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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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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

十年前,王路陽騎著小電驢送向晚上學的時候,向晚答應過他,總有一天,會讓他坐上自己賽車的後座。

八年前,他在監區七點檔的新聞中看到了全國青年賽車錦標賽的畫面,以為這輩子都兌現不了諾言了。

兩年前,他從郊區的修車廠辭職,跟著潘文森來到俱樂部學習賽車。

一個月前,他在賽車場裏風馳電掣,摔倒在了緩沖區,然後又爬了起來。

無數的片段在向晚的腦海裏閃現,好像所有的一切就是為了此時,此刻而存在的。

向晚不知道王路陽是否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清楚“教練帶學員感受一下賽道”這個借口算不算合理,他只是那樣,滿懷期待地望著王路陽。面罩下,他看不清王路陽的表情。

終於,王路陽動了,他大步往前一邁,然後坐上了53號車的後座。

心跳聲沖鋒陷陣,已經湧到嗓子眼了,可是向晚卻癟了癟嘴,拼命抑制住了酸楚的眼淚。

他側身拉過王路陽的手,引導著他身體彎曲,將手掌扶在了前方油箱上——一個正確的乘坐賽車的姿勢,也是一個類似擁抱的姿勢。

車輛緩緩駛出P房,朝著廣闊的訓練場駛去。

“向上,再向高處飛翔,從地面你一躍而上,像一片烈火的輕雲,掠過蔚藍的天心。永遠歌唱著飛翔,飛翔著歌唱。”

風聲呼嘯,一只鳥從天空飛過。

上次感受這種自由馳騁的感覺,是什麽時候呢,王路陽想,大概是十年前,他在海洲,騎著從老陳家借來的自行車,一路從環海公路沖下去。

頭盔下,王路陽咬緊了嘴唇,卻還是忍不住,濕了眼角。

而現在,他已經三十多歲了,早已經不是那只想要自由的飛鳥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過書讀過詩了,也不再張牙舞爪,天馬行空,只是一天又一天,渾渾噩噩的,被酒精腌著,不知道為什麽活著而活著而已。

“白水”豈止收留了何如老張,收留了其他命苦的人們,更收留了他。

王路陽心中百感交集,前排的向晚也是一樣。

怕騎太快王路陽會不安全,又怕騎太慢王路陽不能盡興,怕騎太快很快跑完了賽道,又怕騎太慢被王路陽看出端倪,向晚一顆心不上不下,無處安放。看著訓練場盡頭一人高的防護網,他甚至有種沖動,想要載著王路陽沖出去,然後一路往前不再回頭。

只要車子不停下,他和王路陽就能天涯海角,永遠在一起。

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在飛馳的賽車上聽著耳邊的風聲和引擎的轟鳴。終點已經就在前面了,向晚想了想,沒有減速,而是直接沖了過去。

再跑一圈,一圈就好。他想。

身後的王路陽也看到了一掠而過的“終點”標志,他的手動了動,想要從油箱上收回,可是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

“謝謝教練!”頭盔從王路陽臉上摘下,他甩了甩頭,沖對面與他相向站立的人笑了笑,“感覺還不錯”。

對面的人依舊沒有摘下頭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突然想到還有點事情,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王路陽蹲下身,解開了身上的護具。

等他將頭盔護具掛回了P房,走出來了,黑衣教練還在原地站著,沒有動。

“王先生慢走,明天的訓練時間,我會再和您約的。”王路陽在客服顧問的目光中坐上了老張的車,車門剛關閉,立刻掏出手機,在瀏覽器中輸入了幾個字——“DA俱樂部53號車手”。

輸入完畢後,他的手停在“搜索”兩個字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王路陽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他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幾分鐘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按了下去,屏幕卡了兩秒,跳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DA俱樂部53號車手——向晚。”

“果然。”王路陽癡癡地盯著網頁界面,半晌,輕輕說了一句。

王路陽給的工資多到何如再也不用去四處打工了,她把孩子和父母從老家接到了身邊,在建城紮下了根。為了方便照顧女兒,租的房子離酒吧不遠,傍晚,孩子的外公外婆帶著女兒來河邊遛彎散步,偶爾還能和她見上一面。

