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乞巧 致公主喪命的飾物。

關燈
第8章 乞巧 致公主喪命的飾物。

課是一時半會兒上不了的。

老師們還得準備教案,且燕禾在現實中也得跟崔惠寧讀書,她得合理分配學習的時間。

放下銅鏡淺睡了半個小時,燕禾覺得自己的精力又恢覆了充沛。

崔惠寧按照她的要求,帶著書稿過來給她上課。

她現階段的學習任務不僅要認字,還得練字,因此讓她照著字帖邊讀邊臨摹是最便捷的教授方式。

燕禾拿起今日剛買的散卓筆,從零開始學寫字。

關於字跡,她倒是不擔心會露餡。只因她沒有專門學習過毛筆字,又受體弱影響手臂無法久擡,寫出來的字實在稚嫩生澀。

崔惠寧知道她是鄆王和郭繁錦心尖上的寶貝,不敢嚴厲教學,就采用鼓勵教學的方式,誇她這一手字已經初具“歐體”字形。

歐體是魏初的書法大家歐陽詢所創造的字體,如今市面上雕版印刷出來的書籍所采用的字體多半是歐體,燕禾手裏這本啟蒙書也是用歐體印刷的。

燕禾放下毛筆,轉了轉手腕,忍俊不禁地說:“我知道阿妳疼我,所以不忍心說真話打擊我的學習熱情。”

崔惠寧訝異於燕禾的心態竟這麽沈穩,她說:“我沒有故意說好話哄銜蟬奴你,作為初學者,你第一次拿起筆寫出來的字便已經可以做到筆畫分明,可見天賦卓絕。”

她這話有幾分真心,但燕禾不是真的剛接觸文字知識的十歲稚童,便笑了笑,將此事揭了過去。

直至夕陽的餘暉從西邊斜照進來,燕禾才結束今天的學習任務。

她看向剛才似乎出去了一趟的崔惠寧。

後者不等她發問,便主動地說:“今日乞巧,諸位娘子會在花園陳設香案祭拜織女,銜蟬奴可要一同前去?”

難得看到鄆王的後宅湊到一起,燕禾自然是要去認認人的。

於是吃過晚飯,崔惠寧匆匆教了燕禾一遍要如何用彩線穿九孔針,隨後便與之一同去了花園。

郭繁錦與王嶼已經在花園裏了。

二人一左一右地坐在鄆王的身側,也不知郭繁錦湊到鄆王耳邊說了什麽,鄆王牽著她的手親了一口,直把郭繁錦羞得用衣袖遮住臉。

王嶼對身旁二人的行為視若無睹,十分淡然地接過侍女遞過來的溫酒抿了一口。

除了她們,下方還坐著兩名侍妾。

年紀稍長得侍妾叫楊若武,及笄那一年以良家子的身份被選進宮中,隨後被分到了鄆王宅,獲封媵(品階視從六品)。她只比鄆王小一歲,早年也曾生下一女,卻沒能活下來。

另一名侍妾叫雷歲,才二十出頭。她是教坊歌姬出身,為人膽小怕事,四年前生下了鄆王的次子,但在鄆王宅中依舊沒什麽存在感。

鄆王的幾個孩子也在。

一個五六歲的孩童在乳娘的引導下,親昵地喊了燕禾一聲“阿姊”。

燕禾認得這是鄆王的長子,她的大弟弟金官(小名)。

他的生母是宮婢,生下他沒多久就去了,所以他一直是乳娘撫養的。

他這一聲叫喚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燕禾四歲的二弟吉品、一歲半的妹妹促織娘也懵懂地跟著喊她。

燕禾先給長輩們行禮,隨後才逐一回應這些弟弟妹妹。

燕禾忽然問:“阿耶,怎麽不見三弟?”

記憶中,鄆王宅年初就傳出了一則喜訊,說一位侍妾給他添了一子。

不過這半年來也沒聽見什麽早夭噩耗,可知她這個弟弟還活著。

鄆王讓侍女去將小兒子抱來。

郭繁錦勸說夜裏霜重露寒,孩子還在繈褓中,怕沾了寒氣容易生病。

實則,她是擔心鄆王會把孩子生病的鍋甩到燕禾身上。

鄆王不以為意:“銜蟬奴福氣正旺,讓他來沾沾福氣也好。”

燕禾也怕麻煩,便說:“阿耶,萬一弟弟吃完奶便睡著了呢?此番叫醒他,他哭鬧怎麽辦?聽說嬰兒夜啼會攪得人沒法安睡,我住得遠倒是無所謂,阿耶夜裏會睡不好的吧?不如等明天他醒了,我再去抱他玩。”

鄆王開懷大笑:“那讓保母明日再將他抱去給你看一看。”

燕禾去抱促織娘,說:“我先抱抱妹妹,熟悉一下怎麽抱嬰孩。”

促織娘的乳娘緊張地看了看鄆王,見他沒有反對,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交給燕禾。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完全松手,一直弓著身子將手墊在下方。

促織娘則無所顧忌,主動抱著燕禾的脖子,被她逗得咯咯笑。

看見這一幕,鄆王心頭既歡快,又有些感傷。

他的弟弟妹妹們都能在皇帝膝下承歡,唯獨他被摒除在外。

讓他更難堪的是皇帝經常說老三博王類己,說得多了,就有人質疑他不是皇帝的孩子。

他沒少為這事惶恐擔憂。

好在,有郭繁錦和銜蟬奴在他身邊陪著他,給了他不少慰藉。



燕禾抱妹妹沒有抱太久,就把她還給了乳娘。

夜空中那片稀薄的雲飄走後,露出了璀璨明亮的織女星,郭繁錦笑說:“織女出來了,我們拜織女吧。”

瓜果、酒水、點心和香案都已經擺上桌,鄆王的幾名侍妾與在場的侍女、宮婢紛紛對著穹頂那顆最亮的星辰祭拜起來。

銀河對岸的牛郎星雖然同樣明亮,但無人祭拜。

祭拜完織女星,眾人還得進行穿針比賽。

侍女們拿出準備好的彩線和九孔針分給諸女娘。

楊若武直接擺爛,說:“只怕今年得巧的又是郭妹妹。論女紅,誰又能比得過郭妹妹?”

