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熟人 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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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熟人 熟人

切機是手動的油鋸,噪音極大。兩個理甸工人把原石固定在支架上,林至簡走過去,用粉筆在石頭上畫線。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手上。

那道血蟒從石頭頂部蜿蜒到底部,她畫的線剛剛好橫切過蟒帶最粗的一段。這是最大膽的切法,準是一刀見紅或見鬼。

梭溫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等著看戲。

油鋸啟動,聲音格外刺耳,鋸片切進皮殼的瞬間,火花和石粉噴濺出來,混著機油味嗆得在場人紛紛咳嗽。

林至簡退開幾步,又點了支煙,她抽煙的姿勢還挺特別,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煙嘴。

時間慢了下來。

鋸片深入石頭內部,突然,切機的聲音變了樣。

工人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們關掉油鋸,礦區驟然安靜了,所有人都盯著那道切縫。

梭溫走上前,用手電照了照,光打進去的瞬間,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預料中的紅,是黑的。

切面一片漆黑,像深不見底的洞。手電的光照上去,也沒有任何反射。這根本不像翡翠該有的表現,石頭也未必會有這種表現。

“這……這是什麽鬼東西?”一個工人低聲說。

梭溫猛地轉頭看向林至簡。

林至簡站在原地,煙已經燒到了盡頭。

“繼續切。”她說。

“切什麽?”梭溫的聲音拔高了,“林老板,你這刀切垮了。這是死石!一文不值!”

“我說,繼續切。”林至簡扔掉煙蒂,走了過來,“沿著我畫的第二條線。”

梭溫終於笑出了聲,眼裏也沒了之前的試探,只剩下赤裸裸的惡意。

“林老板,我看不必了。”他揮了揮手,四個持槍的手下圍了上來,“這塊石頭垮了。按照規矩,你現在欠我兩百五十萬美金。或者,用別的抵。”

槍口擡了起來,對準了林至簡的胸口。

她身後的人,將槍口對準梭溫的腦袋。

林至簡沒有看那些槍,盯了梭溫許久,隨後緩緩嘆了口氣。

“梭溫,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她說,“讓你的人把槍放下,石頭我帶走,錢照付。否則……”

“否則怎樣?”梭溫嗤笑,“林老板,這裏是理甸莫敢,不是你的中國若麗。在這兒,槍說了算。”

話音剛落,礦區入口處傳來了汽車的轟鳴聲。聽那聲音,至少有三四輛越野車。它們卷著塵土疾馳而來。

梭溫的臉色變了,打了個手勢,手下立刻調轉槍口,對準來車的方向。

越野車在不遠處外剎停。

車門打開,第一個下來的是個高個子男人,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和長褲。他下車時微微低頭,隨即直起身,看向這邊。

礦區刮起一陣風,卷起塵土,迷了人眼。

但林至簡看得清清楚楚。

是趙玄同。

他沒什麽表情,只是邁步朝這邊走來。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都是生面孔,但走路的姿態和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

梭溫的手下緊張地握緊了槍。

“站住!”梭溫用理語喝道,“什麽人?”

趙玄同停下腳步,目光投了過來看了林至簡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沒過多停留,又轉向梭溫。

“我來買石頭。”

梭溫楞了一下,冷笑:“石頭已經賣了。”

“我知道。”趙玄同說,“我買的是賣石頭的麻煩。”

梭溫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意識到了什麽,迅速轉頭看向林至簡:“你算計我?”

林至簡沒說話。

五年了。

她看著趙玄同,攥緊了拳頭,心臟在胸腔裏緩慢而沈重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熟悉的又強烈的痛感。

“梭溫,”趙玄同開口的同時從口袋裏掏出煙點上,捏煙的動作和林至簡如出一轍,“你這塊石頭,是從吳將軍的私庫裏偷出來的,對吧?”

梭溫的臉色倏變,額頭滲出了些汗。

“吳將軍上個月丟了五塊老坑料,其中一塊就是黑烏砂帶血蟒。”趙玄同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風中迅速散開,“他放出話來,誰找到賊,賞一百萬,誰買到賊贓,剁一只手。”

他頓了片刻,看向那塊切了一刀的原石。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我把你交給吳將軍,換一百萬賞金。第二,你把石頭和麻煩一起賣給我,我保你今天能走出莫敢。”

梭溫的後背一陣發涼,垂在兩側的手捏得死死。他的目光在林至簡和趙玄同之間來回切換,恍然大悟。

“你們是一夥的……”

“我們不是一夥的。”趙玄同打斷他,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溫度,“我只是來買石頭。順便,買她的命。”

他指的是林至簡。

梭溫咬了咬牙,視線越過趙玄同,落在他身後那些沈默的人。那些人雖然沒亮武器,可手都放在腰間,姿勢是隨時可以拔槍的狀態。

而且,趙玄同能這麽準確地找到這裏,能知道石頭的來歷,說明他背後有更大的網。

權衡只需要幾秒鐘。

“你要出多少?”梭溫問。

“石頭已經切垮了。”趙玄同沒猶豫說,“按廢石價,五十萬。至於麻煩……”他頓了頓,“再加五十萬,買你閉嘴。”

