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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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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宅邸在晨光中醒來,氣氛卻跟往常不一樣了。沒有平日的悠閑,沒有早餐時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空氣裏壓著點什麽,沈甸甸的,像有什麽儀式要舉行。今天是7月1號,要住院的日子,明天就是手術。

林盛青睜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腦子裏轉著昨晚的夢——一片雪地,兩個人影,雪越下越大,最後什麽都白了。後來又變成了病房,白的墻白的床,沈玉松的臉也是白的。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床頭櫃上,指南針的針還是指著北,小雅的畫在晨光裏泛著柔光。他拿起手機,點開昨晚錄的那首《夏天的等待》。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淌開來,從低沈的等待到明亮的希望,每個音都清清楚楚。

六點半下樓,餐廳裏人都齊了。沈文從、蕭楓瑤、沈佑安,還有坐輪椅的沈玉松。早餐擺好了,沒人動筷子。空氣像要凝住了。

“盛青,坐。”蕭楓瑤嗓子有點啞,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好。

林盛青在沈玉松旁邊坐下。沈玉松轉頭沖他笑了笑,很淡,但看得出是使勁擠出來的。“團團,早。”

“安安,早。”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誰也沒吃幾口,除了嚼東西的聲音,就是筷子碰碗沿的輕響。窗外太陽越來越亮,餐廳裏還是籠著層陰影。

七點半,李醫生來了。今天沒穿白大褂,換了深色西裝,表情嚴肅,但帶著股鼓勵的意思。

“都準備好了?”他問。

蕭楓瑤點點頭:“好了。”

“那就走吧。”李醫生說,“醫院那邊安排好了,VIP病房,有獨立休息區。手術前還要做點檢查和準備。”

一撥人起身。林盛青推著沈玉松的輪椅,沈佑安拎著行李,沈文從和蕭楓瑤走在前面。出了主樓,陽光正好灑下來,花園裏影子長長的。梔子花叢邊上,青色花苞在晨光裏格外鮮嫩。

沈玉松叫林盛青停下,仰頭看著那些花苞,看了好一會兒。

“等我回來,”他輕輕說,“該開了。”

“嗯,”林盛青說,“到時候一起看。”

車在門外等著。不是平時那輛SUV,是輛寬敞的改裝醫療車,能固定輪椅,還有點簡單醫療設備。王助理開車,李醫生坐副駕駛。

上車前,蕭楓瑤突然轉過身抱住沈玉松。她肩膀在抖,使勁忍著不哭出聲。“玉松,媽媽愛你。一定……一定要好好的。”

沈玉松輕輕拍她的背:“媽媽,我會的。您也好好的。”

沈文從走過來拍了拍沈玉松肩膀,沒說話,但眼裏都是父親的東西。沈佑安站在一邊,眼圈紅了,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句:“哥,我等你回來。”

最後是林盛青。他蹲下來,跟沈玉松平視:“安安,我陪你去。一直陪著你。”

沈玉松點點頭,握住他的手:“好。”

車子慢慢開出沈家大門。林盛青坐在沈玉松旁邊,兩個人的手一直握著。窗外,熟悉的街道在晨光裏一點點醒過來,行人多了,車流密了,城市開始了一天的轉。這一切都這麽平常,這麽普通,可對沈玉松來說,是好難得才見到的光景。

他一直看著窗外,眼神專註,像要把這些都刻進腦子裏。

“外面的世界……真大。”他輕輕說。

“等你好了,”林盛青說,“咱們慢慢看。一條街一條街地看,一個公園一個公園地逛。”

“好。”沈玉松笑了,“一條街一條街地看。”

醫院在城市另一頭,是家頂尖的私立醫院。車進地下車庫,直接坐專用電梯上到VIP病房那層。走廊安靜,地毯厚實,燈光柔和,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不沖。

病房很大,獨立休息區、衛生間,還有個小客廳。窗戶朝南,陽光好,能看見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護士已經等著了,兩個中年女人,說話溫和,動作利落。

“沈先生,沈太太,”其中一個說,“我姓王,這是李護士。接下來我們負責沈少爺的術前護理。”

蕭楓瑤點點頭:“麻煩你們了。”

沈玉松被扶到病床上。床很寬很軟,可還是醫院那種白,透著消毒水和病氣的白。躺下後護士開始常規檢查:量體溫,測血壓,抽血。

林盛青站在床邊,看著這套他見過不少次的流程。針紮進沈玉松蒼白的手臂,暗紅的血慢慢流進采血管。沈玉松閉著眼,眉頭輕皺,沒出聲。手指攥著床單,有些用力。

抽完血,護士給他戴上腕帶,上面寫著名字、年齡、病案號。白腕帶黑字,像個標簽,把他標記成了病人。

“沈少爺,今天要做些術前準備,”王護士說,“禁食、清潔,還有心理輔導。咱們一步步來,不用緊張。”