眾人不知她這是在陰陽怪氣,還是純粹情商低。

但她提醒了眾人一個事實:郭繁錦之母是皇帝還在潛邸時裁制縫紉衣物的婢女,郭繁錦自幼就隨母入了王宅,得以陪伴在鄆王身邊。

論出身地位,郭繁錦遠不及楊若武,因此楊若武從不像王嶼那般主動避郭繁錦的風頭。

郭繁錦笑吟吟地說:“往年承蒙姊妹們相讓。”她又對鄆王說,“年年都這麽比也怪無趣的,大郎,不如添點彩頭?”

鄆王笑問:“你們想要什麽彩頭?”

郭繁錦謙卑溫婉地說:“只要是大郎許的,妾都喜歡。”

鄆王看了看王嶼,見後者並無反對的意思,便笑著拍板定下:“那就這麽定了。”

說完,他拿出一支有多個鸞鳥造型的發釵,說:“就以此九鸞釵為獎,賞給得巧之人。”

燕禾註視著那支發釵,心頭警鈴瘋狂作響。

九鸞釵!

魏人筆記小說中,致武陽公主喪命的飾物。

那則小說是這麽說的:

某天,武陽公主在午睡的時候夢見了一個步步生金蓮的女子。

對方說她是蕭齊的潘妃,來取自己的九鸞釵。

武陽公主醒來後,覺得很奇怪,潘妃是蕭齊亡國之君的寵妃,她的九鸞釵怎麽會在她這裏?

於是她拆下頭發的發釵,發現上面果然刻著潘妃的小名。

沒過多久,武陽公主就死了。①

雖然這則故事是杜撰的,目的是為魏毅宗的統治蒙上一絲亡國之君的志怪色彩,但九鸞釵出現在這裏,仍讓燕禾感到有些荒誕。

這時,鄆王問:“銜蟬奴可要下場比一比?”

郭繁錦就笑著說:“如此,妾就不摻和了。”自古就沒有母女同臺競技的道理。

出於孝道,銜蟬奴必不能贏她。

不過,她倒是樂得不參加,省得楊若武又要說酸話。

燕禾:……

她不想參加,但看得出阿娘也不想參加。

無奈,她只能硬著頭皮參加。

比賽開始,眾人對著織女星穿針引線。

燕禾的手臂酸痛,兩手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動,對半天都沒對準針孔。

等她好不容易穿過第一個針孔,楊若武已經穿完了。

作為裁判的侍女宣布:“楊娘子得巧。”

才穿了五個針孔的王嶼和故意紮傷手的雷歲紛紛放下手中的針線,安靜地接受這一結果。

楊若武高興地去接九鸞釵,冷不丁地對上鄆王略帶慍色的眼神,嚇得面色一白。

她不是傻子,剎那間就想明白了,鄆王主動讓燕禾參加,目的就是要讓燕禾取勝!

王嶼和雷歲都不想與燕禾一個小輩相爭,只有她上了頭。

這入手冰涼的九鸞金釵頓時變得滾燙無比,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這時,依舊堅持將九個針孔都穿完的燕禾舉著針線,向鄆王、郭繁錦、王嶼,乃至崔惠寧等人宣布:“我也穿完了!”

五歲的金官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童真地說:“可是楊娘子已經贏了。”

燕禾說:“楊娘子手巧,贏得實至名歸。我只想將事情做完,就心滿意足了。”

鄆王臉上的慍色一掃而光:“我兒做事有始有終,當予以獎賞,以資鼓勵。”

楊若武想趁機將九鸞釵轉讓給燕禾。

孰料燕禾拿起幾個摩睺羅,說:“阿耶說君子不奪人所好。我不要發釵……我喜歡這個,阿耶把這些賞給我吧。”

鄆王見她竟然將自己白天說過的話記到了心裏去,非常欣慰。

他捋了把胡子:“好,都賞予你了。”

燕禾將這幾個小陶泥玩具分給自己的弟弟妹妹,連只有半歲的幼弟都沒有落下。

她囑咐侍女說:“這個是三弟的,明天帶給他。不過他還小玩不了,等他大一些了再給他玩。”

眾人紛紛誇她上孝順父母,下友愛手足。

原本有些嚴肅的氣氛也在無形中變得輕松歡快。

夜裏。鄆王去了王嶼的屋歇息,郭繁錦難得不用伺候他,就和燕禾一起睡。

燕禾將[神農傳人]送她的<驅蚊香包>掛在床頭。

郭繁錦看到這個樣式新穎的香囊,好奇地問:“這是誰繡的?繡工可真精巧。”

燕禾用平靜的口吻扔下一記驚雷:“一位神仙娘子贈予我的。”

作者有話說:

----------------------

註釋:①這則故事記於唐代蘇鶚的筆記小說《杜陽雜編》,講述的是同昌公主和九鸞釵的神異故事,這裏改為魏朝的筆記小說。

②文中出現的某些人物會和唐朝歷史人物重合的部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