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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怎麽回事兒？怎麽回事兒？”
“不知道啊！”
“先是劈裏啪啦地響，然後又是撕心裂肺地哭！我這正說來看看情況，就被警察攔外面了！”
“啊？兩口子又吵架了？”
“我看這架勢，恐怕……不止……”
東安巷裏，民房密密麻麻，站在狹窄的巷子裏往頭頂望去，滿目都是淩亂的電線和空調的外掛機。只是午後本該靜謐的巷子，此刻卻喧鬧不止。
一條長長的警戒線，以巷口一頭一輛堵路的轎車為起點，一路繞到了巷口另外一頭，將中間的一戶人家圈成了固若金湯的的堡壘。
人群擠在警戒線外，緊張又好奇地張望著，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沒留意身後“哐當”一聲——一輛自行車歪倒在地，車上的男人踉蹌著爬起來，顧不上扶車，就跌跌撞撞地紮進了人堆裏。
“哎，哎，做什麽，做什麽，退後！警察辦案！請勿靠近！”直到身材高壯的警察將試圖沖進警戒線的男人攔住，圍觀群眾的目光才暫時從警戒線內移開，落到了面前這個臉色煞白、額上冒汗的年輕人身上。
王路陽對周遭的一切毫無感覺，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從看清被封鎖的那扇門屬於向晚家開始，他的世界就失去了聲音，只剩下心跳在胸腔裏沈重地撞著。
他艱難地識別著面前警察的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警官……警官……”
“我……我……”眼睛裏被逼出了淚，身體也不太站得穩了，王路陽下意識地抓住了面前警察的手腕，祈求道，“放我進去，放我進去，我男朋友在裏面，讓我進去好不好？”
“男朋友？咦～”周圍響起細微的吸氣聲，越來越多審視、探究、八卦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了過來。
民警臉色肅穆，並沒有因這話而動容，只是堅決地擋在前面：“辦案現場，無關人員不允許入內。”說完，好像被王路陽蒼白的臉色嚇到，又不忍心地補充道，“先冷靜冷靜，著急也沒用。”
“不……不行……”此刻的王路陽聽不進去任何話，只是搖著頭，拼命想往前擠。拉扯之間，警戒線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護人員擡著兩副擔架快速走出，準備越過警戒線，朝巷口的救護車奔去。
一副擔架上蓋著白布，隆起人形，布角隨著匆忙的腳步晃動著。
“向晚——”
王路陽被嚇得魂飛魄散，嘶喊了一聲，再不顧阻攔，瘋了一樣沖開人群，直撲向那副擔架，伸手就去抓擔架邊緣，妄圖扯開那垂下的白布單。
“你幹什麽！讓開！”擡擔架的護士厲聲喝道，旁邊一個警察也趕忙上前攔著他。
混亂中，王路陽被猛地推開，腳下被什麽一絆，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地。就在他摔倒的瞬間，那副擔架上的白布被掀開了一角——一只毫無生氣的手垂落出來，手腕上戴著一塊王路陽從未見過的、表盤碩大的金色手表，手指粗短，皮膚松弛。
那不是向晚的手。向晚的手，修長幹凈，指節分明，右手虎口處有一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希望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混沌與絕望。王路陽猛地扭頭去看另一副擔架，那上面的人身形臃腫，還戴著呼吸機，也不是向晚。
不是他……都不是他！
巨大的情緒起伏讓王路陽渾身脫力，他就那麽癱坐在塵土裏，眼淚還在無知無覺地流，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要扭曲難看的笑容。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剛才滅頂的恐懼。
“讓讓！讓開點！踩著人了！”擔架已經被送上了救護車，終於有人發現倒在地上的他，驚呼著退開了幾步。於是，洶湧的人潮中，短暫地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王路陽坐在那片空地的中心，又哭又笑，像個瘋子一樣。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動靜。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低垂著頭，腳步虛浮，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全靠警察架著。他臉上、手上都帶著新鮮的擦傷和淤青，衣服皺巴巴的，沾著些深色的血漬，手腕上，一副手銬閃著冷光。
是向晚。
可是又不太像向晚了。他的眼神是空的，周圍的一切——喧囂的人群、刺耳的警笛、甚至近在咫尺的警察，似乎都和他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像個被強行牽引著的、殘破的人偶，對外界失去了所有反應。
