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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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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前夕

白色小樓的琴房裏,沈玉松正在整理書包。不是他平時用的那個裝樂譜和畫具的包,而是全新的、深藍色的雙肩書包——沈文從上周特意去買的,說是慶祝他即將重返校園。

書包裏已經裝了幾本書:一本高中數學,一本物理基礎,一本英語詞匯...都是蕭楓瑤根據沈玉松休學前的進度準備的。書頁嶄新,翻動時發出脆響,帶著油墨特有的氣味。

沈玉松拿起一本數學書,翻開第一頁。覆雜的公式和圖形讓他有些陌生,但也有些熟悉——那是他生病前最擅長的科目。他試著解了一道例題,過程有些生澀,但思路還在。

“我可以的。”他輕聲對自己說,“雖然落下了很多,但可以補回來。”

琴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沈玉松擡起頭,看見林盛青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紙袋。

“可以進來嗎?”林盛青問。

“當然。”沈玉松放下書,“你怎麽回來了?今天不是周二嗎?”

林盛青走進來,在鋼琴凳上坐下:“明天上午沒課,就回來了。想看看你準備得怎麽樣。”他把紙袋遞過去,“給你帶的,醫學院門口那家書店新到的覆習資料。店主說很適合補習用。”

沈玉松接過紙袋,裏面是幾本精心挑選的參考書和習題集,每本上面都貼了便簽,寫著林盛青的建議:“這本例題多,適合找回手感”“這本有詳細解析,自學好用”“這本是重點歸納,可以快速覆習”...

“你...你花了多少時間挑這些?”沈玉松問,聲音有些哽咽。

“不多,就幾個晚上。”林盛青輕描淡寫地說,但眼下的淡淡青黑出賣了他的話——醫學院的課業本就繁重,還要抽時間為他選書,必定擠占了寶貴的休息時間。

沈玉松放下書,握住林盛青的手:“謝謝你,團團。總是...總是為我著想。”

“應該的。”林盛青反握住他的手,“而且,看到你為返校這麽認真準備,我很開心。真的。”

兩人坐在鋼琴前,窗外是漸暗的秋日黃昏。桂花香被夜風送進來,甜得有些醉人。

“緊張嗎?”林盛青問,“還有三天就要回學校了。”

“有一點。”沈玉松誠實地說,“畢竟...畢竟離開學校快兩年了。同學們都變了,課程也變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跟上。”

“一定可以的。”林盛青肯定地說,“你那麽聰明,那麽努力。而且...”他頓了頓,“而且我會幫你。周末我回來,我們可以一起學習。你教我和聲學,我教你數理化。”

這個提議很溫暖。沈玉松笑了:“好。那我們現在就是學習夥伴了。”

“永遠都是。”林盛青說。

樓下傳來陳媽叫吃飯的聲音。兩人一起下樓,走進餐廳。沈佑安已經坐在那裏了,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哥,盛青哥。”他打了招呼,但聲音有些悶悶的。

“佑安今天怎麽了?”沈玉松在弟弟旁邊坐下,“不高興?”

沈佑安放下手機,猶豫了一下:“今天...今天班主任找我談話了。說高三了,要抓緊,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他頓了頓,“她還說...還說爸爸媽媽跟她溝通過,希望學校多關註我的學習,因為我將來要繼承家業,不能光靠哥哥...”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沈玉松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看著弟弟——十六歲的少年,臉上還有稚氣,但眉眼間已經有了壓力帶來的陰影。

“佑安,”他輕聲說,“你不需要為了任何人改變自己。做你想做的就好。”

“可是我想做的...”沈佑安咬了咬嘴唇,“我想做的,他們不支持。我想學音樂,想像你一樣彈琴作曲,但爸爸說那是‘不務正業’,說沈家需要的是能管理公司的人。”

這話讓餐桌上的氣氛凝滯了一瞬。蕭楓瑤和沈文從剛好走進來,聽到了最後幾句。蕭楓瑤的臉色變了變,沈文從則皺起了眉。

“佑安,吃飯時不要說這些。”沈文從在餐桌主位坐下,“你的未來我們自有安排。”

“安排...”沈佑安小聲重覆,然後低下頭,不再說話。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沈玉松幾次想開口為弟弟說些什麽,但看著父母嚴肅的表情,又咽了回去。林盛青坐在他對面,眼神裏有關切,但作為養子,他也不好插話。

飯後,沈佑安直接回了自己房間,門關得很響。沈玉松想跟上去,被蕭楓瑤叫住了。

“玉松,你等一下。”

沈玉松停下腳步。蕭楓瑤走過來,神情覆雜:“媽媽知道你想幫弟弟,但...但有些事你不懂。沈家的產業需要有人繼承,你身體剛好,不適合太勞累。佑安他...”

“媽媽,”沈玉松打斷她,“佑安才十六歲。他應該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被安排。”

蕭楓瑤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有些責任,不是想推就能推的。”

她轉身離開,留下沈玉松站在客廳裏,心情沈重。林盛青走過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去花園走走?”

兩人來到花園。夜色已深,地燈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柔和的光暈。桂花的香氣在夜晚更加濃郁,幾乎有些膩人。

“佑安他...他一直都很辛苦。”沈玉松輕聲說,“小時候,因為我生病,爸爸媽媽的註意力都在我身上。後來林楓哥被領養,但很快又出國了。再後來...再後來我做了手術,需要康覆,他們的註意力還是在我這裏。”他頓了頓,“佑安總是被忽略的那個。現在,他們又要把公司的責任壓給他...”