沈玉松點點頭,沒說話。

上午九點,李醫生帶著手術團隊來了。主刀姓張,五十多,頭發花白,眼神銳利但看著和善。他把沈玉松所有檢查報告仔細看了一遍,又親自做了簡單體檢。

“情況不錯,”張醫生對蕭楓瑤和沈文從說,“沈少爺身體狀況穩定,適合手術。蕭夫人的檢查結果也完全符合捐獻要求。”他頓了頓,“明天上午八點開始,先采集蕭夫人的造血幹細胞,大概四到六小時。采集完馬上移植,整個過程預計八到十小時。”

這個時間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八到十小時,對躺在手術臺上的沈玉松來說,是生和死之間的一道關;對等在外面的人來說,是每一秒都像一年的煎熬。

“成功率……”蕭楓瑤的聲音在發抖。

“很高。”張醫生語氣篤定,“親屬全相合移植,在最理想的醫療條件下,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沈少爺年輕,除了原發病沒有別的並發癥,恢覆能力應該很強。”

百分之九十。這個數字讓人稍微踏實了點,可剩下那百分之十,還是像把劍懸在頭頂。

張醫生走後,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白床單上印著亮晃晃的光斑。沈玉松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眼神平靜,但很深。

“百分之九十,”他輕聲說,“很高的概率了。”

“嗯。”林盛青坐在床邊,“很高。”

“所以我們該樂觀。”沈玉松轉過頭看他,“團團,你能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

“要是手術成功了,你得對我好點。”沈玉松笑了,笑得有點調皮,“不能再老讓我吃藥、讓我休息、讓我註意這個註意那個。”

林盛青也笑了:“好,我答應你。等你好了,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陪你。”

“那說定了。”沈玉松伸出手,“拉鉤。”

林盛青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多孩子氣的一個約定,可在這個節骨眼上,顯得格外鄭重。

上午的時光在檢查和準備裏慢慢磨掉了。護士給沈玉松做了全身清潔,換了病號服。白的衣服,白的床單,白的墻,他整個人幾乎要融進這片白色裏,只剩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像兩顆寶石,在蒼白的臉上閃著微弱卻堅定的光。

中午,沈玉松開始禁食。什麽都不能吃,只能抿幾口水。蕭楓瑤和沈文從去醫院餐廳吃飯,沈佑安也跟著去了。林盛青留下來陪沈玉松。

病房裏很靜。林盛青坐在床邊,沈玉松半躺著,誰也沒說話,就那麽看著窗外的天。夏天的天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像閑逛的帆船。

“團團,”沈玉松忽然說,“我想聽音樂。”

林盛青掏出手機,點開那首《夏天的等待》。琴聲在安靜的病房裏淌開來,從等待到希望,從孤獨到陪伴。沈玉松閉上眼睛聽著,嘴角慢慢浮出一點笑。

一曲放完。他睜開眼:“這是我彈得最好的一次。”

“嗯,”林盛青說,“錄得也好。”

“其實我有點緊張。”沈玉松輕聲說,“雖然叫自己別緊張,可身體……身體很誠實。心跳快,手心出汗,胃裏發緊。”

“緊張是正常的。”林盛青握住他的手,“我陪你緊張。”

沈玉松笑了:“有你陪著,好像就沒那麽緊張了。”

下午來了心理醫生,姓陳,中年女人,說話聲音溫溫柔柔的。她和沈玉松聊了快一個小時,聊手術,聊害怕,聊希望,聊以後。林盛青在外面等著,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見沈玉松在說話,表情平靜,偶爾還笑一下。

陳醫生出來,對蕭楓瑤和林盛青說:“沈少爺心理狀態很好,很清醒,很理智,也有足夠的思想準備。這對手術很有利。”

蕭楓松了半口氣:“謝謝您,陳醫生。”

“不客氣。”陳醫生說,“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也很重要。特別是這位——”她看向林盛青,“沈少爺說,有你在,他很安心。”

林盛青心口輕輕一熱。他點點頭:“我會一直陪著他。”

傍晚,太陽往下落。病裏的光變得柔和,金色灑進來,給什麽都鍍了層暖色。沈玉松看著窗外的夕陽,看了好一陣。

“今天的夕陽真美。”他輕聲說。

“嗯,”林盛青說,“明天的會更美。因為手術成功了,你可以安心看。”

沈玉松笑了:“你還真會說話。”

晚飯時沈玉松還是不能吃東西,只能看著家人吃。蕭楓瑤特意讓醫院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可誰也沒吃幾口。氣氛微妙,像在進行什麽儀式,卻沒人敢說出那儀式的名字——也許是告別,也許是祝福,也許是祈禱。

