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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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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袋

在等待趙溶月“安排”的幾天裏,向晚的日常就是折紙袋子,別人打發時間的勞動,被他幹成了被KPI追著走的工作。

吃飯,休息,接受教育時,他都是沒有知覺的行屍走肉,楞楞的,可是一到了勞動房,他就像被打了雞血一樣,口中念念有詞,瘋狂地折著紙袋子。

看守所的管教覺得稀奇,巡邏著走到他身邊看熱鬧,耳朵一伸,聽了半天,才發現這個人在數數。

“4362”“4363”“4364”,向晚抓緊他所有能用的時間,為他的愛人,折著屬於他的“千紙鶴”。

等到他為王路陽許下第五個願望的時候,向晚終於等到了王路陽的“會見”。

臨時接到看守所可以會見的通知後,王路陽就開始匆忙準備了,他翻箱倒櫃,選了好幾套常穿的衣服,都覺得不合適,這段時間瘦了一圈,衣服穿著都是空蕩蕩的,他怕向晚看見。

實在沒辦法,王路陽只好將幾件衣服全部套在身上,幾件加在一起,鼓囊囊的,看起來好多了。

面上再用長袖一遮,蓋得嚴嚴實實,肉眼根本看不出來,甚至還有點長胖了的感覺。這次會見,走得正規流程,抱不到也摸不到,也不怕露餡兒。

就這樣,準備充分的王路陽,滿懷信心坐在了會見區的鋼化玻璃前。他不知道,他還沒舉起會見位的固定電話,就被走過來的向晚看出來了。

大夏天的,王路陽臉上汗涔涔的,最外面的白色長袖被汗一濕,透出了內裏千層餅一樣的夾心。向晚本來做好了準備,今天堅決不哭的,可是看王路陽這樣,拿起電話,一句話沒說,就忍不住捂住了臉。

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王路陽更愛他了,向晚知道。

可是,他即將失去王路陽了。

“別哭了,我好想你,把手放下,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臉。”王路陽溫柔的聲音在聽筒裏面響起。

向晚抹了一把臉,強忍著眼淚,放下了手掌。

“小屁孩”,王路陽笑吟吟地嗔罵了一句,眼神在向晚的臉上流連忘返,舍不得挪開,半晌後才又開口,“還是這麽帥氣,好看。”

向晚鼻子一酸,沒有說話。

“你不想我嗎?和我說說話吧。”王路陽揚起一個笑容,仿佛見到向晚,所有的疲憊就都消失了。

“嗯。”向晚鼻腔中擠出一個音,不知道是在回覆“不想我嗎?”還是“快和我說說話”中的哪一句。

“我也好想你啊,王路陽”“你過得好不好?”“累不累?”“是不是有很多天沒好好睡覺了?”“吃飯都吃的什麽?”“遇到的難題,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商量,一起處理,不要瞞著我。”向晚看著王路陽,心裏有一百句一千句想說的,可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答案顯而易見,又何必多此一舉。

王路陽過得不好,很累,瘦了,沒有好好睡覺,也沒有好好吃飯。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律師有說嗎?我會被判多少年?”向晚終於開了口,問得卻不是他想問的任何一句。

“啊?”王路陽對兩人見面後,向晚說出的這第一句話,顯然也有些出乎意料,他楞了楞,然後又笑道,“別怕,沒有幾年的。”

向晚咬了咬嘴唇:“可是我聽說,如果判定成故意殺人,至少是10年往上。”

王路陽臉上還在笑著:“誰這樣嚇你,不會的,不……”

“王路陽,你媽媽來見過我。”王路陽的話被向晚打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從震驚到氣憤,再到著急,仿佛是一瞬間的事情。王路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又被拉長的電話線扯著,坐了下去。

“她說什麽了?別理她!”第一反應就是趙溶月對向晚口出惡言,王路陽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像是著急護主的小狗。

“王路陽”,向晚把王路陽的反應看在眼裏,感覺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沈默了幾秒,緩緩道,“我不想坐牢,十年,十五年?我才十八歲,我接受不了……”

電話那頭,王路陽也沈默了,他好像聽懂了向晚想要說什麽,又不敢相信,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所以……所以呢?”

“我們分手吧”,放在桌下的一只手拼命掐著大腿,向晚強迫自己直視著王路陽的眼睛,“你媽說,只要我和你分手,只要你離開海洲,我的案子就有轉機。否則……我沒有選擇……”

“我知道了!”王路陽擡手摸著鋼化玻璃,臉上像回光返照一樣興奮起來,激動道,“我們分手,我們假裝分手,等你案子了結了,我再來看你,我懂了,我懂了。你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好,我們可以這樣,我去告訴我媽我們分手了,我可以回家,等你案子判了我再回來,對,對,對,就這樣!”

“王路陽!”向晚再也忍不住了,對著話筒大吼了一聲,打斷了王路陽的自欺欺人,“你天真點,你媽媽是做什麽的你不清楚嗎?你還要瞞著我嗎?”

“她現在發現我的存在了,她不會饒過我的!”

