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宴前夕

關燈
晚宴前夕

沈家客廳裏彌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氛圍。陳媽已經提前準備好了晚餐——比平時清淡許多,因為兩小時後就是商業晚宴,所有人都需要保持最佳狀態。

沈玉松站在落地鏡前,沈文從正在幫他調整領帶。他穿著一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本就修長的身形更加挺拔。雪白的頭發向後梳得整齊,紫羅蘭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左手無名指上的銀戒和袖口處的聽診器袖扣,是他身上唯一的裝飾,卻恰到好處地增添了幾分獨特的精致感。

“很好。”沈文從後退一步,打量著兒子,“比我當年第一次參加正式場合時精神多了。”

沈玉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西裝做得好。”

“不,是穿西裝的人好。”沈文從拍拍他的肩膀,“記住,今晚不只是代表沈家,也是代表你自己。讓所有人看看,沈玉松是什麽樣的年輕人。”

沈佑安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手裏提著吉他盒。看見哥哥的樣子,他吹了聲口哨:“哥,你這樣走出去,估計今晚要迷倒一片了。”

“別胡說。”沈玉松臉微紅,“你準備得怎麽樣?今晚的表演...”

“放心吧,練了一星期了。”沈佑安放下吉他盒,“吳老師親自指導的,絕對沒問題。”他頓了頓,看向沈玉松,“倒是哥你,第一次在這種場合正式亮相,緊張嗎?”

“有點。”沈玉松誠實地說,“但盛青會陪著我。”

“盛青哥呢?”沈佑安環顧四周。

“在樓上換衣服。”沈玉松說,“他說不習慣穿西裝,磨蹭半天了。”

正說著,林盛青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剪裁比沈玉松那套稍顯保守,但依然合身得體。他的頭發仔細梳理過,露出了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神色的眼睛。白襯衫的領口系得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成熟了好幾歲。

沈玉松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移不開眼。他知道林盛青好看,但沒想到穿上正式西裝後,會有這樣溫文爾雅的氣質。

“怎麽了?”林盛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沈玉松走上前,很自然地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很好看。真的。”

兩人的距離很近,沈玉松能聞到林盛青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他總是用最簡單的那種香皂,說醫院裏消毒水味道重,不想再用濃郁的香水。這個細節讓沈玉松心裏一暖。

沈佑安在旁邊看著,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移開視線,假裝檢查吉他弦的松緊。

“周小雨那邊...”林盛青輕聲問。

沈玉松知道他這幾天一直在擔心:“下午我去醫院看過了,搶救過來了,但還在重癥監護室。醫生說如果三天內再找不到配型...”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林盛青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這周以來,他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去醫院,有時陪周小雨聊天,有時只是安靜地坐在病房外。沈玉松知道他在自責,知道他在責怪自己為什麽不能做得更多。

“晚上我約了血液科的張主任。”林盛青說,“晚宴中途,我想去和他談談。也許...也許有什麽我們沒想到的辦法。”

“我陪你去。”沈玉松立刻說。

“不用,你今晚很重要...”

“你更重要。”沈玉松打斷他,“而且,我們說好的,無論發生什麽,都要一起面對。”

林盛青看著他,最終點點頭:“好。”

蕭楓瑤從樓上下來,穿著一襲寶藍色的晚禮服,優雅得體。她看著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的樣子,眼睛有些濕潤:“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你們都長大了。”

沈文從走過來,摟住妻子的肩膀:“是啊。今晚之後,所有人都會知道,沈家的下一代,已經準備好了。”

這話說得很鄭重。沈玉松和沈佑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決心。

晚餐後,六點半,兩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沈家門口。沈文從和蕭楓瑤坐第一輛,沈玉松、林盛青和沈佑安坐第二輛。

車裏很安靜。沈佑安抱著吉他盒,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琴盒表面。沈玉松看著窗外掠過的城市夜景,霓虹燈在車窗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哥,”沈佑安突然開口,“你說...今晚會有多少人?”

