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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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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皮

“我和向晚的大伯,還有他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合計過了,他大伯畢竟還有兩個孩子養,出不了太多,不過四位老人的家底,加上親戚給的一些,能湊出這個數。”醫院走廊上,老陳拿著本子,一筆一筆地算給王路陽看。

自從向晚出事後,考勤狀態一向良好的“育安書店”,也關門謝客了。老陳擔心王路陽一個外鄉人,不熟悉海洲的情況,以向晚鄰居的身份幫忙跑動著。面對向賀兩家人,有些王路陽朋友身份“不方便”溝通的事情,也由他來進行。

這不,那邊律師傳來消息,被害人家屬終於松口願意洽談賠償金了,這邊,老陳和王路陽就開始忙忙碌碌操心起資金來。

“外公外婆沒有子女了,他們的錢要留一部分養老。”王路陽接過本子,面色凝重地在上面勾劃著,“向爸還在醫院昏迷不醒,後面治療還得用錢,爺爺奶奶的錢,也要考慮到這一部分的支出。”

“我這裏,扣除掉律師費用,還能剩這個數。那這樣算來……”王路陽單手撐著頭,眉毛下意識皺在一起,“如果賠償款沒有協調的空間,還差一點……”

錢到用時方恨少,他有點懊惱,以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混了太久,沒有努力多存點錢。

“哎呀”,老陳看王路陽沈浸在他的世界裏,忍不住糾正到,“算錯啦。”

“這裏”,老陳又接過本子,在上面寫了寫,再遞給王路陽,“開書店還是能賺點錢的。”

“加上我這部分,不就夠了嗎?”

王路陽接過本子,只見上面又列了一行,寫著老陳的名字,和一串巨大的金額。

“老陳……”關系再怎麽好,也不過是認識沒兩年的鄰居,鄰居——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王路陽沒想到老陳大手一揮,就寫出了這麽大的數字,更何況他也有孩子要養,單就陳育安的芭蕾舞班這一項,一年也得花不少錢。

“這不行!”王路陽拒絕道,“你已經費心了,錢我萬萬不能再要了。”

“聽沒聽過一句話,沒錢難倒英雄漢”,老陳順勢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算上吧,向晚正是青春歲月,不爭取諒解,又得多蹉跎幾年。”

王路陽內心酸澀,也知道沒有辦法了,只好接受:“好,以後,我再賺錢還你。”

老陳擠出一抹笑,拉著王路陽一起坐下:“你也休息休息吧,明天周末,育安她媽囑咐了,叫你回去好好吃頓飯,幾天幾夜了……再不吃飯,她也要請假了,每天做好了來醫院給你送。”

王路陽像只陀螺一樣轉了好多天,自以為很堅強,能扛事了,聽老陳這樣一說,又好像回到了有人疼愛的小孩子的角色,千般委屈無可言說,鼻頭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去接點水,幫向爸擦一擦身體。”怕被老陳發現異樣,王路陽丟下一句話,落荒而逃。

賀婉婉葬禮結束,向賀兩家寥寥無幾的親戚也基本散完了,該上班的回去上班,該等消息的也回去等消息了,畢竟全在海洲守著也沒有用。向名成昏迷著,不知道他的病床前人來人往,最後只剩下了他的老父老母,還有兩個陌生人。

幾天過後,律師又傳來好消息。

警車裏的談話好像給了向晚很大的力量,據律師所說,向晚最近的精神狀態明顯好轉,之前不願多談的案發經過,也交代的很清楚,現在看來,被認定為防衛過當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取得家屬諒解,符合法定從寬條件,量刑1—3年差不多了。

看似被黑暗包裹,密不透風的極夜,慢慢熬著,好像也能熬出一片曙光。

千頭萬緒終於理出點小小的線頭,王路陽不忍心老陳再操勞,勸了幾次終於將他勸回了家。

可惜他不知道,在真正的黎明到來之前,一切都說不清楚。

“育安書店”僅僅開了一天,又被迫歇業了。理由是被“慢性頭痛”困擾了一年多的張老師,沒有預兆地暈倒在了講臺上,送進醫院,便是惡性腦腫瘤晚期。

這個對王路陽來說,最接近理想母親狀態的女人,將王路陽的曙光再次熄滅,讓他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幾乎同時,向名成有意識了,醫生們這才發現,他的右下肢沒有了知覺。

醫院的同一個樓層,老陳和王路陽又相遇了。兩間病房的中間,王路陽第一次看見了老陳失態,這個“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文人,理性防線徹底崩塌,脊背彎下如蝦米,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王路陽想走過去安慰安慰他,可是腳步挪了一步,又勉強挪了一步,再也挪不動了。他咬緊了牙關,終究還是沒忍住,掉頭狂奔到樓梯間,一邊哭,一邊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捶打著墻面。

