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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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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

生意上離不了人,邱興傑沒有等到賀婉婉松口,又去了南方,不過這次離開,他自顧自地承諾了回來的時間,並且一分不差地做到了。

第二次一樣,第三次一樣,第四次也一樣。

他就這樣樂此不疲地過著兩邊跑的雙城生活,直到海洲的郊區開滿了金黃的油菜花,賀婉婉牽著他的手,輕輕跳過了油菜花旁廢棄的軌道。

賀婉婉和邱興傑重新“在一起”了,他們青春戛然而止的愛情線,又連接了起來,即便有向名成這個不算阻礙的阻礙。

向名成天天甘之如飴的加著班,以為自己正在為老婆和孩子創造美好生活,實際上,他的老婆和孩子想要的,都不是他這樣沈默的“付出”。

邱興傑不在海洲的日子,賀婉婉除了接送向星上幼兒園,基本都會宅在家裏。

邱興傑回到海洲的日子,賀婉婉的生活就忙起來了。送向星去了幼兒園,她會和邱興傑一起去郊區賞花,去隔壁市看展,會去人少的電影院,也會去高檔的酒店裏纏綿。

等到白天轟轟烈烈地過去,她又會趕著向星放學的時間,出現在幼兒園門口,繼續做回她的好媽媽。

她丟不下向星,也拒絕不了邱興傑,只能這樣貪婪地、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平衡。

而那條和邱興傑戀愛時從夜市買來、被房東阿姨不小心扯斷,又被她一個珠子一個珠子接上的那串串珠手鏈,也重新戴回了她手上。

那串手鏈就像辛蒂瑞拉的水晶鞋,每當“辛蒂瑞拉”要去見“王子”時,就會從不見天日的抽屜裏被取出,見了“王子”回家,又會被繼續藏起來,提醒著她回歸現實的生活。

即便後來,串珠手鏈變成了據說是南方商場裏限量版的奢侈品情侶手鏈後,待遇也一樣。

辛蒂瑞拉跳舞會忘記時間,賀婉婉偶爾也會。

在她“忙不過來”的時候,她就會讓向晚去接向星放學。

賀婉婉記得,向星去世那天的早上,她叮囑了向晚,去接向星。

那天,是邱興傑又一次回南方前的最後一天,他兩在酒店黏黏糊糊地糾纏了大半日,直到邱興傑的火車就要開了,也舍不得分開。

幾顆鮮紅色的星星,掛在銀色的鏈條上,隨著兩只牽在一起的手,輕輕晃動。

終於,在邱興傑不得不離開的時候,賀婉婉跳上了邱興傑的出租車,要送他去了車站了再回來。畢竟情人在一起的時光,偷來一秒也是珍貴。

出租車狹小的空間裏,邱興傑信誓旦旦地和賀婉婉保證,這次去了,就把南方的生意弄過來,兩人就能經常見面了。賀婉婉將車窗搖下,一邊抽著煙,一邊下意識地將手臂伸出窗戶,輕輕抖動著煙灰。

曾經讓她咳得撕心裂肺的煙,現在也能被她熟練地拿起放下了。紅燈亮起,出租車一個急剎停在了斑馬線上。

車窗外,幼兒園的欄桿裏,正趴在滑梯滾筒裏,眼巴巴盼望著哥哥來接的向星,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媽媽。

托管班的學生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幼兒園的門大開著,保安大叔正在旁邊和維修電纜的師傅們攀談著,沒有註意到向星小小的身體,一溜煙躥出了大門,跑到了路邊。

“媽媽來接我了”,向星歡天喜地地沖向斑馬線,可是綠燈亮起,停著的車子毫不猶豫地往前開走了。

“媽媽,我還沒上車呢。”向星追著出租車,稚嫩的童聲被淹沒在周遭的車流聲中。

“剛剛好像經過了向星的幼兒園”,賀婉婉手一揮,將抽到底的煙頭扔出窗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走神想到了向星。

她擡眼看了看出租車的後視鏡,熟悉的保安正和幾個工人聊得開懷,一切都是那麽雲淡風輕,歲月靜好。

“這個點,向晚應該早把向星接回家了”,賀婉婉轉念一想,輕輕搖上了車窗。

在賀婉婉的視線盲區,向星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手指,剛好摸到了一串掉在地上的手鏈。

“媽媽的,這是媽媽的。”向星小聲啜泣著,撿起了那串手鏈。

小孩子觀察能力超絕,她記得賀婉婉來接她時,戴過這條手鏈。雖然她一摸,賀婉婉就緊張地摘下收了起來。

向星一方面因為被媽媽拋下而難過,一方面又因為幫媽媽撿到了手鏈而開心,她想,回家後,媽媽一定會誇她的,肯定還會和她做那道,她和哥哥都愛吃的糖醋排骨,下一秒,她的身體就飛了出去。

送走邱興傑,身心都在愛情的歡愉中無法平靜,賀婉婉吹著夏日傍晚的晚風,慵懶又饜足。等她悠悠閑閑地回到家,家裏的電話已經響了很久了。

天堂到地獄,也不過就是家到醫院的距離。

急救室門口。賀婉婉癱倒在原地,看著向星蓋著白布,被緩緩推出,她漂亮、可愛、聰慧的寶貝女兒,再也沒有了。

賀婉婉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

為什麽她一不小心,就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對,是向晚,是向晚!