林盛青靜靜地聽著。他知道沈佑安對沈玉松有覆雜的情感——愛哥哥,但也嫉妒哥哥得到的關註和愛。這種矛盾,在沈佑安這個年紀,很難自己消化。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林盛青說,“在孤兒院的時候,我也常常被忽略。不被看見的孩子,會用各種方式引起註意——有時候是乖巧,有時候是叛逆。”

“可是我不想他叛逆。”沈玉松說,“我想他快樂。想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想他...想他像普通十六歲少年一樣,有夢想,有選擇。”

“但有時候,”林盛青握住他的手,“有時候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伴和支持。佑安的路,終究要他自己走。我們能做的,是讓他知道,無論他選擇什麽,我們都站在他這邊。”

這話說得很成熟,也很無奈。沈玉松點點頭,靠在林盛青肩上:“謝謝你,團團。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給我方向和力量。”

“因為你也總是給我方向和力量。”林盛青輕聲說。

他們在花園裏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漸涼。回到屋裏時,沈玉松突然說:“我想去和佑安聊聊。”

“好。我在琴房等你。”

沈玉松來到弟弟房間門口,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佑安,是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幾秒,門開了。沈佑安站在門口,眼睛有些紅,但已經擦幹了眼淚。

“哥。”他小聲說。

“可以進去嗎?”

沈佑安側身讓開。房間裏很亂——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試卷,床上扔著幾件衣服,墻角放著一把吉他,上面落了些灰。

沈玉松在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沈佑安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還在生氣?”沈玉松問。

“不是生氣。”沈佑安低著頭,“是...是覺得不公平。為什麽你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就不行?為什麽你生病了,大家就都圍著你轉;我好好的,卻要被安排人生?”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傷人。但沈玉松沒有生氣,反而更加心疼。他伸手摟住弟弟的肩膀:“佑安,對不起。這些年...這些年確實忽略了你。但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責任。”

沈佑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松:“哥,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不想生病,也不想被特殊對待。我只是...我只是想被看見。想被爸爸媽媽看見,想被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沈玉松的弟弟’或者‘沈家的繼承人’。”

“我明白。”沈玉松說,“我會和爸爸媽媽談。但你也知道,他們有時候很固執。可能需要時間。”

“我知道。”沈佑安苦笑,“他們總是這樣。對你溫柔,對我嚴厲;對你寬容,對我嚴格。好像...好像因為你是病人,所以有特權;因為我是健康的,所以必須承擔更多。”

這話說得很深刻。沈玉松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他一直享受著疾病的“特權”:父母的關註,家人的呵護,被允許做自己喜歡的事...而健康的沈佑安,卻被要求成為“正常”的、“有擔當”的那個。

“佑安,”他認真地說,“我答應你,等我回學校了,等我身體完全好了,我會承擔我該承擔的責任。不會把所有壓力都推給你。”

沈佑安擡起頭,看著他:“哥,我不是要你承擔責任。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平等的愛和關註。”

這話說得很輕,但很重。沈玉松的心被擊中了。他抱住弟弟,很緊:“對不起,佑安。真的對不起。以後...以後我會多關心你,多支持你。你想學音樂,我教你;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

沈佑安靠在哥哥懷裏,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門外,林盛青站在走廊的陰影裏,聽著房間裏的對話。他本來是想來送杯水,卻聽到了不該聽的。他悄悄退開,回到琴房,心裏五味雜陳。

為沈佑安心疼,也為沈玉松心疼。這個家庭看似完美,實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和掙紮。沈玉松的疾病,沈佑安的忽視,沈文從和蕭楓瑤的焦慮和期待...還有他自己,作為外來者,小心翼翼地在這個家庭裏尋找位置。

而所有的矛盾和壓力,都在這秋夜裏,悄悄發酵。

不知過了多久,沈玉松回到琴房。他的眼睛也有些紅,但表情平靜了許多。

“聊得怎麽樣?”林盛青問。

“還好。”沈玉松在他身邊坐下,“佑安他...他其實很孤獨。我一直都知道,但從未真正理解。今天...今天才明白。”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慢慢來。關系需要時間修覆,理解需要時間建立。”

“嗯。”沈玉松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我還沒給你看這個。”

他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紙,是學校的分班通知。高二(三)班,班主任姓王,教語文。

“我和佑安一個班。”沈玉松說,“他特意要求的,說可以照顧我。”

林盛青看著通知,笑了:“那很好。有佑安在,我也放心一些。”

“但我還是希望...希望你能每天送我上學。”沈玉松看著他,眼神裏有期待,“可以嗎?醫學院和我們高中順路,我可以讓司機先送你,然後送我。”

“當然可以。”林盛青說,“從十一月一日開始,我們每天一起上學。”

這個承諾讓沈玉松的臉上重新有了笑容。他靠在林盛青肩上,輕聲說:“有時候覺得,能遇見你,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生命裏最幸運的事。即使有疾病,有困難,有家庭的壓力...但只要你在,我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我也是。”林盛青摟住他“所以,我們一起面對。你的返校,我的學業,佑安的問題,家庭的矛盾...我們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夜色漸深。琴房裏,兩個少年依偎在一起,窗外是深秋的夜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顆都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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