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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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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的溫度

沈佑安站在市中心一家樂器店門口,透過玻璃櫥窗看著裏面陳列的吉他。那是一款淺木色的民謠吉他,琴身線條流暢,在店內暖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標簽上寫著價格:三萬八百元。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銀行卡——那是他十六歲生日時沈文從給的,裏面存著這些年長輩們給的壓歲錢和零花錢,總共四萬多一點。買這把吉他綽綽有餘,但...

“同學,要進來看看嗎?”店員推開門,微笑著問。

沈佑安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他轉身離開,背影像是在逃離什麽。夜晚的街道很冷,初冬的寒風鉆進校服外套,讓他打了個寒顫。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蕩的人行道上孤單地延伸。

自從上周五對家人撒謊說去圖書館後,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實際上,他是來這家樂器店——不是真的要買什麽,只是看看,摸摸那些他渴望卻無法擁有的樂器。

吉他,鋼琴,小提琴...每一樣他都想學,但沈文從不允許。父親的原話是:“音樂可以作為愛好,但不能成為主業。沈家需要的是能管理企業的人,不是藝術家。”

可是哥哥就可以。哥哥生病,所以有特權;他健康,所以必須放棄夢想。

公平嗎?當然不。

沈佑安拐進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小小的琴行。門面很舊,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吉他聲——是有人在練琴。

他走進去。琴行很小,墻上掛滿了各種吉他,地上堆著音箱和效果器。櫃臺後坐著一個花白頭發的老人,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趙爺爺。”沈佑安小聲打招呼。

老人擡起頭,笑了:“佑安來了。今天想練哪把?”

“老樣子,那把紅色的。”沈佑安指了指墻上的一把入門級吉他。

老人取下吉他遞給他:“去吧,老位置。今天人少,你可以多練會兒。”

琴行後面有個小小的隔間,擺著幾張凳子和譜架。沈佑安在角落坐下,抱起吉他。他的動作很生澀,手指按弦的姿勢也不標準——這是他自己摸索的,沒有老師教。

他試著彈幾個簡單的和弦,聲音有些刺耳。但他不在乎,繼續練習,一遍又一遍。

在這裏,沒有人知道他是沈家的二少爺,沒有人要求他繼承家業,沒有人用“你應該”和“你不能”來定義他。在這裏,他只是沈佑安,一個喜歡音樂卻不會彈琴的笨拙少年。

墻上掛著鐘,指針指向晚上八點。他應該回家了,但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對父母期待的眼神,不想面對哥哥蒼白的臉,不想面對那個“沈佑安應該成為的樣子”。

又練了半個小時,他的指尖已經磨得發紅發痛。但他沒有停,繼續按著弦,直到一個音符都彈不出來。

“差不多了。”老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再練手指要起泡了。”

沈佑安放下吉他,看著自己紅腫的指尖,苦笑:“我太笨了,練了這麽久還是彈不好。”

“不急。”老人在他對面坐下,“音樂這東西,急不來。得用心,用時間,用愛。”

“可是我沒有時間。”沈佑安低聲說,“也沒有...也沒有資格。”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著說不清的情緒:“孩子,你每次來都心事重重的。家裏人不支持你學音樂?”

沈佑安沒有回答,但沈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見過很多這樣的孩子。”老人說,“喜歡音樂,但家裏不讓學。有的後來放棄了,有的偷偷學,有的...有的等到長大了,有能力了,再回來。”

“那您覺得,我該怎麽做?”沈佑安問。

老人想了想:“看你想得到什麽。如果你只是喜歡,那偷偷來練練也無妨。但如果你想走這條路,那就要做好鬥爭的準備。和家人的鬥爭,和現實的鬥爭,和自己的鬥爭。”

鬥爭。這個詞讓沈佑安感到疲憊。他已經很累了——在學校要裝作好學生,在家裏要裝作乖兒子,在哥哥面前要裝作好弟弟...他不想再鬥爭了。

“我只是...”他聲音哽咽,“我只是想被看見。想被當成沈佑安,而不是‘沈玉松的弟弟’或‘沈家的繼承人’。”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得先看見自己。你得知道自己是誰,想要什麽,願意為什麽付出代價。別人的看法重要,但沒那麽重要。”

這話說得很深。沈佑安沈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謝謝您,趙爺爺。我該回去了。”

“明天還來嗎?”

“來。”沈佑安點頭,“只要有機會,我就來。”

離開琴行時已經九點了。沈佑安站在寒冷的街頭,看著來往的車流,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孤獨。

他拿出手機,看到好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家裏打來的。還有幾條消息,來自蕭楓瑤:“佑安,這麽晚了還不回來?”“快回電話,爸爸媽媽擔心你。”“玉松也很擔心。”

他沒有回,收起手機,走向公交車站。

---

同一時間,沈家。

客廳裏氣氛凝重。蕭楓瑤焦急地走來走去,手機貼在耳邊:“還是沒人接。這孩子,到底去哪兒了?”

