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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變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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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變的季節

醫學院的實驗室裏,白熾燈明亮得刺眼。林盛青穿著實驗服,戴著護目鏡,正在顯微鏡下觀察骨髓細胞的切片。旁邊,趙明遠在做組織培養,動作小心翼翼。

已經是晚上九點,實驗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下周有一門重要的組織學實驗考核,兩人約好今晚加練。

“這個應該是早幼粒細胞吧?”趙明遠指著林盛青顯微鏡下的圖像。

林盛青仔細辨認:“不,是中性中幼粒細胞。你看核染色質,更細致一些,核仁不明顯了。”

“啊,對。”趙明遠湊近看了看,“我老是分不清早幼和中幼。”

“多看幾次就熟了。”林盛青換了張切片,“這裏,這個才是早幼粒細胞,核仁明顯,染色質粗糙。”

兩人交換著顯微鏡,討論著細胞特征。實驗室裏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和偶爾的說話聲。

十點鐘,實驗結束。兩人收拾好器材,脫下實驗服,離開實驗室。

十月的夜晚已經有些涼了。校園裏的路燈在梧桐樹的枝葉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落葉沙沙作響。

“明天周六,你回家嗎?”趙明遠問。

“回。”林盛青說,“沈玉松明天有個重要的康覆評估,我想陪他。”

這一個月來,沈玉松的恢覆進展很快。從需要扶墻走二十步,到可以扶墻走五十步;從只能坐輪椅出門,到可以短距離自己行走。每一次進步,林盛青都想見證,都想陪伴。

“他恢覆得真快。”趙明遠感慨,“我記得暑假剛結束時,他站起來還需要人扶。”

“他很努力。”林盛青說,“每天做康覆訓練,從不喊累。”

兩人走到宿舍樓下,道別分開。林盛青回到自己的房間,第一件事是給沈玉松發消息:“實驗做完了。你睡了嗎?”

很快,回覆來了:“還沒有。在等你。”

後面附著一張照片:琴房的鋼琴上攤著樂譜,旁邊放著一杯牛奶。

林盛青笑了,撥通了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沈玉松的臉出現在畫面裏。他坐在鋼琴前,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有些亂,但眼睛很亮。

“累嗎?”沈玉松問。

“有一點,但值得。”林盛青說,“今天的實驗很重要,學到了很多。”他頓了頓,“你呢?在寫新曲子?”

“嗯,在改《秋日私語》。”沈玉松把手機靠在鋼琴上,讓林盛青能看到琴鍵,“第二段總覺得不夠流暢,想改得更自然一些。”

“彈給我聽聽?”

沈玉松點點頭,手指落在琴鍵上。旋律響起——比之前聽到的版本更流暢,更豐富,像是秋天的色彩,層層疊疊,溫柔而深刻。

林盛青靜靜聽著,一天的疲憊在音樂中漸漸消散。這就是他們的日常——隔著屏幕,分享彼此的進步,彼此的努力,彼此的生活。

一曲終了,沈玉松問:“怎麽樣?”

“很美。”林盛青由衷地說,“第二段改得很好,過渡更自然了。”

沈玉松笑了,那個笑容在手機屏幕上顯得格外溫暖:“等你明天回來,我彈完整的給你聽。”

“好。”林盛青說,“明天的評估...緊張嗎?”

“有一點。”沈玉松誠實地說,“李醫生說如果這次評估通過,就可以制定下一步的康覆計劃了。可能...可能離恢覆正常生活更近了。”

“你一定可以的。”林盛青肯定地說,“這一個月你進步那麽大,評估一定會通過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沈玉松打了個哈欠。

“你該睡了。”林盛青說,“明天還要早起做評估。”

“嗯。”沈玉松點點頭,“你也早點睡。明天...明天見。”

“明天見。”

掛了電話,林盛青坐在書桌前,沒有立刻睡覺。他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實驗筆記。但寫著寫著,思緒飄遠了。

他想起了兩個月前,沈玉松還躺在醫院裏,剛做完手術,虛弱得連說話都費力。想起了三個月前,沈玉松在白色小樓裏彈《夏天的等待》,眼神裏有期待也有恐懼。想起了四個月前,他們在雪地裏相遇的六年後重逢,沈玉松坐在輪椅上,紫羅蘭色的眼睛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時間過得真快。從夏天到秋天,從手術到康覆,從陌生到相愛...一切都變了,一切都在變好。

但林盛青心裏,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說不清是什麽,像是幸福太滿時自然而然的憂慮,像是擁有珍貴之物時害怕失去的本能,像是...像是知道生活不會永遠順利的預感。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雜念。打開抽屜,拿出沈玉松送的書簽——銀質的聽診器形狀,在臺燈下閃著柔和的光。上面刻著的字清晰可見:“給團團,未來的林醫生。安安。”

“我會成為配得上這個稱呼的人。”林盛青輕聲對自己說,“也會成為配得上他的人。”

周六上午,沈家。

李醫生準時到達,帶來了全套的評估設備。沈玉松已經準備好了,穿著寬松的運動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表情有些緊張。

“放輕松。”林盛青握了握他的手,“就像平時訓練一樣。”

“嗯。”沈玉松深吸一口氣。

評估開始了。李醫生先檢查了基本的生命體征——血壓、心率、呼吸,都正常。然後是血液檢查,抽了一小管血,會送回去化驗。

接下來是身體功能的評估。沈玉松需要在李醫生的指導下完成一系列動作:從坐到站,從站到走,走直線,走曲線,上下樓梯的模擬動作...