第一次見向晚發火,王路陽被震住了,兩眼發紅呆在原地,仿佛對面是第一天認識的陌生人。

“王路陽,我以前太幼稚了,我現在懂了,到了這種地方,我才知道,沒有人權,沒有自由是什麽樣的感受,我鬥不過你媽的,我們這輩子都鬥不過你媽的。”

“什麽,以後再慢慢讓他們接受,都是天真的幻想!你不也是妥協,才換來了短暫的自由嗎?”

“我也認輸了,我也妥協了,不可以嗎?!”

兩行淚從王路陽的眼睛裏滾下,他還是不死心,像是追問,又像是自言自語:“你答應過我,永遠不離開我……永遠不的……”

好痛,好痛啊,向晚擡手揉了揉胸口,努力裝著煩躁極了的樣子:“饒了我吧,王路陽,我惹不起你們這種家庭。當初要是知道你的背景,知道你爸媽是幹什麽的,我根本不會和你在一起!”

“明知道是‘以卵擊石’,誰還會那麽愚蠢往上撞?你不是普通人,我惹不起,我惹不起啊,王路陽。”

“饒?”原來自己對向晚的愛,是束縛,是痛苦嗎?王路陽張開嘴,荒唐地笑了起來,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無數個深不見底的黑夜裏,自己對自己說過的話——“所有人最後都會離你而去”“永遠不要相信別人”“沒有鎧甲,也不會有軟肋”“只要孤身一人,身邊就不會有人能傷害你”。

自己怎麽忘記了,怎麽能忘記了呢。

王路陽,你也太丟臉,太丟臉了。

“好……”王路陽笑累了,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向晚,然後對著聽筒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我們分手吧。”說完掛掉電話,緩緩起身準備往外走。

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坐久了起身竟然有點暈眩,王路陽踉蹌著走了兩步,又忽然定住了。

巷子裏少年的心跳聲、冬日裏滾燙的烤梨、游樂園裏剖開的胸膛、廟會人潮中緊握的雙手、被窩中纏綿克制的喘息……所有一切,如電影切片一樣在他腦海裏閃過,他想,這些,都是假的嗎?怎麽會都是假的呢?

他愛著的向晚,不會是這樣的人啊。

王路陽立在原地,像是水中掙紮的螞蟻,抓住了漂浮的稻草,然後,他輕輕調轉了頭。

“向晚。”王路陽坐回會見位上,拿起電話,對著對面還一動不動坐著的人,沈聲道,“我原諒你一次。”

高貴的天鵝為向晚低下了脖頸。向晚再也忍不住了,一行淚從眼角流出,源源不斷。

可是,他還是沒有說話。

“這都不是你真心的,你有你的苦衷對不對,你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我們一起面對。”王路陽從向晚的眼淚裏看到了希望,歇斯底裏地逼問著。

“你說過,全世界你都可以不要,你說過,你對我絕不動搖的?你忘記了嗎?”驕傲的王路陽,卑微地祈求著,“我不怕等的,10年也好,20年也好,我都能等你,我可以申請,每天來看你,我們天天見面,天天都可以見面!”

“向晚……你告訴我,你有苦衷,你告訴我,對,我媽!我去找她談,我去求她,我去。”王路陽的人生中,從來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他想,他不要尊嚴了,他要向晚,他要向晚,他只要向晚。

可是他的向晚,還是沈默著,沒有說話。

一秒,兩秒,三秒,沒有回答,沒有解釋,聽筒裏始終安安靜靜的。終於,王路陽重燃的希望,在這沈默中又漸漸死去了。他想,原來向晚,是真的不要他了。

“我知道了。”王路陽深吸了一口氣,用衣服袖子擦幹凈了眼淚,安靜下來。

“回答我三個問題,我們就分手。”驕傲的,理智的,無堅不摧的王路陽,重新占據了身體的主動權。

半晌,鋼化玻璃裏的向晚,輕輕點了點頭。

“第一個問題,你知道我的過去,你清楚我經歷了什麽樣的痛苦,知道我最害怕被拋棄,最害怕被傷害,對嗎?”王路陽盯著向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到。

“嗯……”向晚也看著王路陽,無比艱難地開口,“我知道。”

“好,第二個問題,你是真心實意,想要和我‘分手’對嗎?”

“嗯……”向晚還是盯著王路陽,遲遲沒有開口。

“是,我想分手。”過了好一會兒,他張開了嘴。

“好,很好。”王路陽苦笑了一聲,繼續問道,“第三個問題,不著急,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在一起的時候,我說過,你惹了我,就再也不能逃跑了,如果你背叛我、拋棄我,那我一定恨死你,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說到做到,向晚。”

“今天走出了這扇門,我們就再也不能回頭了。”

“即使這樣,你也要和我分手嗎?”

大腿已經痛得失去了知覺,心好像也痛得失去了知覺,向晚一動不動地看著王路陽,從眉毛、眼睛、鼻梁、到嘴唇。

他想,今天之後,這輩子,可能都見不到這個人了。是嗎?

他舍不得開口,他開不了口。

緊接著,他的目光往下移,又看到了王路陽穿著的衣服。

遮住了身體又怎麽樣,這個不愛照鏡子的笨蛋,難道不知道他的眼睛裏也布滿了紅血絲,臉頰也凹陷下去了一大塊嗎?

“是,你恨我一輩子吧。”向晚不再哭了,他平靜又堅定地對著王路陽,說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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