沈文從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等他回來,非得好好教訓一頓不可。連續幾天晚歸,還撒謊,越來越不像話了。”

沈玉松坐在輪椅上,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他今天在學校差點暈倒,被老師送到醫務室休息了一下午。林盛青請假接他回家,此刻正陪在他身邊。

“佑安會不會...會不會出事了?”沈玉松擔心地說。

“他能出什麽事?”沈文從語氣嚴厲,“就是翅膀硬了,不聽話了。”

林盛青握著沈玉松的手,輕聲說:“別擔心,佑安很懂事,應該是有自己的事要處理。”

但這話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這周以來,沈佑安的變化太明顯了——沈默,疏離,眼神裏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覆雜情緒。而他晚上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沒人知道。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

沈佑安走進來,看見客廳裏的陣仗,楞了一下。他低下頭,換鞋,然後把書包放在玄關櫃上。

“你去哪兒了?”蕭楓瑤快步走過去,聲音裏帶著哭腔,“為什麽不接電話?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圖書館。”沈佑安回答,聲音很平靜,“手機靜音了,沒聽見。”

“撒謊!”沈文從站起來,“我打電話去圖書館問了,管理員說今晚沒見過你。”

空氣凝固了。

沈佑安擡起頭,看著父親,然後看向母親,看向哥哥,最後看向林盛青。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碎裂。

“是,我撒謊了。”他說,聲音依然平靜,“我沒去圖書館。”

“那你去哪兒了?”蕭楓瑤問。

“我去練吉他了。”沈佑安說,“在一家琴行,每周二、四、六晚上,七點到九點。”

客廳裏一片死寂。沈文從的臉色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白。

“你...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說,我去練吉他了。”沈佑安重覆,“我喜歡音樂,我想學吉他。我知道你們不同意,所以我偷偷去學。”

“誰允許你的?”沈文從幾乎是吼出來的,“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我有沒有說過,不準碰那些不務正業的東西?”

“音樂不是不務正業!”沈佑安終於爆發了,“為什麽哥哥可以彈琴作曲,我就不可以?為什麽他生病了就可以做喜歡的事,我健康就必須放棄夢想?這不公平!”

“佑安...”沈玉松想說話,但被沈佑安打斷了。

“哥,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我只是受夠了。”沈佑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從小到大,因為你有病,所以所有人都圍著你轉。你做什麽都可以,因為你是病人。我呢?我要懂事,要聽話,要成績好,要將來繼承公司...可是有沒有人問過我,我想不想?我喜不喜歡?”

蕭楓瑤哭了:“佑安,爸爸媽媽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沈佑安苦笑,“為我好就是逼我做不喜歡的事?為我好就是忽略我的感受?為我好就是...就是永遠把我放在第二位?”

這話說得很重,重到客廳裏的每個人都無法承受。

沈文從指著門口:“你現在,立刻,給我回房間去!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也不準再去那個什麽琴行!”

沈佑安看著父親,然後笑了。那個笑很淒涼,很絕望。

“好。”他說,“我回房間。反正...反正這個家也不需要真正的我。”

他轉身走上樓梯,腳步聲很重,像是一種無言的抗議。

客廳裏,只剩下壓抑的哭泣聲和沈重的呼吸聲。

許久,沈玉松輕聲說:“爸爸,媽媽...能不能,能不能給佑安一次機會?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

“玉松,你不懂。”沈文從疲憊地揉著太陽穴,“沈家的產業需要有人接手。你身體不好,林楓在國外有自己的生活...佑安是唯一的選擇。”

“可是如果他不快樂,如果他不願意,那產業再大又有什麽意義?”沈玉松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爸爸,我們已經有太多遺憾了。我的病,佑安的孤獨,林楓哥的疏遠...能不能不要再制造新的遺憾了?”

這話讓沈文從沈默了。蕭楓瑤哭著說:“可是...可是公司怎麽辦?”

“可以請職業經理人。”林盛青突然開口,“或者...或者等我畢業了,我可以幫忙。不一定非要佑安。”

所有人都看向他。林盛青繼續說:“我知道我只是養子,沒有資格說這些。但...但我真的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佑安還小,他應該有機會去嘗試,去探索,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客廳裏再次陷入沈默。窗外,冬夜的風呼嘯而過,像是在為這個家庭的困境唱著悲歌。

沈玉松握住林盛青的手,輕聲說:“團團,謝謝你。”

“我只是說了實話。”林盛青說,“就像你當初鼓勵我學醫一樣。有時候,支持一個人的夢想,比給他安排好一切更重要。”

蕭楓瑤擦幹眼淚,看向沈文從:“文從,也許...也許我們真的錯了。這些年,我們太關註玉松的病,太擔心公司的未來,卻忽略了佑安的感受。”

沈文從沒有回答。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像是突然老了好幾歲。

那晚,沈家的每個人都失眠了。

沈佑安在房間裏,抱著枕頭無聲地哭。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時候哥哥生病住院,父母整夜守在病房外,他一個人在家害怕得睡不著;哥哥手術成功時,全家人歡呼慶祝,他卻覺得自己的存在微不足道;他想學音樂被拒絕時,那種被否定的刺痛...

而在客廳裏,沈玉松和林盛青也沒有睡。沈玉松靠在林盛青肩上,輕聲說:“團團,我是不是個很自私的哥哥?”

“不。”林盛青摟緊他,“你只是太善良,總是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可是佑安說得對。”沈玉松的眼淚流下來,“這些年,因為我的病,我得到了太多關註和特權。佑安卻被忽略了,被要求承擔他不想要的責任...”

“這不是你的錯。”林盛青擦去他的眼淚,“但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改變。去理解他,去支持他,去為他爭取他應得的自由和選擇。”

沈玉松點點頭,然後說:“我想...想明天和佑安好好談談。告訴他,我支持他,無論他想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他。”

“好。”林盛青吻了吻他的額頭,“我陪你一起。”

樓上的房間裏,沈佑安哭累了,漸漸睡去。夢裏,他抱著一把吉他,在舞臺上彈唱。臺下坐滿了人,父母在鼓掌,哥哥在微笑,所有人都為他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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