嚴伊再為難她,坦白道,“殿下不必為案件憂心,其實陛下對冤假錯案這件事,素來不容情,上下三司都有連帶的責任,有銘文條例,出了冤案,賠償是疑犯損失百二十倍,倘若出了不該出的人命,且是人禍,對官員的懲罰是很重的。”

“幾年前出過一起,涉及官員三百餘人,按律當斬,多少人求情,陛下不為所動,只怕是少有人敢在這些事上動腦筋。”

“所以殿下不必擔心,到時候直接核定通過,也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梁芙說完,其餘幾人不由都看向小太子。

賀酒搖搖頭,“我有一個提議,下發一道政令,便說母親此次下江淮,將順道親查典獄訟巘,另外放出此次刑決核定案件尚有疑點需要重新審查的消息,這樣一來,通過觀察各方應對,也許能判斷出牽連朝廷官員的案件裏,是否還有應該疑慮的地方了。”

會堂裏一片寂靜,從來不怎麽開口的嚴慎猛然擡頭,嚴伊看著站在凳子上也矮自己一個頭的小孩,震驚失神。

上三司核驗刑決,其實內核查的就是內朝官員是否知法犯法,幹預案情真相,放出刑決案件尚有疑點的消息,心裏有鬼的人自然就緊張了,再加上有陛下出游巡查的消息,有異動的人自然坐不住。

打了草,驚了蛇,總能露出些馬腳。

這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陸言允看向有些緊張忐忑的小太子,笑著稱讚,“太子殿下□□,不過確實需要殿下派人前往案發州郡審查一二,先打出這一棍子,查起來想必就容易很多。”

得到陸大人的認可,賀酒稍稍松了口氣,她打算做兩手準備,一個是明察,第二個是,派出小棉花團軍隊,分別尾隨原告和被告-------深入原告和被告的生活裏,整合兩方得來的信息,相信很難能有人避得開小棉花團軍隊的刺探。

論蹲守、偷聽、偷看,沒有人能比得過她賀酒酒了。

“這個辦法是不是安平王殿下,溫大人,或者蕭國主教的,更甚至可能是陛下——”

嚴伊說著,自己便停下了。

陛下立了太子,還沒帶太子上多久的朝,便讓太子監國,目的肯定是為了鍛煉太子,至於為什麽這麽著急,她猜測陛下很可能志在雍靖兩國。

雖然三境之間有界門可以通行,但畢竟另外的兩境還不屬於陛下的地盤,縱觀陛下戎馬一生,連交跖,洲南那樣天涯海角的地方,都收入了大魏的版圖,更何況曾侵犯大魏的雍國,靖國。

如此便需要太子迅速成長起來,能擔當大任。

又怎會讓太子做一個傳聲筒,沒有意義。

必然是小太子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而小太子今年只有五歲多一點,甚至還不滿六歲。

她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麽?

也才將將能把四書吃透,聽得懂大人說朝政而已。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外乎如此是也,可笑她就是那盆裏的金魚。

嚴伊想轉身就跑,自尊心又讓她不能失態,只胸口起伏得厲害,蓄積在眼裏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嘩啦啦流下。

賀酒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別人的喜怒哀樂,現在見嚴家姐姐眼淚流得兇,不免手足無措,心急心焦,從凳子上下來,圍著嚴家姐姐團團轉,她其實不是五歲,還有上輩子的十二歲呢,可這個秘密不能告訴媽媽以外的任何人。

賀酒焦急地比劃,“是娘親在懷著酒酒的時候,就每天念朝政的事,又請許多的老師誦讀各種知識,其實陳林爺爺說過,小孩子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學東西會特別快,能以一當十。”

嚴伊第一次聽這樣的說法,眼淚不由自主止住了,但還是很懷疑,“真的?”

賀酒重重點頭,顯得十分真誠,不過到底因為說了謊,臉先紅透了,不過為了表示她說的是真的,就一直看著嚴姐姐的眼睛,半點不挪開。

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亮得像天上的星子,真誠又通透,讓人無所遁形。

嚴伊心裏潮水一樣,翻動得厲害。

當一個人足夠聰慧,仁善也許就不會成為弱點,因為沒有人能利用她,也不會陷落於陰謀詭計。

並且小孩肯定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看著她的目光卻依然這樣寬容包容。

那一通話不知是不是真假,卻都是用來安慰她的。

嚴伊羞愧不已,深吸一口氣,卻沒有說太多,只是暗暗下了決心,這是陛下的小公主,以後就是她嚴伊的小公主,她願意追隨小公主的腳步,成為小公主的左膀右臂。

卻見小孩一直看著她,大眼睛裏似有擔憂,不由臉紅,別扭地攏了攏身上的裘袍,扭頭道,“臣女去大理寺安排,免得弄出一些‘畏罪自殺’的。”

梁芙哪能看不出好友的變化,與其他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鄭重,態度也隱隱有些變動了。

梁芙看了眼外面飄著的鵝毛大雪,回身朝小殿下道,“太子殿下,臣的狐裘非常暖和,外頭風雪太大,容臣抱您回宮罷?”

賀酒連聲說不用,事關太子威嚴,生怕梁家姐姐像媽媽一樣,強抱了她去,賀酒腳下生風,自己先跑出去了,望著外頭的大雪,又算媽媽的行程,該是要到長邑渡口了,不知道那兒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大雪,大雪裏坐船,媽媽又會不會暈船,會不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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