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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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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開時

沈玉松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窗臺上的花瓶——裏面插著幾枝含苞待放的梔子花,花苞青白色,尖端微微透出一點嫩黃,像害羞的少女低著頭。

“醒了?”林盛青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他正坐在那裏看書,陽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

沈玉松點點頭,慢慢坐起身。經過半個月的恢覆,他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了,雖然動作還有些緩慢,但不再需要別人幫忙。他的臉色比一周前好了很多,有了健康的紅暈,眼神也明亮了許多。

“梔子花...”他輕聲說,目光落在花苞上,“快開了。”

“嗯。”林盛青放下書走過來,“陳媽早上送來的。她說花園裏的梔子花第二季要開了,特意剪了幾枝,讓你看看。”

沈玉松伸手輕輕觸摸一個花苞。花苞很硬,但能感覺到裏面蘊含的生命力。“等我出院的時候...應該就開了。”

“醫生說如果今天檢查沒問題,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林盛青說,“所以這些花正好,可以陪你回家。”

明天出院。這四個字像美妙的音符,在病房裏輕輕回蕩。沈玉松已經住院半個月了,雖然病房條件很好,家人每天都來陪他,但終究是醫院,是充滿消毒水氣味和疾病氣息的地方。他想念家,想念自己的房間,想念白色小樓的琴房,想念花園裏的每一株植物。

上午九點,李醫生帶著團隊來做最後一次全面檢查。抽血,量血壓,檢查傷口,聽心肺...每一項都很仔細。沈玉松很配合,也很平靜。經過半個月的住院,他已經習慣了這些檢查,而且他知道,這是出院前的必要程序。

“所有指標都正常。”李醫生看著檢查報告,滿意地點點頭,“血象完全恢覆正常,新骨髓工作得很好。傷口愈合良好,沒有感染跡象。身體機能恢覆也很理想。”

他頓了頓,看向沈玉松:“所以,可以出院了。明天上午,辦完手續就可以回家。”

病房裏瞬間充滿了喜悅的氣氛。蕭楓瑤握住沈玉松的手,眼睛濕潤了;沈文從用力點頭,嘴角上揚;沈佑安直接跳了起來:“太好了!哥哥可以回家了!”

沈玉松笑了,那個笑容很明亮,很真實。他等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但是,”李醫生話鋒一轉,“出院不是結束,是康覆新階段的開始。回家後需要註意幾點:第一,繼續休息,不能勞累;第二,註意營養,但飲食要清淡易消化;第三,按時服藥,定期覆查;第四,循序漸進地增加活動量,不能一下子恢覆太多。”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註意事項,蕭楓瑤認真記下,沈文從也仔細聽著。沈玉松點頭:“我會註意的,李醫生。”

“我相信你。”李醫生說,“你是我見過的最配合、最堅強的病人之一。”他看向林盛青,“還有盛青,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既要照顧玉松,又要準備競賽,還能考第一,很不容易。”

林盛青搖搖頭:“不辛苦。能看到安安好起來,什麽都值得。”

“那明天,”李醫生最後說,“上午十點來辦出院手續。之後每周來覆查一次,持續一個月。如果一切順利,一個月後可以恢覆正常生活。”

醫生離開後,病房裏開始了出院的準備工作。蕭楓瑤開始收拾東西——半個月的住院,積累了不少物品:書籍,畫具,衣物,各種用品。沈佑安幫忙打包,沈文從去辦一些手續。林盛青陪沈玉松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

“團團,”沈玉松輕聲說,“我想...想去花園走走。最後一次,以病人的身份。”

這個請求很合理。林盛青點點頭:“好,我推你去。”

他幫沈玉松穿上外套——雖然七月天熱,但沈玉松身體還虛弱,容易著涼。然後扶他坐上輪椅,推著他走出病房。

醫院的花園不大,但設計得很精致。有蜿蜒的小徑,有休憩的長椅,有各種花草樹木。雖然是上午,但陽光還不算太烈,樹蔭下很涼爽。幾個病人在家屬的陪伴下散步,動作很慢,但神情很放松。

林盛青推著沈玉松沿著小徑慢慢走。輪椅的輪子壓在碎石路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沈玉松看著周圍的一切——盛開的月季,翠綠的草坪,飛來飛去的蝴蝶。這一切他住院期間看過很多次,但今天看,感覺格外不同。