林盛青和蕭楓瑤、沈文從站在旁邊看著,不敢打擾,但眼神裏都是關切和鼓勵。

沈玉松做得很認真。從沙發上站起來時,腿還有些顫抖,但他穩住了。走直線時,步伐緩慢但穩定。走曲線時,身體有些搖晃,但沒有摔倒。上下樓梯的模擬動作,他需要扶著扶手,但能獨立完成。

“很好。”李醫生一邊記錄一邊說,“比一個月前進步明顯。肌肉力量增強了,平衡能力改善了,耐力也提高了。”

最後的評估項目是六分鐘步行測試。在客廳裏劃出一個固定的路線,沈玉松需要在六分鐘內盡可能多地走。

“準備好了嗎?”李醫生問。

沈玉松點點頭,看了一眼林盛青。林盛青對他做了個鼓勵的手勢。

計時開始。

沈玉松邁出第一步。客廳不大,路線是繞圈走。第一圈,他的步伐還算輕快。第二圈,速度慢了下來。第三圈,呼吸變得急促。第四圈,額頭上開始冒汗...

林盛青看著墻上的時鐘,心裏默默數著時間。蕭楓瑤緊張地握住了沈文從的手。

第五圈,沈玉松的腳步明顯沈重了。但他咬著牙,繼續走。第六圈,第七圈...

“還有一分鐘。”李醫生說。

沈玉松的臉已經白了,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但他沒有停,一步一步,堅持走著。

最後一圈。他的腿在顫抖,像是隨時會倒下。但他撐住了,走完了最後一圈。

計時結束。

沈玉松幾乎癱倒在林盛青及時伸出的手臂裏。他大口喘著氣,汗濕的頭發貼在額頭上,紫羅蘭色的眼睛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暗淡。

“很好,很好。”李醫生快速記錄著數據,“六分鐘走了180米。一個月前,這個數據是90米。翻了一倍。”

蕭楓瑤的眼眶紅了:“玉松,你太棒了。”

沈文從也點頭:“真的很棒。”

林盛青扶著沈玉松在沙發上坐下,遞上水和毛巾。沈玉松的手在顫抖,幾乎拿不住杯子。林盛青幫著他,小口小口地餵他喝水。

休息了十分鐘,沈玉松的呼吸才漸漸平覆。李醫生開始做最後的總結。

“整體評估結果非常好。”他說,“身體功能恢覆得比預期快。血液指標還需要等化驗結果,但從臨床觀察看,應該也不錯。”

他頓了頓,看著沈玉松:“根據今天的評估,我建議可以進入下一階段的康覆計劃了。包括增加戶外活動時間,開始輕度有氧運動,還有...可以考慮逐漸恢覆正常的學習生活。”

沈玉松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學校了?”

“可以開始準備了。”李醫生說,“先從半天開始,慢慢適應。如果一切順利,十一月初可以嘗試返校。”

這個好消息讓整個客廳都明亮了起來。沈玉松看著林盛青,眼裏有淚光在閃:“團團,我...我可以回學校了。”

“嗯。”林盛青也笑了,眼裏有同樣的淚光,“你可以回學校了。”

李醫生離開後,沈玉松還沈浸在喜悅中。他坐在沙發上,拉著林盛青的手,一遍遍地說:“我可以回學校了,可以和你一起上學放學了,可以...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你一直都可以。”林盛青握緊他的手,“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一點耐心。”

“但現在時間到了。”沈玉松說,“耐心有回報了。”

中午,陳媽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慶祝。沈佑安也特意從學校趕回來,聽到好消息後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哥,你終於可以回學校了!那我們就可以一起上下學了!”

“還要等一個月。”沈玉松說,“李醫生說十一月初。”

“那也很快了!”沈佑安說,“十月到十一月,眨眼就過了!”

飯後,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樓午休。但沈玉松興奮得睡不著,拉著林盛青在琴房裏說話。

“團團,我想...想給你看個東西。”沈玉松突然說。

“什麽?”