“爸爸說大概一百多人。”沈玉松回答,“主要是合作夥伴,還有一些潛在投資人。”

“一百多人...”沈佑安喃喃道,手指敲擊得更快了。

林盛青註意到他的緊張,輕聲說:“佑安,你彈得很好。就把他們當成普通的觀眾,就像在家裏給我們表演一樣。”

“不一樣。”沈佑安苦笑,“在家裏彈錯了,你們會笑一笑,說‘再來一次’。在這裏彈錯了...”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沈玉松握住弟弟的手:“佑安,聽著。今晚你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誠。音樂最重要的是情感,不是技巧。把你對音樂的愛彈出來,就夠了。”

這話說得很簡單,但沈佑安聽進去了。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嗯。”

車子駛入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電梯直達宴會廳所在的樓層,門開時,輕柔的鋼琴聲和交談聲迎面而來。

宴會廳很大,裝修得奢華而不失品味。水晶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餐點和酒水,穿著統一制服的服務生托著托盤在賓客間穿梭。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男士們穿著筆挺的西裝,女士們身著華美的禮服,空氣中彌漫著香水、食物和某種名為“社交”的獨特氣息。

沈文從和蕭楓瑤一出現,立刻有幾位中年人迎了上來,笑容滿面地寒暄。沈玉松站在父母身後半步的位置,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這是他練習了很久的表情,既不能太熱情顯得輕浮,也不能太冷淡顯得傲慢。

“文從,這就是令郎吧?”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打量著沈玉松,“一表人才啊。”

“王總過獎了。”沈文從笑著介紹,“這是犬子玉松。玉松,這是王叔叔,我們公司的重要合作夥伴。”

“王叔叔好。”沈玉松微微鞠躬,動作自然流暢,“常聽家父提起您,說您眼光獨到,當年是您第一個支持公司的轉型計劃。”

王總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文從,你兒子不得了啊!連這些陳年舊事都知道!”

“他自己查的資料。”沈文從的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驕傲,“說是要了解公司的發展歷程。”

“好,好!”王總拍拍沈玉松的肩膀,“年輕人有這份心,難得。將來有機會,來我公司看看,交流交流。”

“一定。謝謝王叔叔。”沈玉松微笑。

接下來的半小時裏,沈玉松跟著父母見了七八位重要客人。他的表現無可挑剔——記得每個人的姓氏和職位,談話時既能接上商業話題,又懂得適時沈默讓長輩發言。林盛青安靜地跟在他身邊,偶爾在沈玉松看向他時,回以一個鼓勵的微笑。

沈佑安則被安排在宴會廳一側的小舞臺上準備。他調試著音響設備,試彈了幾個和弦,眼神不時瞟向人群中游刃有餘的哥哥。那種從容,那種自信,是他學不來的。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關系,你有你的舞臺。

七點半,晚宴正式開始。沈文從上臺致辭,簡短而有力,感謝各位合作夥伴多年的支持,展望公司未來的發展。然後他說:“今晚,我也想向大家介紹我的兩個兒子——沈玉松,沈佑安。他們是沈家的未來,也是公司未來的希望。”

聚光燈打在沈玉松身上。他站起身,向全場微微鞠躬。掌聲響起,不算熱烈,但足夠禮貌。

“玉松最近在系統學習商業管理,已經展現出令人驚訝的天賦。”沈文從繼續說,“而佑安,則在追求他的音樂夢想。接下來,就讓他為我們帶來今晚的第一個表演。”

聚光燈移到小舞臺上。沈佑安坐在高腳椅上,抱著吉他,深呼吸。他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手心開始冒汗。

他看向臺下,看到了父母期待的眼神,看到了哥哥鼓勵的微笑,看到了林盛青安靜的註視。他閉上眼睛,手指落在琴弦上。

音樂響起。

他彈的是一首改編過的古典吉他曲,融合了現代元素。開始幾個小節還有些緊張,但很快,他就沈浸在了音樂裏。琴聲清澈,情感充沛,技巧雖然不算頂尖,但能聽出演奏者的用心和熱愛。