直到腳下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身體微微一個趔趄，然後他無意識地、茫然地擡了一下眼。
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掃過閃爍的警燈，然後毫無預兆地，落到了那個坐在空地中央、又哭又笑、正望著他的人身上。
時間好像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向晚空洞的眼睛裏，極其緩慢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好像是一個在深海裏沈溺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頭頂極遙遠、極模糊的一點光，困惑，茫然，難以置信。
他停住了腳步，任由警察又拉了一下，也紋絲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王路陽也看著他，四目相對。
“王……”
一個氣音，從向晚幹裂的嘴唇裏擠出來，輕得幾乎被風聲吹散。
然後，是第二個字，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劇烈的顫抖：
“路……”
第三個字：
“陽？”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向晚被恐懼和混亂徹底銹蝕的腦海深處。哢嚓一聲，他醒了過來。
滿地的試卷、玻璃碎片；帶著血腥氣和絕望的哭喊；父親的臉，母親的尖叫；另一個男人倒下的身影……在此刻，全部猛地湧了上來，還有，更久遠的，在此刻尖銳如刀的碎片：
小店裏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書桌上那盞暖黃的小臺燈；那個夜晚粗重克制的喘息聲；還有去年夏天，那個笑著對他說“我叫王路陽”的男生……
“王路陽？”
向晚又喃喃了一遍。那層隔絕了他與世界的玻璃，終於碎了。
遲來的、滅頂的感知，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汙，感到了手腕上冰冷的鐐銬，聽到了周圍人群壓抑的驚呼和議論，更看清了幾步之外，那個坐在地上、滿臉是淚和塵土、正掙紮著要爬起來的王路陽。
“啊！！！”
所有的防線徹底崩潰。向晚猛地仰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絕望的嚎哭。
“別怕！我在！向晚，我在這裏！”王路陽看到向晚滿身的傷和那徹底崩潰的神情，心如刀絞，哭喊著爬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想沖過那道黃線。
向晚見他動了，也像瘋了一樣，不顧手銬和警察的鉗制，憑著一種瀕死般的力氣，拼命朝他這邊掙紮、拖拽。
兩個被絕望攫住的人，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拖著阻攔的警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靠近，最終狠狠撞在一起，緊緊抱住對方。他們跪倒在塵土裏，哭得渾身發抖，像兩株在狂風暴雨中相互纏繞、根須都暴露在外的藤蔓。
人群中細碎的討論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靜站著，看著兩個被命運折磨的愛人。
“唉……”幾分鐘過去，不知道是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晚一步被押出來的賀婉婉，靜靜站在自家門口，看完了這一切。她轉向身邊的女警，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警官，我再說一次。我老公向名成，還有我的情人邱興傑，都是我殺的。所有的罪，都是我犯的，和……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嗯。”女警的註意力還落在那對相擁痛哭的人身上，對這重覆了無數遍的供詞，只敷衍地應了一聲。
賀婉婉卻像是得到了某種滿意的答覆，美麗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下一秒，她毫無預兆地猛地掙脫女警的手，轉身朝屋內飛奔而去！
腳上的拖鞋早已在先前的撕扯中掉了，賀婉婉光著一雙白嫩的小腳，如同十七八歲天真爛漫的少女，幾步躍上了樓梯。
“站住！攔住她！”女警和旁邊幾名警察瞬間反應過來，急忙追了上去。二樓正在勘查的警察聽到動靜，剛走出客廳，就被推過來的門撞了一臉，還沒看清，一個纖瘦的身影已從他們手臂下靈巧地鉆過，奔向了樓頂。
“啊！”樓下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條件反射般退開了一圈。