“以前,”他輕聲說,“我總覺得花園是醫院的附屬品,是為了讓病人心情好一點才建的。但現在...現在我覺得花園本身就是生命。花開花落,草長鶯飛,都是生命的過程。”

“就像你的康覆一樣。”林盛青說,“也是一個過程。從生病到手術,從住院到出院,從虛弱到強壯...一步一步,都是生命的過程。”

沈玉松點點頭。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樹葉是綠色的,邊緣有些枯黃,但葉脈清晰,像生命的紋路。

“我想記住今天。”他說,“記住這個花園,記住這些花,記住這個輪椅,記住...記住你推著我走的感覺。”

“為什麽?”林盛青問。

“因為...”沈玉松頓了頓,“因為我想記住這段艱難但珍貴的時光。雖然生病很痛苦,雖然手術很可怕,雖然住院很漫長...但這段時光裏,有家人的陪伴,有你的照顧,有醫生的努力,有所有人的愛。”他擡起頭,看著林盛青,“我想記住這些美好,而不是只記住痛苦。”

這話說得很深刻。林盛青停下輪椅,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視著他的眼睛:“你總是能看到美好的一面。”

“是你教我的。”沈玉松笑了,“你教我畫畫時,說要用眼睛看,也要用心感受。你教我...要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

林盛青握住他的手:“那我們一起記住。記住今天,記住這段時光,記住所有的美好。”

他們在花園裏待了半個小時。沈玉松很累,但心情很好。回到病房時,蕭楓瑤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窗臺上的梔子花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鮮嫩,花苞似乎比早上又長大了一點。

“媽媽,”沈玉松說,“我想...想帶這些花回家。”

“好。”蕭楓瑤點頭,“我們帶回去,插在你房間的花瓶裏。”

下午,病房裏來了意外的訪客——趙明遠。他提著一個果籃,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

“聽說沈玉松明天出院,我來看看。”他說,“還有...恭喜林盛青競賽第一。”

林盛青有些驚訝:“你怎麽來了?不用這麽客氣...”

“要的。”趙明遠走進來,把果籃放在桌上,“我們是朋友,而且...而且你幫了我很多。競賽準備期間,要不是你跟我討論題目,我也考不了第三。”

沈玉松靠在床頭,看著這個戴眼鏡的、有些書卷氣的男生。“你是...團團的同學?”

“嗯,同桌。”趙明遠推了推眼鏡,“我叫趙明遠。經常聽林盛青提起你。”

沈玉松笑了:“他也經常提起你。說你很聰明,很努力,是他...是他重要的朋友。”

這話說得很真誠。趙明遠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三個少年在病房裏聊了起來。雖然沈玉松和趙明遠是第一次見面,但因為有林盛青這個橋梁,聊得很自然。趙明遠講學校的事,講競賽的趣聞;沈玉松講住院的感受,講康覆的過程;林盛青在旁邊聽著,偶爾補充幾句。

“下周六的頒獎典禮,”趙明遠說,“你會去吧?”

“會。”林盛青點頭,“你呢?”

“當然。”趙明遠說,“不過我爸媽也去,他們比我還興奮。”他頓了頓,看向沈玉松,“沈玉松...你會去嗎?”

沈玉松猶豫了一下:“我想去,但要看醫生同不同意。”

“如果你去,”趙明遠認真地說,“我可以幫忙。我爸爸是醫生,我多少懂一些醫療常識。而且人多,可以互相照應。”

這個提議很貼心。沈玉松點點頭:“謝謝。如果醫生同意,我會去的。”

趙明遠待了半小時就離開了,說是不打擾沈玉松休息。他走後,沈玉松對林盛青說:“你的朋友...很好。”

“嗯。”林盛青點頭,“他是個很好的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嚴肅,但很真誠,很可靠。”

“你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我...我很高興。”沈玉松說,“因為我知道,在遇到我之前,你...你沒什麽朋友。”

這話說得很對。在孤兒院時,林盛青總是獨來獨往,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沒有機會,也沒有精力。來到沈家後,他的生活重心都在沈玉松身上,也沒有刻意去交朋友。趙明遠是他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不是因為利益,不是因為需要,只是因為互相欣賞,互相幫助。