一曲終了,掌聲比剛才熱烈了許多。沈佑安站起來鞠躬,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看向哥哥,沈玉松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表演結束後,晚宴進入自由交流時間。沈玉松被幾位投資人圍住,詢問他對當前市場趨勢的看法。他從容應對,引用了最近學習的商業理論和數據,雖然有些觀點還顯稚嫩,但邏輯清晰,見解獨到。

林盛青站在人群外圍,安靜地看著沈玉松在聚光燈下游刃有餘的樣子。他的安安,真的長大了,從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變成了一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年輕人。這種變化讓他驕傲,也讓他...讓他感到一絲微妙的距離感。

“盛青哥。”沈佑安走過來,手裏拿著一杯果汁,“我表現得怎麽樣?”

“很好。”林盛青真誠地說,“情感很飽滿,能打動人心。”

沈佑安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強:“可是跟哥哥比起來,還是差遠了。你看他,跟那些大人物談笑風生,而我...我只能彈彈吉他,助助興。”

這話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林盛青看著他:“佑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你哥哥擅長商業,你擅長音樂,這沒有高下之分。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歡的事,並且做好它。”

“我知道。”沈佑安低頭喝了一口果汁,“只是有時候覺得...覺得不管我怎麽努力,在爸媽眼裏,哥哥永遠是最出色的那個。”

林盛青的心輕輕一沈。他想說什麽,但這時沈玉松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團團,剛才李總說,他看好我提出的那個年輕化方案,想進一步詳談!”

“太好了。”林盛青為他高興。

“哥,恭喜。”沈佑安也說,但語氣裏的那點勉強,沈玉松沒有聽出來。

晚宴進行到一半時,林盛青看了眼手表,輕聲對沈玉松說:“我該去見張主任了。就在酒店三樓的咖啡廳。”

“我陪你去。”沈玉松立刻說。

“不用,你這邊...”

“我說了,我陪你去。”沈玉松的語氣很堅定。他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就和林盛青一起離開了宴會廳。

電梯裏,沈玉松看著林盛青緊鎖的眉頭,輕聲問:“很擔心?”

“嗯。”林盛青點頭,“張主任下午給我發消息,說骨髓庫那邊有個初步匹配的志願者,但還需要進一步確認。如果這個也不行...”

他沒有說完,但沈玉松懂。兩人走出電梯,來到咖啡廳。張主任已經等在那裏了,是個五十多歲、頭發花白、面容和藹的醫生。

“張主任,這是沈玉松。”林盛青介紹。

“我知道。”張主任和沈玉松握手,“盛青經常提起你。說你很支持他學醫,還經常陪他來看病人。”

“應該的。”沈玉松禮貌地說。

三人坐下。張主任開門見山:“骨髓庫那邊確實找到了一個初步匹配的志願者,是個大學生,願意捐獻。但問題在於...他的匹配度只有七個點,算是半相合裏的低匹配。”

林盛青的心沈了下去:“那成功率...”

“不到百分之四十。”張主任的聲音很沈重,“而且即使移植成功,排異反應的風險也很高。但是...”他頓了頓,“周小雨等不起了。以他現在的狀況,最多還能撐一周。”

咖啡廳裏安靜得可怕。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奪目,但三個人的心情都沈到了谷底。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沈玉松問。

“除非出現奇跡——找到全相合的志願者,或者在直系親屬中找到匹配的。”張主任搖頭,“但他父母都不匹配,也沒有兄弟姐妹...”

“表親呢?”林盛青突然問,“遠房親戚呢?有沒有可能...”