王路陽和向晚仍跪在那裏，緊緊抱著，對周遭的變故渾然未覺，直到拉著他們的警察身上的對講機同時爆發出急促的指令：“疏散！快疏散下面的群眾！”
兩人被警察強行架起，拖拽著向後退出好遠。他們紅腫的雙眼茫然擡起，終於看見了屋頂邊緣那個迎風而立的身影。
為了方便收拾東西，賀婉婉今天穿了一條利落的黑色闊腿褲，上衣搭配淡綠色的小高領短袖針織，一頭長發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幹練之中帶著點溫婉，好看極了。
此刻，如此美麗的她，卻這樣孤零零地站在樓頂。
“媽！媽！”聲帶已經完全撕裂了，在短暫地怔楞過後，向晚哀嚎著掙紮向前，不顧膝蓋在地面粗暴地摩擦著，瘋狂懇求道。可是他哪裏知道，他的聲音幹癟沙啞，風一吹就散了。
而王路陽，在看清賀婉婉面容的瞬間，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原地，眼淚無聲地噴湧著。
賀婉婉垂下眼眸，將樓下的一切盡收眼底。她先是久久地、貪婪地看著向晚，仿佛要把這錯失了許多年的凝視一次性補全。然後，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對不起……向晚。對不起……兒子。”
她的兒子，真的很帥氣，賀婉婉想，眉毛濃密，眼睛清澈，鼻梁高挺，輪廓清俊，放人堆裏也能一眼就能看到……就算沒有她的愛，就算從小到大，都被她冷酷地折磨著，向晚也長得很好，幸好，幸好……
賀婉婉戀戀不舍地看了好久好久，才緩緩移開目光，將目光落在了向晚身邊的王路陽臉上。
她和王路陽對視了一眼，然後含著淚，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路陽渾身一震，瞬間讀懂了賀婉婉眼中所有的托付與歉意。淚水狂飆而出，他踉蹌著爬起來，用顫抖的雙手，從背後輕輕捂住了向晚的眼睛。
“不要——！”黑暗中，向晚爆發出最後的悲鳴。
幾乎在同一刻，賀婉婉向前一步，縱身躍下。修長的身影在空中劃過決絕的弧線。
“嘭！”地上盛開了一朵燦爛的花，比賀婉婉養過的任何一朵都要絢爛。
“啊！”向晚絕望的悲鳴沿著脊背傳導到王路陽的胸腔深處，與他的痛楚同頻共振，久久不歇。
一滴溫熱的液體濺上向晚的額頭，沿著眉骨滑下。他的喉頭一甜，所有嘶喊、掙紮、絕望都堵在胸口，猛地嗆出一口鮮血，隨即，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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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兩口子又吵架了？”
“我看這架勢，恐怕……不止……”
東安巷裏，民房密密麻麻，站在狹窄的巷子裏往頭頂望去，滿目都是淩亂的電線和空調的外掛機。只是午後本該靜謐的巷子，此刻卻喧鬧不止。
一條長長的警戒線，以巷口一頭一輛堵路的轎車為起點，一路繞到了巷口另外一頭，將中間的一戶人家圈成了固若金湯的的堡壘。
人群擠在警戒線外，緊張又好奇地張望著，試圖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沒留意身後“哐當”一聲——一輛自行車歪倒在地，車上的男人踉蹌著爬起來，顧不上扶車，就跌跌撞撞地紮進了人堆裏。
“哎，哎，做什麽，做什麽，退後！警察辦案！請勿靠近！”直到身材高壯的警察將試圖沖進警戒線的男人攔住，圍觀群眾的目光才暫時從警戒線內移開，落到了面前這個臉色煞白、額上冒汗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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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艱難地識別著面前警察的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警官……警官……”
“我……我……”眼睛裏被逼出了淚，身體也不太站得穩了，王路陽下意識地抓住了面前警察的手腕，祈求道，“放我進去，放我進去，我男朋友在裏面，讓我進去好不好？”
“男朋友？咦～”周圍響起細微的吸氣聲，越來越多審視、探究、八卦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了過來。
民警臉色肅穆，並沒有因這話而動容，只是堅決地擋在前面：“辦案現場，無關人員不允許入內。”說完，好像被王路陽蒼白的臉色嚇到，又不忍心地補充道，“先冷靜冷靜，著急也沒用。”
“不……不行……”此刻的王路陽聽不進去任何話，只是搖著頭，拼命想往前擠。拉扯之間，警戒線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護人員擡著兩副擔架快速走出，準備越過警戒線，朝巷口的救護車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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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
