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高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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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領

主業是大學教師,副業是酒吧駐唱歌手的程星來,在白水兼職已經一年多了。從小就是一個成績優異的高材生,就算工作了,他也將自己每天的日程規劃得嚴絲合縫。

哪一天該上課,哪一天該兼職,哪一天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像他的人生一樣。

原本因為督導要到班上聽課,他已經做好了計劃,本周都在學校備課,暫停來酒吧兼職的,但是聽說白水“出事了”,他破天荒地打亂了自己的計劃,照常上班了。

王路陽在家睡了一天,直到天黑才悠悠轉醒,他不想出門,也懶得動彈,翻了個身,想要繼續睡,可惜生物鐘已經徹底亂了,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他住的老小區,沒有電梯,設施破舊,住戶都是老年人,一到了晚上,就安靜地沒有絲毫人氣,只有不知道哪裏躥進來的野貓,在春天這個季節,嚎叫得撕心裂肺。

還是在酒吧那種震耳欲聾的熱鬧裏,才不會顯得那麽“空”。

王路陽起床點了一支煙,在玻璃窗前站著,抽了一口。窗外太暗了,白熾燈的光線照在玻璃窗上,像一面鏡子,把他的樣子一覽無餘地投射在了上面。

王路陽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端詳過自己了,盯著玻璃裏的自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臉竟然這麽瘦了。

“不好看。”王路陽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喃喃輕語了一聲,然後又摸到脖子上血淋淋的牙印,很久很久沒把手拿開。

床邊的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將王路陽從沈思中喚醒。

他將只抽了一口的煙杵滅在了煙灰缸中,套上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衫,走出了門。

小區門口,一輛黑色的汽車等在那裏,司機老張看到王路陽的身影,麻利地拉開了車門。

“老板。”

“嗯。”王路陽擡腳上了車,“走吧!”

車輛緩緩啟動,老張透過後視鏡,看著王路陽熟練地打開桌板上的飯盒,往嘴裏塞了幾口米飯。

而這,就是他今天的晚餐了。

老張不忍再看,默默地移回了目光。

老張年近六十,算是白水的電工,只是平時除了換換燈泡,修修線路,他並沒有多少活兒幹。

他也知道自己其實可有可無,只是王路陽心善,才留著他的,所以主動承擔起了接送王路陽的活,還在何如的授意下,順便幫他帶帶飯。

只有這樣,他才能稍微安心一點。

只是即便這樣,每天都能和王路陽見面,老張和王路陽的交流也並不多。王路陽不怎麽愛說話,看起來冷冷的。

老張心疼他,感激他,知道是他給了自己一條生路,卻也不敢多嘴,不敢和他親近。只是默默降低了車速,希望王路陽能夠再多吃兩口。

心善的好人,對人好,也值得別人對他好。

就這樣,十多分鐘後,車子穩穩地停在了白水門口,那打開的飯盒被重新合上,放在了一邊。王路陽擡腳走下車,鉆進了寬坐巷不起眼的小門。

晚上八九點,酒吧裏的人還不算特別多,王路陽在角落裏找了個座位坐下,還沒說話,店員就熟練地為他端上了一杯酒。

“老板,您的酒。”

“嗯,”王路陽點點頭,將背靠在椅子上,以一個舒服的姿勢蜷著腿,“謝謝,去忙吧。”

舞臺上,程星來正在彈唱著,看到王路陽坐下,嘴角微微彎了彎,節奏悄然一變,換上了一首舒緩安靜的歌。

王路陽沒有在意這音樂的轉變,縮在椅子上,拿起酒杯輕輕喝了一口。

“還是這東西熨帖。”他滿足地瞇了瞇眼睛,一邊喝著酒,一邊無所事事地環視著四周,沒想到一掃眼,突然看到另外一邊的角落,坐了個人。

向晚不知道在那裏待了多久了,或許酒吧一開門就在了,面前的水杯已經空了一大半。他和王路陽對視了一眼,然後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就像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一樣。

蜷著的腿下意識地放下了,王路陽喉嚨一滾,不自然地攏了攏衣服。

舞臺上的程星來,將王路陽的小動作看得分明,他有些疑惑了看了看舞臺另一側,額頭還貼著紗布的陌生男人。

可是任他再怎麽看,剛剛對視的兩人,都沒有再做出其他的任何動作,只是分坐兩邊,各自沈默著。

“待會兒得向何如打聽打聽。”程星來默默計劃著,繼續撥動了手中的吉他。

他腦中的何如不知道程星來正在念叨著她,和王路陽簡單打了個招呼,繼續跑上跑下,去安排工作了。

從調酒師,服務員,到安保,庫管……整個酒吧,都在繁忙又有序地運行著。

只有王路陽,坐在椅子上,臉色有些發青。他想叫人將向晚趕走,可是又好像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好端著酒杯,又喝了一口。