是向晚,又是向晚,是這個災星,和向名成一樣軟弱、溫吞、廢物的向晚,讓她的人生失去希望。

憤怒如同巖漿撕裂胸膛,賀婉婉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雙目怔楞,渾身是血的向晚面前,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疼嗎?向晚。”五年後,站在自家樓頂上,賀婉婉想起了那個巴掌。

人之將死,靈魂跟著身體抽離,她才突然意識到,她之所以恨向晚,其實是在恨自己啊,恨自己為什麽要敗給那個瞬間,恨自己為什麽要和向名成結婚,恨自己為什麽不去接向星,恨自己為什麽貪心什麽都想要……她氣急敗壞,又不願意承認,所以把對自我的厭棄,全投射在了向晚身上。

她可憐的兒子,十多年來沒有感受過母愛,反而日日夜夜承受著母親無妄的恨意,疼嗎?疼嗎……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親自摸著向晚的臉,問出這句話了。

那年夏天,向星在一場車禍中去世,說好了要從南方回來的邱興傑,也又一次失去了蹤跡。

賀婉婉不再是鄰居眼中餐風飲露,每天獨來獨往,深居簡出的仙女兒了。

她融入了她曾經瞧不上的,巷子裏那些家庭婦女們的小團體,和她們日日夜夜地打麻將,聊八卦,抽煙,嘻嘻哈哈地分享下流的黃色段子。隔三岔五,心裏不痛快了,再像個潑婦一樣,隨便找個理由和向名成大吵一架。

賀婉婉就這樣自暴自棄、沒有靈魂地生活著,直到五年後,邱興傑再次回來。

這次,邱興傑連失聯的借口也懶得找了,紅色星星手鏈之下,無名指上,甚至還戴著一枚閃閃的戒指,忘了摘。

也或許,是定情信物過多,他都忘記了這對戒指的另一只,並不在賀婉婉的手裏。

“成功”的男人,往往是不缺女人的,只是初戀白月光,在他們眼裏的含金量永遠不一樣,就算玩過了膩了,過了一段時間還是想要。

邱興傑,在南方安家立業,摟著他的女人們沈沈睡去,午夜夢回,又突然想到了他遠在海洲的初戀,從“朱砂痣”變成“蚊子血”,又因模糊而漸漸回歸“朱砂痣”的初戀。

他心癢難耐,沒過幾天,就出現在了賀婉婉面前。他在家附近悄悄購置了不少房產,足夠金屋藏嬌了。

邱興傑站在賀婉婉面前,笑吟吟的,問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南方。

賀婉婉的目光從邱興傑戴著的戒指上掃過,沒有生氣,沒有追究,也沒有在意。再綿再長的愛意,也在幾次反覆拋棄裏徹底消散幹凈了。對邱興傑,她早已經心死了,心如死灰又怎麽會難過。

她兜兜轉轉用了幾十年,才看清,所謂轟轟烈烈的愛情不過是一個偽命題,甚至,不如一副中藥熨帖。

可是,中藥也很苦。

她苦,被她折磨的人也苦。

賀婉婉這次,沒有讓邱興傑等,她幹脆利落地答應了邱興傑,離開海洲。

雖然最終,她還是沒有走成。

天色已經晚了,東安巷裏還在喧鬧著,警戒線內,幾位警察正加著班認真勘驗現場,警戒線外,不少好事的人,還在嘰嘰喳喳討論著白日發生的事故。

誰為了誰殺人,誰又好像出軌了,誰是同性戀,誰和誰又經常吵架。

他們搜索著往日和向家交往時的蛛絲馬跡,抽絲剝繭又誇大其詞,努力還原著所謂的真相。

而事故的主人公們,正分散在殯儀館、公安局、醫院,像因脫軌而拆解四散的火車車廂。

兩天後,海洲市普通高校統一招生考試拉開大幕,為這一刻奮鬥已久的學生們,面色沈靜,奮筆疾書,考場上靜得只能聽到掛鐘滴答滴答和卷面紙張翻動的聲音。

監考老師在黑板缺考欄後寫下一串準考證號,放輕腳步,巡視一周,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天氣越來越熱了,連風都是熱的。

熱熱的風中,一個座位空著,再也沒有等來他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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