王路陽被嚇得魂飛魄散，嘶喊了一聲，再不顧阻攔，瘋了一樣沖開人群，直撲向那副擔架，伸手就去抓擔架邊緣，妄圖扯開那垂下的白布單。
“你幹什麽！讓開！”擡擔架的護士厲聲喝道，旁邊一個警察也趕忙上前攔著他。
混亂中，王路陽被猛地推開，腳下被什麽一絆，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地。就在他摔倒的瞬間，那副擔架上的白布被掀開了一角——一只毫無生氣的手垂落出來，手腕上戴著一塊王路陽從未見過的、表盤碩大的金色手表，手指粗短，皮膚松弛。
那不是向晚的手。向晚的手，修長幹凈，指節分明，右手虎口處有一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希望像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混沌與絕望。王路陽猛地扭頭去看另一副擔架，那上面的人身形臃腫，還戴著呼吸機，也不是向晚。
不是他……都不是他！
巨大的情緒起伏讓王路陽渾身脫力，他就那麽癱坐在塵土裏，眼淚還在無知無覺地流，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要扭曲難看的笑容。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淹沒了剛才滅頂的恐懼。
“讓讓！讓開點！踩著人了！”擔架已經被送上了救護車，終於有人發現倒在地上的他，驚呼著退開了幾步。於是，洶湧的人潮中，短暫地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王路陽坐在那片空地的中心，又哭又笑，像個瘋子一樣。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動靜。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押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低垂著頭，腳步虛浮，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全靠警察架著。他臉上、手上都帶著新鮮的擦傷和淤青，衣服皺巴巴的，沾著些深色的血漬，手腕上，一副手銬閃著冷光。
是向晚。
可是又不太像向晚了。他的眼神是空的，周圍的一切——喧囂的人群、刺耳的警笛、甚至近在咫尺的警察，似乎都和他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像個被強行牽引著的、殘破的人偶，對外界失去了所有反應。
直到腳下不知道被什麽絆了一下，身體微微一個趔趄，然後他無意識地、茫然地擡了一下眼。
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掃過閃爍的警燈，然後毫無預兆地，落到了那個坐在空地中央、又哭又笑、正望著他的人身上。
時間好像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向晚空洞的眼睛裏，極其緩慢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好像是一個在深海裏沈溺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頭頂極遙遠、極模糊的一點光，困惑，茫然，難以置信。
他停住了腳步，任由警察又拉了一下，也紋絲不動。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王路陽也看著他，四目相對。
“王……”
一個氣音，從向晚幹裂的嘴唇裏擠出來，輕得幾乎被風聲吹散。
然後，是第二個字，稍微清晰了一點，帶著劇烈的顫抖：
“路……”
第三個字：
“陽？”
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向晚被恐懼和混亂徹底銹蝕的腦海深處。哢嚓一聲，他醒了過來。
滿地的試卷、玻璃碎片；帶著血腥氣和絕望的哭喊；父親的臉，母親的尖叫；另一個男人倒下的身影……在此刻，全部猛地湧了上來，還有，更久遠的，在此刻尖銳如刀的碎片：
小店裏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書桌上那盞暖黃的小臺燈；那個夜晚粗重克制的喘息聲；還有去年夏天，那個笑著對他說“我叫王路陽”的男生……
“王路陽？”
向晚又喃喃了一遍。那層隔絕了他與世界的玻璃，終於碎了。
遲來的、滅頂的感知，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血汙，感到了手腕上冰冷的鐐銬，聽到了周圍人群壓抑的驚呼和議論，更看清了幾步之外，那個坐在地上、滿臉是淚和塵土、正掙紮著要爬起來的王路陽。
“啊！！！”
所有的防線徹底崩潰。向晚猛地仰起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絕望的嚎哭。