飯後沈佑安拿了個盒子出來:“哥,送你的。”

沈玉松接過來打開。是個小護身符,銀色的,刻著“平安”。

“我去廟裏求的。”沈佑安有點不好意思,“雖然知道不科學,但……圖個心安。”

沈玉松把護身符握在手心:“謝謝你,佑安。我很喜歡。”

沈佑安眼眶紅了:“哥,你一定得好好的。等你好了,我教你打籃球,真的。雖然你可能打不好,但咱們可以一起玩。”

“好。”沈玉松點頭,“我學。就算學不好,我也想試試。”

蕭楓瑤也拿出一個盒子:“玉松,這是媽媽給你的。”

裏面是串紫檀木佛珠,每顆都磨得圓潤光亮。

“外婆留下的,”蕭楓瑤說,“她走前說這串佛珠能保平安。媽媽一直留著,現在給你。”

沈玉松接過佛珠戴在手腕上。紫檀的顏色襯著他蒼白的皮膚,格外打眼。

“謝謝媽媽。”

沈文從沒準備實物。他走到床邊,握住沈玉松的手:“兒子,爸爸不會說漂亮話。但爸爸想告訴你,不管怎樣,你都是爸爸的驕傲。從小就是,永遠都是。”

沈玉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點點頭,說不出話。

最後是林盛青。他拿了個信封遞給沈玉松。

沈玉松打開,裏面不是信,是一幅畫——是昨晚他畫的那幅《一起等待》。種子在土裏,花苞在枝頭,門將開未開,兩個人並肩站著。右下角寫著四個字:一起等待。

“我昨晚畫的,”林盛青說,“想送給你。手術的時候,想著這幅畫,想著咱們在一起等,等新生。”

沈玉松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謝謝你,團團。這是我收過的最好的禮物。”

他把畫裱起來小心放在床頭櫃上,跟護身符、佛珠擺在一起。小小的櫃子,擺滿了愛和祝福。

夜色深了。醫院走廊安靜下來,只剩偶爾的腳步聲和推車輪子響。沈玉松得休息,攢體力應付明天的手術。家裏人陸續走了,說好明天一早再來。

最後只剩下林盛青。

“你回去吧,”沈玉松說,“好好歇著,明天……明天還有好長的等。”

林盛青搖搖頭:“我說了陪你的。今晚我就在這兒。”

沈玉松沒再勸。他知道林盛青拿定了的主意,改不了。

護士搬來張折疊床,鋪在病床旁邊。林盛青洗漱完躺上去。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病房關了燈,只留一盞小夜燈。柔和的光裏,誰也沒睡著。

“團團,”沈玉松輕聲問,“你怕嗎?”

“怕。”林盛青老實說,“但我更怕失去你。”

“我不會讓你失去我的。”沈玉松說,“我會使勁,使勁活下來。”

“嗯。”林盛青伸手握住他從床邊垂下來的手,“我信你。”

窗外夜色沈沈的。城市的燈光在遠處亮著,像地上的星星。醫院的夜晚很靜,卻有種繃著的、在等什麽的氣氛,像弓拉滿了,等著松開。

“團團,”沈玉松又說,“萬一……萬一我真的不在了,你要記住,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別說‘萬一’。”林盛青嗓子發緊,“沒有萬一。你肯定能好。”

“好,不說萬一。”沈玉松笑了,“那咱們說說以後。以後我想做什麽,想吃什麽,想去哪兒……”

兩個人就這麽聊著,聊那些簡簡單單又美好的以後。聊著聊著,沈玉松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含糊,終於睡著了。

林盛青沒睡。他躺在折疊床上,握著沈玉松的手,聽著他平穩的呼吸,看著天花板上小夜燈映出的淡淡光影。

他想起了好多事。想起六年前那個下雪天,想起白色小樓裏的琴聲,想起花園裏的梔子花,想起那首《夏天的等待》,想起所有的等待和希望。

他知道,明天就是等出結果的日子。不管結果怎樣,等都會結束,新的一頁要翻開了。

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念叨:求你了,讓手術成功,讓沈玉松活下來,讓我們有更多的以後可以一起過。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城市慢慢睡過去了,可醫院裏,生命的故事還在繼續,有結束,有開始,有等待,有希望。

VIP病房裏,兩個少年握著手,一個在睡夢裏攢著力氣,一個在黑夜裏攢著勇氣,一起等著那個決定命運的黎明。

七月一日的夜晚,好長,好安靜。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像沙漏裏的沙,慢慢卻堅定地,流向那個要緊的時刻。

東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新的一天,那個重要的日子,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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