醫院樓梯間的墻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因為,人間疾苦,太多太多,太多了。

案件審查期間,看守所對在押人員的管理以教育轉化為核心,並不會強制勞動,但在不影響案件審查的情況下,在押人員也可以自由選擇一些簡單的勞動項目來做。

為了讓日子好熬一點,不至於每天睜眼到天亮,又迷茫著到天黑,向晚主動報名,折起了紙袋子。

向晚記得很清楚,小學的時候,學校流行過一段時間折千紙鶴。那個時候,女孩們兒上課下課都在折千紙鶴,說什麽千紙鶴代表美好祝願,折到了1000只就能實現一個願望。

最開始男孩子們都嘴硬不相信,後來慢慢的,也悄悄學了起來,折好了送給喜歡的人。

向晚沒有喜歡過別人,也沒有學過折千紙鶴,不會折。

不過他想,應該和折紙袋子差不多吧。

他一邊沈默地折著紙袋子,一邊虔誠地祈求老天爺,能包容他沒有條件下的“魚目混珠”,能讓他的紙袋子,代替千紙鶴,承載一個又一個的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他會折1000只送給賀婉婉,祈求她來生自由幸福,不要再遇見向名成,也不要再生下他了。再折1000只送給向名成,希望他平平安安,早日清醒,不要被病痛折磨。還有1000只,送給王路陽,希望王路陽,希望王路陽……

折紙的手頓了頓,向晚不敢往下想,他不知道,他的願望,對於王路陽來說,會不會太自私了。

“向晚,會見!”

看守所的警察打斷了向晚的思考,他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紙屑,輕車熟路地準備往律師會見室去。

“誒誒,不是那邊,這邊,跟我走。”旁邊的警察叫住他,轉身,帶他去了另外一個方向。

面容解鎖的防控門一道又一道打開,監室的喧鬧被遠遠甩在後面。向晚跟著帶路的警察走了好一會兒,終於停在了一個房間門口。

“王路陽?”內心升起一絲小小的期待,向晚擡起雙手,輕輕推向房門。

上次見面失去理智沒有辦法思考,直到回到看守所,向晚才反應過來,自己能去殯儀館送賀婉婉最後一程,並不是運氣好,而是王路陽在背後出力。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又花費了多少心思……向晚為此輾轉反側難受了幾夜,難受之後,內心又變態地期待著,如果王路陽能有辦法來見他一次,會不會很快又能來見他第二次。

畢竟他真的太想念王路陽了,想到骨子裏。沒有王路陽,他也不能活了。

沒等向晚的手碰到房間門,房間門便被人從裏拉開了,幾個警察分成兩排,嚴肅地站在門邊。向晚的心一沈,他知道不會是王路陽了。

“請進。”身後的警察小聲催促著,向晚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然後,看到了他萬萬沒想到,會出現在此的人。

“你們都出去吧。”與震驚地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向晚相比,趙溶月閑適太多了,她指揮著那些警察退下,又端起茶杯優雅地喝著茶,手腕上花朵狀的珍珠袖扣,隨著她的動作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向晚,我們之前見過。”等到房間門重新關上,屋裏安靜下來,趙溶月才擡起頭,輕輕開口,“我是王路陽的媽媽。”

“阿姨……阿姨好。”向晚的喉結滾動兩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這個房間應該是看守所設置的貴賓接待室,沒有擺放會議桌,會議椅,只有幾尊沙發,和夾在中間擺放茶水的小幾。

向晚往前走了幾步,不知道該去哪裏合適,又局促地立住了。

而趙溶月,好像也沒有讓他坐下的意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幾遍,像丈母娘打量看不上眼的窮女婿,又或者是考官,打量著穿著寒酸面露膽怯的面試者。

絕對上位者的姿態。

“和王路陽分手吧。”對一個人做出判斷並不需要多長的時間,尤其是在心中已經有偏見的情況下,趙溶月再次開口,語氣裏甚至沒有對剛剛警察的那種溫柔。

向晚還在打腹稿如何與“王路陽的媽媽”寒暄,沒想到對方已經單刀直入直奔主題,他有些震驚,不過兩秒,又恢覆了鎮靜,甚至比剛才更釋然了。

原來如此,他知道了趙溶月的動機和態度,也不用小心翼翼去猜測了。

“對不起,阿姨……”向晚站直了身體,目光有些閃躲,語氣卻很堅定,抱歉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對不起……對不起……我可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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