這幾天找茬鬧事的人不知怎麽消停了下來,酒吧裏的客人也少之又少,操心的事情沒那麽多。六七點,天剛擦黑,何如和店裏的員工交代了幾句,打算下樓陪陪在對面河邊玩耍的女兒。

沒想到,剛過了街,一擡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聲影。

五月,天氣熱了,河邊的蚊子也多了起來,那人穿著一件短袖,坐在河邊的長凳上,滿胳膊都是包。

“向先生?為什麽會在這裏?”何如忍著心中的疑惑,默不作聲地繞過了他。

“嘿,你說那個年輕人啊?”何爸是個細致的人,一邊和女兒沿著河邊散著步,一邊回憶,“我也註意到了,差不多半個多月了吧,每天傍晚都會來,就在那裏,從天亮坐到天黑,也不看手機,也不看風景,就盯著你們對面發呆。”

何如被何爸的話震驚到了,擡頭看了看遠處逐漸變小的聲影,“他是在等王哥?即便王哥一無所知,他還是就這樣默不作聲,一天又一天地枯等在這裏?”

何如的心軟成一片,面對這個有點“老套”甚至有點“蠢笨”的人,她也無話可說了。

“爸,”何如盯著自己女兒隨身掛著的寶寶驅蚊水,“你把寶寶的……”

接下來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話頭一轉收住了,“沒事兒。”

賽車手官方網站上的宣傳照片,很像板正的證件照,背景是純白的,被拍的人直視著鏡頭,面無表情,可是眉眼清晰,眼神堅定,臉上的小絨毛好像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酒吧裏,王路陽看著手機屏幕裏的人,半晌,將手機扣在了桌面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將手機界面全部清空,放了回去。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的。”王路陽打定了主意,正要給DA的客服顧問發消息,何如就走到了他的身邊。

“王哥!”

“正好,何如,今天去的那家賽車俱樂部不太適合我,我可能需要……換一家。”

“不合適?”何如心中有些疑惑,DA可是全建城最頂級的會員培訓學校了,不過既然王路陽覺得不合適,那肯定有他的原因,“好的,王哥,我待會兒就去重新約一家。”

“嗯……”王路陽應下,“找我有什麽事嗎?”

“對!”何如狡黠地笑了笑,“我覺得我們露臺的設計有點問題!”

“嗯?什麽問題?”王路陽有些懵。

“你來看看?”

“好。”王路陽起身跟著何如走進露臺——除了往日座無虛席的座位全都空無一人外,好像沒有太大的問題。

王路陽看看何如,又環顧一周:“桌椅好像確實擺放得有些擁擠了,趁著這段時間沒人,撤走一些吧!”

何如項莊舞劍,又不好直說,苦笑著點了點頭。

“孟禹這件事也讓我開始思考,‘白水’是不是應該換種經營模式了。”王路陽還在念念有詞,“接下來,往高端預約制發展,不需要孟禹和他的兄弟們捧場,也能開下去。”

“是啊!”何如接著話,往露臺邊緣走去,“畢竟我們這裏風景這麽好,你看,代王江多麽漂亮,河邊散步的人多麽幸福、愜意啊!”

今天的何如實在有些奇怪了,王路陽順著她的目光往露臺外望去,然後瞬間,就弄懂了她的用意。

站在二樓露臺上,能將馬路對面的情形盡收眼底,人群之中,向晚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擡著一只手掌,要去打胳膊前嗡嗡亂飛的蚊子。

“看來這位向先生也很喜歡我們代王江的江景啊!”

“可是怎麽不知道要帶驅蚊液。”

“夏天的蚊子最毒了。”

何如還在旁邊“煽風點火”,王路陽一動不動地看著樓下的那個人,手機裏的那張臉浮現在眼前,他有些苦澀地想,大名鼎鼎,事業有成,帥氣年輕的新興賽車手,為什麽要來這裏,要因為他,吃這種苦呢。

“算了吧……”

“什麽?”

“不用幫我約新的訓練俱樂部了。”

半晌後,王路陽輕輕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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