“我也很高興。”林盛青說,“而且我相信,等你身體好了,你也能交到很多朋友。”

沈玉松笑了:“我不需要很多朋友。有家人,有你,有佑安,有趙明遠這樣的朋友...就夠了。”

傍晚,夕陽西下。金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收拾好的行李上,灑在即將出院的病人身上,灑在窗臺含苞待放的梔子花上。一切都在準備中,準備迎接新的開始。

晚餐是醫院的最後一餐。雖然還是病號餐,但沈玉松吃得很香,像是要把這半個月沒吃到的都補回來。蕭楓瑤一邊看他吃,一邊抹眼淚——這次是喜悅的眼淚,是如釋重負的眼淚。

“媽媽,”沈玉松放下勺子,“別哭。我好了,你應該笑。”

“媽媽是高興。”蕭楓瑤擦掉眼淚,“高興你能好起來,高興你能回家,高興...高興一切都在變好。”

沈文從拍拍妻子的肩膀:“好了,別哭了。明天玉松出院,是大喜事。我們要高高興興地接他回家。”

沈佑安也說:“就是就是。哥哥出院了,我們全家終於可以在一起了。再也不用醫院家裏兩頭跑,再也不用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了。”

這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半個月的住院,雖然不算很長,但對這個家庭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都是等待。現在煎熬結束了,等待有了結果,一切都值得了。

飯後,家人離開。病房裏又只剩下林盛青和沈玉松。明天就要出院了,今晚是在醫院的最後一夜。

“團團,”沈玉松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我有點...舍不得。”

林盛青正在整理最後的物品,聽到這話楞了一下:“舍不得醫院?”

“不是舍不得醫院。”沈玉松說,“是舍不得...這段時光。雖然很艱難,但很特別。有你整天陪著我,有家人每天都來,有醫生護士的照顧...這段時光很特別,我不想忘記。”

“你不會忘記的。”林盛青在床邊坐下,“而且出院不是結束,是新的開始。我們會創造更多美好的時光,更多特別的回憶。”

沈玉松轉過頭,看著他:“你會...會一直陪著我嗎?即使我出院了,即使我好了,即使...即使不需要你照顧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也很有深意。林盛青握住他的手,認真地說:“我會一直陪著你。不是因為需要照顧你,是因為我想陪著你。因為你是我重要的人,是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這話說得很重,但很真誠。沈玉松的眼睛濕潤了:“你也是...你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很重要的部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手,看著彼此。病房裏的燈光柔和,窗外的夜色深沈,窗臺上的梔子花在夜色中靜靜呼吸,準備綻放。

許久,沈玉松說:“我想聽那首曲子。最後一次,在醫院裏聽。”

林盛青拿出手機,點開《夏天的等待》。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流淌,從等待到希望,從孤獨到陪伴。這一次,他們聽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等待的憂傷,也不是等待結束的喜悅,而是一種完成,一種過渡,一種從醫院到家庭,從病人到康覆者的轉變。

一曲終了。沈玉松閉上眼睛,輕輕說:“謝謝。謝謝所有。”

“嗯。”林盛青點頭,“謝謝所有。”

夜更深了。林盛青幫沈玉松蓋好被子,關掉大燈,只留下一盞小夜燈。他在陪護床上躺下,卻沒有立刻睡著。他看著窗臺上的梔子花,看著花苞在夜色中的輪廓,突然想起沈玉松說過的話:“等我回來的時候,這些花應該開了。”

明天,沈玉松就要回家了。而梔子花,也快要開了。

夏天已經到了最盛的時候。梔子花第二季的花期,康覆後的新生活,競賽後的新起點...一切都在這個夏天匯聚,一切都在這個夏天綻放。

林盛青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說:晚安,醫院。晚安,艱難但珍貴的時光。明天,我們會帶著希望回家,帶著愛回家,帶著梔子花回家。

窗外的夜色中,星星出來了。雖然城市的燈光太亮,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幾顆最亮的星,像希望,像祝福,像所有美好事物的開端。

而在病房裏,沈玉松在睡夢中微笑,也許在夢裏,他已經回到了家,回到了白色小樓,回到了琴房。梔子花開了,白色的,很香。陽光很好,風很溫柔。而林盛青在身邊,教他畫畫,陪他彈琴,一起看花開花落,一起度過每一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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