沈玉松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米白色的封面,沒有裝飾,但看起來很精致。

“我的日記。”他說,“從九月開始寫的,到今天正好一個月。”

林盛青記得沈玉松說過要寫日記,但沒想到他真的堅持下來了,而且這麽快就願意給他看。

“不是說等寫完一本再給我看嗎?”他問。

“等不及了。”沈玉松笑了,“而且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值得分享。”

他把筆記本遞給林盛青:“你可以現在看,也可以帶回去看。裏面...裏面都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林盛青接過筆記本,感覺很重——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情感的重量。

他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九月一日,林盛青去醫學院報到的第一天。

“今天團團去學校了。我送他到校門口,看著他走進醫學院大樓。他的背影很堅定,很挺拔,像一棵正在生長的樹。我很驕傲,但也有些失落。驕傲是因為他正在走向他的夢想,失落是因為我不能同行。但李醫生說,如果恢覆得好,我也可以回學校。所以我要更努力,努力到可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

翻到第二頁,九月五日。

“今天走了十五步,腿很酸,但值得。晚上和團團通電話,他說解剖學很難,但很有趣。我說我的康覆也很難,但很有趣。我們都笑了。隔著電話,我能感覺到他的疲憊,也能感覺到他的堅持。我們都是,在各自的路上努力著。”

一頁一頁翻下去,林盛青看到了沈玉松這一個月來的心路歷程:康覆的辛苦,進步的喜悅,對林盛青的思念,對未來的期待...文字很簡單,但很真實,很溫暖。

翻到十月六日,昨天。

“明天要做康覆評估了。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如果評估通過,可能離回學校更近了。團團說明天會回來陪我,真好。有他在,我就不那麽緊張了。想快點好起來,好到可以每天和他一起上學放學,好到可以陪他去圖書館,好到...好到可以和他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

翻到最後一頁,今天,十月七日。

“評估通過了!李醫生說我可以準備回學校了!十一月初,還有不到一個月。高興得想哭,但忍住了。團團就在旁邊,不能讓他看到我哭。但他也哭了,雖然笑著,但眼裏有淚光。我們都等了太久,努力了太久,終於看到了曙光。秋天真好,收獲的季節。而我收獲的,不只是健康的身體,還有愛,還有希望,還有和他一起的未來。”

林盛青合上筆記本,眼睛已經濕潤了。他擡起頭,看著沈玉松:“謝謝你...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應該是我謝謝你。”沈玉松輕聲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鼓勵我,相信我。”

兩人對視著,琴房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許久,林盛青說:“我也有東西想給你看。”

他從包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不是醫學筆記,是另一個本子,棕色的封面,已經用了一半。

“這是我的日記。”他說,“從夏天開始寫的。本來沒想給你看,但...但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沈玉松接過,翻開。第一頁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九日,他們確認關系的第二天。

“今天和安安去了公園。他坐在輪椅上,我推著他。陽光很好,荷花開了。他說想親我,我們接吻了。很輕,很溫柔,但很真實。那是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吻一個人,心跳得很快,但很幸福。他的嘴唇很軟,有點涼,但很甜。我想,這就是愛吧。讓人勇敢,也讓人柔軟。”

翻到八月十五日,醫學院面試那天。

“面試通過了。當我回答‘為什麽學醫’時,我想起了安安——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他彈琴時的樣子,想起他笑著說‘我會好起來’的樣子。我說,是因為想成為能夠給予希望的人。這是真話。而我的希望,從遇見他那天開始,就有了具體的模樣。”

一頁一頁,記錄著林盛青的情感,他的思考,他的成長,他對沈玉松的愛和牽掛。

翻到最近的一頁,十月六日,昨天。

“明天要陪安安做康覆評估。希望一切順利。這段時間,看著他一點點好起來,像看著一朵花慢慢開放,美麗而珍貴。有時候會害怕,怕幸福太滿會溢出,怕美好太真會破碎。但更多的是感恩,感恩遇見他,感恩被他愛,感恩有機會和他一起走向未來。如果明天評估通過,我們的未來會更近一步。祈禱。”

沈玉松合上筆記本,擡起頭,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我們...我們都在偷偷寫日記。”他笑著說,眼淚卻止不住,“都在記錄對方,記錄愛,記錄希望。”

“因為我們都很珍惜。”林盛青也笑了,眼淚也在流,“珍惜彼此,珍惜現在,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

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進來,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為他們的愛唱著無聲的讚歌。

兩個筆記本放在鋼琴上,一個米白色,一個棕色,像是兩個平行的世界,卻記錄著相同的情感,相同的希望,相同的愛。

“團團,”沈玉松輕聲說,“等我能回學校了,我們...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吧。我寫曲子,你看書,像正常的情侶一樣。”

“好。”林盛青點頭,“還要一起去食堂吃飯,一起在校園裏散步,一起踩落葉...做所有正常情侶會做的事。”

“然後等冬天來了,我們去看雪。”沈玉松說,“六年前在雪地裏相遇,六年後在雪地裏重逢...雪是我們的開始,也會是我們每個冬天的紀念。”

“每個冬天,每個春天,每個夏天,每個秋天。”林盛青握緊他的手,“所有的季節,我們都一起過。”

兩人相視而笑,眼淚還在臉上,但笑容很明亮,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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