一百萬。比林至簡的出價少了一百五十萬。

但梭溫別無選擇。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點頭:“成交。”

趙玄同做了個手勢,身後一個人拎著一個手提箱走上前打開,裏面是整整齊齊的鈔票。梭溫示意手下驗貨,確認無誤後,揮手讓人把石頭裝上車。

整個過程,林至簡沒有任何反應也沒阻攔。

直到梭溫的人開車離開,礦坑邊只剩下她和趙玄同的人,她才終於舍得看向他。

趙玄同也在看她。

五年不見,他好像瘦了些,輪廓更加鋒利。眉眼間那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比以前更重了。他穿著簡單的黑衣黑褲,卻像是光下的陰影更加捉摸不透了。

“你的命,現在更貴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林至簡依舊保持沈默。

趙玄同走過來,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俯視時,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他從口袋裏掏出什麽遞過來。

是那塊血翡原石的收據,梭溫剛剛簽了字畫了押的那張。

“一百萬,加二百五十萬解圍費。”趙玄同又補充一句,“你欠我三百五十萬。利息按老規矩。”

三百五十萬……還真說得出口,心真黑。

林至簡聲音有些啞,“我沒讓你救。”

“我知道。”趙玄同說,“但你還是欠了。”

他把收據塞進她胸口的襯衫口袋,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鎖骨。那觸感很輕,掃得人心裏一陣癢。

“石頭我帶走。”他轉身,側頭露出臉,“錢,一個月內還清。否則……”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至簡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趙玄同腳步一頓。

“我不知道。”他聲音透著冷意,“我只是聽說,有個不要命的女人,在四處打聽一塊血翡。”

他側過頭,餘光掃了她一眼。

“林至簡,五年了,你還是學不會怕。”

說完,他上了車。越野車隊卷起塵土,消失在礦區昏黃的天色裏。

林至簡楞楞地站在原地許久。

風又刮起來了,帶著土腥和硫磺的味道。她伸手進口袋,摸出那張收據,看了看,然後慢慢握緊。

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遠處礦坑的陰影裏,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收起手機,屏幕上是剛剛拍下的照片。照片裏,趙玄同把收據塞進林至簡口袋的瞬間,兩人之間那種微妙到極致的距離,被鏡頭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撥了個號碼。

“餵?查到了。趙玄同果然來了。對,和一個中國女人……資料?我發給你。”

他掛斷電話,又看了一眼林至簡站著的方向,隨即轉身,消失在礦區的陰影裏。

林至簡低頭,指腹上,還沾著那抹紅褐色的土。

血翡。她想起剛才切面上那片吞噬光線的黑。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如冰般的寒意。

趙玄同。

她默念著這個名字,隨即轉身,朝礦區外走去。

八字硬?她又想起小時候那個算命先生的話。

“這女娃命格太硬,刑克六親,孤星入命。要是男命也是能成大事,但偏偏是女命......硬有硬的好處,閻王不敢收,鬼神不敢近。只是這一生,註定要走最難的路,見最暗的黑,才能找到那一點點……”

“一點點什麽?”當時父親問。

算命先生沈默了很久,才說:

“一點點真。”

風卷起礦區的塵土,迷了人眼。

林至簡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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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行業術語解釋:

老坑:開采時間較早的翡翠礦坑,通常出產的翡翠質地較好。

黑烏砂 :一種翡翠原石皮殼,顏色深黑,砂粒細膩,常出高色玻璃種。

松花:翡翠皮殼上出現的綠色斑點或條紋,是內部可能有綠色的表現。

蟒帶:翡翠皮殼上類似蟒蛇紋路的帶狀表現,常暗示內部有色。

血翡:紅色翡翠,因含鉻元素致色,極其罕見,價值極高。

種水:翡翠的質地和透明度,如玻璃種冰種豆種等。

打燈:用強光手電照射翡翠原石,觀察內部質地和顏色。

切漲/切垮 :切開翡翠原石後價值上升為漲下降為垮

開窗:在原石皮殼上磨開一個小口,觀察內部情況。

雷打石:皮殼表現好但內部常有裂紋的翡翠原石,風險高。

灌漿料:人工造假手法,將低檔翡翠碎料與樹脂灌入掏空的原石中。

莫灣基:緬甸翡翠著名場口之一,以出產高色短水翡翠著稱。

莫西沙 :一個著名翡翠場口,以冰種、玻璃種為主。

皮殼:翡翠原石外層的風化殼,通過觀察皮殼判斷內部品質。

色陽:翡翠顏色鮮艷、明亮。

水頭短:翡翠透明度差,光線無法深入。

龍石種:翡翠中的極品,質地極細膩,顏色均勻,透明度極高。

滿色帝王綠:翡翠整體為濃郁綠色,價值極高。

隆基:是緬甸的傳統服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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