“都查過了。”張主任說,“能聯系上的都做了配型,沒有匹配的。”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沒過來。林盛青低下頭,手指緊緊握在一起。沈玉松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張主任,”沈玉松突然開口,“如果...如果做半相合移植,需要多少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張主任說。

“我知道。”沈玉松打斷他,“但如果有足夠的資金,是不是可以用更好的抗排異藥物?是不是可以請更好的專家?”

張主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理論上是的。更好的藥物,更精細的護理,確實能提高成功率。但是...那需要很大一筆錢,而且不能保證結果。”

“需要多少?”沈玉松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筆普通的生意。

張主任說了個數字。林盛青猛地擡起頭:“玉松,你...”

“這筆錢,沈家可以出。”沈玉松看著張主任,“不只是周小雨的醫療費,還包括那位志願者的誤工費、營養費,以及...以及如果將來有其他類似情況的孩子,我願意設立一個專項基金。”

這話說得很輕,但很重。張主任楞住了,林盛青也楞住了。

“玉松,”林盛青輕聲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知道。”沈玉松握緊他的手,“但團團,你記得嗎?你說過你想幫助更多像小雨這樣的孩子。我也說過,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創造價值。”他頓了頓,“這就是我的方式。用我能調動的資源,去拯救一個生命,去支持一個夢想,去...去讓你少一些無能為力的痛苦。”

林盛青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看著沈玉松,看著這個他深愛的少年,突然發現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病人,而是一個有力量、有擔當、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改變世界的人。

“但是...”林盛青的聲音哽咽了,“你爸爸那邊...”

“我會說服他的。”沈玉松說,“而且我相信,爸爸會理解,會支持。”

張主任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眼眶也有些發熱。他從業三十年,見過太多在疾病面前分崩離析的家庭,見過太多在金錢面前暴露的人性醜陋。但今晚,在這個五星級酒店的咖啡廳裏,他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一種純粹的、不計代價的善意。

“沈同學,”張主任鄭重地說,“我代表醫院,代表周小雨和他的家人,謝謝你。”

“不用謝。”沈玉松搖頭,“這只是...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回到宴會廳時,晚宴已經接近尾聲。沈玉松找到沈文從,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剛才的決定。沈文從聽完,沈默了很久。

“玉松,”他最終開口,“這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即使花了這筆錢,也不能保證那個孩子能活下來。”

“我知道。”沈玉松點頭,“但爸爸,如果今天躺在那裏的是我,您會怎麽做?”

沈文從被問住了。他看著兒子,看著那雙和他母親一樣溫柔的紫羅蘭色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會傾盡所有,對嗎?”沈玉松輕聲說,“因為生命無價,因為...因為愛一個人,就是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沈文從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驕傲,有心疼,也有釋然:“好。爸爸支持你。明天我就讓財務安排。”

“謝謝爸爸。”沈玉松的眼眶紅了。

“不用謝。”沈文從拍拍他的肩膀,“因為你說得對。如果今天躺在那裏的是你,我會傾盡所有。而現在,你願意為了別人傾盡所有,這讓我...讓我很驕傲。”

晚宴結束時,已經快十點了。回家的車裏,沈佑安抱著吉他盒睡著了。沈玉松和林盛青坐在後座,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緩緩後退,燈火如星河般流淌。沈玉松靠在林盛青肩上,輕聲說:“團團,我是不是...太沖動了?”

“不。”林盛青搖頭,“你是...你是最善良的人。”

“我只是想讓你少一些痛苦。”沈玉松說,“每次看到你為小雨的事難過,我就...我就很難受。”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兩枚銀戒輕輕碰撞:“謝謝你,安安。真的,謝謝你。”

車子駛入沈家所在的安靜街區。花園裏的地燈還亮著,在冬夜裏散發著溫暖的光。

沈玉松看著窗外的家,突然說:“團團,等小雨好了,等我們都長大了,等一切穩定下來...我們,我們結婚吧。”

這話說得很輕,很突然,但很認真。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轉頭看著沈玉松,在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裏看到了無比的真誠。

“好。”他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等一切都好了,我們結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