“別怕！我在！向晚，我在這裏！”王路陽看到向晚滿身的傷和那徹底崩潰的神情，心如刀絞，哭喊著爬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想沖過那道黃線。
向晚見他動了，也像瘋了一樣，不顧手銬和警察的鉗制，憑著一種瀕死般的力氣，拼命朝他這邊掙紮、拖拽。
兩個被絕望攫住的人，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竟拖著阻攔的警察，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點點靠近，最終狠狠撞在一起，緊緊抱住對方。他們跪倒在塵土裏，哭得渾身發抖，像兩株在狂風暴雨中相互纏繞、根須都暴露在外的藤蔓。
人群中細碎的討論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徹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安靜站著，看著兩個被命運折磨的愛人。
“唉……”幾分鐘過去，不知道是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晚一步被押出來的賀婉婉，靜靜站在自家門口，看完了這一切。她轉向身邊的女警，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警官，我再說一次。我老公向名成，還有我的情人邱興傑，都是我殺的。所有的罪，都是我犯的，和……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嗯。”女警的註意力還落在那對相擁痛哭的人身上，對這重覆了無數遍的供詞，只敷衍地應了一聲。
賀婉婉卻像是得到了某種滿意的答覆，美麗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異常燦爛的笑容。下一秒，她毫無預兆地猛地掙脫女警的手，轉身朝屋內飛奔而去！
腳上的拖鞋早已在先前的撕扯中掉了，賀婉婉光著一雙白嫩的小腳，如同十七八歲天真爛漫的少女，幾步躍上了樓梯。
“站住！攔住她！”女警和旁邊幾名警察瞬間反應過來，急忙追了上去。二樓正在勘查的警察聽到動靜，剛走出客廳，就被推過來的門撞了一臉，還沒看清，一個纖瘦的身影已從他們手臂下靈巧地鉆過，奔向了樓頂。
“啊！”樓下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條件反射般退開了一圈。
王路陽和向晚仍跪在那裏，緊緊抱著，對周遭的變故渾然未覺，直到拉著他們的警察身上的對講機同時爆發出急促的指令：“疏散！快疏散下面的群眾！”
兩人被警察強行架起，拖拽著向後退出好遠。他們紅腫的雙眼茫然擡起，終於看見了屋頂邊緣那個迎風而立的身影。
為了方便收拾東西，賀婉婉今天穿了一條利落的黑色闊腿褲，上衣搭配淡綠色的小高領短袖針織，一頭長發松松散散披在肩上，幹練之中帶著點溫婉，好看極了。
此刻，如此美麗的她，卻這樣孤零零地站在樓頂。
“媽！媽！”聲帶已經完全撕裂了，在短暫地怔楞過後，向晚哀嚎著掙紮向前，不顧膝蓋在地面粗暴地摩擦著，瘋狂懇求道。可是他哪裏知道，他的聲音幹癟沙啞，風一吹就散了。
而王路陽，在看清賀婉婉面容的瞬間，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原地，眼淚無聲地噴湧著。
賀婉婉垂下眼眸，將樓下的一切盡收眼底。她先是久久地、貪婪地看著向晚，仿佛要把這錯失了許多年的凝視一次性補全。然後，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對不起……向晚。對不起……兒子。”
她的兒子，真的很帥氣，賀婉婉想，眉毛濃密，眼睛清澈，鼻梁高挺，輪廓清俊，放人堆裏也能一眼就能看到……就算沒有她的愛，就算從小到大，都被她冷酷地折磨著，向晚也長得很好，幸好，幸好……
賀婉婉戀戀不舍地看了好久好久，才緩緩移開目光，將目光落在了向晚身邊的王路陽臉上。
她和王路陽對視了一眼，然後含著淚，輕輕地點了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路陽渾身一震，瞬間讀懂了賀婉婉眼中所有的托付與歉意。淚水狂飆而出，他踉蹌著爬起來，用顫抖的雙手，從背後輕輕捂住了向晚的眼睛。
“不要——！”黑暗中，向晚爆發出最後的悲鳴。
幾乎在同一刻，賀婉婉向前一步，縱身躍下。修長的身影在空中劃過決絕的弧線。
“嘭！”地上盛開了一朵燦爛的花，比賀婉婉養過的任何一朵都要絢爛。
“啊！”向晚絕望的悲鳴沿著脊背傳導到王路陽的胸腔深處，與他的痛楚同頻共振，久久不歇。
一滴溫熱的液體濺上向晚的額頭，沿著眉骨滑下。他的喉頭一甜，所有嘶喊、掙紮、絕望都堵在胸口，猛地嗆出一口鮮血，隨即，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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