“聽何如姐說,昨天有人鬧事?”幾首歌唱完,換人了,程星來從臺上下來,坐到了王路陽身邊,他不是那種坐以待斃型,而且知道自己要什麽,就會努力去爭取的人。

“嗯,”王路陽看到程星坐下,隨意地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好像也不好奇他昨天請了假,今天怎麽又來上班了。

“在建城,竟然會有人敢揍孟禹。”程星來習慣了王路陽的冷淡,自顧自地和他搭著話,“真好奇是誰。”

王路陽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隨著程星來的話不經意地掃向了那位“誰”。

沒想到,向晚也正盯著他。

“孟禹……”明明心已經亂了,王路陽還要強裝著鎮定,他收回目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想是在問程星來,“在你們眼裏,孟禹就那麽可怕嗎?”

“啊?”程星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回答道,“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是他聲名遠揚嘛。”

“感覺……像他……他們那種紈絝子弟,最在乎臉面,當眾出了醜,丟了面子,再怎麽也要找補回來的。”

“嗯……”王路陽舉起酒杯,又嘬了一口,“是麽?”

其實不用程星來說,王路陽自己心裏也清楚,他知道向晚昨天打了人,被孟禹報覆是遲早的事情。而自己拿著小刀逼退了孟禹,孟禹為了面子不會到處宣揚,但回過味來,必定也不會善罷甘休。

現在某人、自己,和這件酒吧,都是待宰的羔羊。

偏偏……王路陽歪了歪頭,想往旁邊看一看,又忍住了。偏偏,某人還不知輕重,非要往這裏撞,像是生怕孟禹找不到他一樣。

王路陽無欲則剛地混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感覺到有一種像年輕時候一樣,有所顧忌的感覺。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讓他死水一般停滯已久的心微微跳動了起來。

“算了,不聊這個了!”遠處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讓王路陽有些煩躁,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個壞主意冒出頭來——既然你想看,那我就讓你看個夠。

“突然想起來,”他換了副表情,手肘支在桌上,托著下巴朝程星來甜甜地笑了笑,“你不是請假了嗎?怎麽又來上班了?”

“啊……”沒有人會對這樣的王路陽有抵抗力,程星來也是,他僵著身子,喉嚨一滾,撒謊道,“額……那個……學校公開課取消了,不用準備了。”

“這樣~”王路陽又笑了笑,盯著程星來沒有說話。

“怎麽了嗎?”被王路陽那一雙勾人的笑眼盯著,程星來有些慌張,伸手了摸了摸臉,仿佛害怕臉上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沒事~”王路陽又往程星來的身體靠了靠,“只是感覺你的衣領有點歪,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幫你理一理?”

“啊?”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程星來徹底慌了,右手下意識地動了動,就要往領子那裏摸,又被他生生忍住了。

“不!不介意……麻煩了。”

“好。”王路陽伸出手,指尖碰到程星來的襯衫領口,帶著一種近乎親昵的緩慢,幫他輕輕理著領子。

程星來屏住呼吸,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好了。”過了幾秒,王路陽才退開,回到一個禮貌的社交距離,輕聲補了句,“不好意思。”

程星來還沒完全從那短暫的、暧昧的觸碰裏回過神,王路陽已經端起了酒杯,又喝起了酒,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順手幫忙而已。

只有王路陽自己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在他的餘光之中,剛剛坐在對面的那個人,已經起身離開了。

王路陽心裏剛松了口氣,手裏的酒杯就被人輕輕抽走,放在了桌上。

“別喝了。”

自以為已經被自己逼走了的向晚,直挺挺地杵在了他面前。

向晚臉上沒什麽表情,沒有預料中的怒火,也沒有半分被挑釁的難堪,甚至沒分給旁邊的程星來半個眼神。

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你今晚已經喝三杯了,別喝了。”

王路陽仰頭看著向晚,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沒有說一句話。

向晚的反應,怎麽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樣?

他以為自己故意“賤”給向晚看,會讓向晚像昨晚一樣生氣暴走,沒想到這個人如此的平靜,好像一夜之間,就成熟了。

“我回去了。”向晚似乎不知道王路陽心裏的驚濤駭浪,說完這句,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明天再來,明天見。”

“還有,”向晚不鹹不淡地看了程星來一眼,又將目光鎖定到了王路陽身上,“高領的衣服,挺適合你的。”

向晚撂下最後一句,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門口走去了。

剩下王路陽,被鎮在原地。這人什麽意思,是在提醒他,自己身上有見不得人的痕跡,所以不要和別人廝混嗎?

十年不見,王路陽真的有些不認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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