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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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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酒

太陽緩緩掉落,海邊堤壩上一個簡陋的小面店裏,一對老夫妻正在一邊聊天一邊做飯,就見迎面跑來兩個帥氣的年輕人,坐在了門前露天擺著的矮桌前。

兩個人拎著鞋子,一腳的沙,看著就冷,卻又笑得滿臉陽光。

一位男生的頭發被海風沾濕了,飄了一縷粘在臉上,他卻渾然不覺,正側著身子仔細拍著袖口的沙子。旁邊的男生滿眼笑意地盯著他,突然伸手自然地將那縷頭發撫摸整齊,才轉身笑著點了餐。

被青春的生命力感染,老兩口相視一笑。老奶奶拿來紙巾遞給兩人。老爺爺又端來兩碗溫熱的米酒,放在他們面前:“自家釀的紅糟酒,喝得慣的話,喝點暖暖身子吧。”

撒歡跑了一下午,這個時候才感覺到寒意,王路陽道了謝,捧起碗小心地嘗了一口。溫熱的、帶著淡淡甜味的酒液滑入喉嚨,一股暖意瞬間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舒服得他輕輕喟嘆了一聲。

王路陽吃東西,從來都是興致缺缺的,但是這自家釀的米酒,卻很合他的胃口,他就像一只貓,小口小口地撮著,渾身的毛都是順的。

一旁的向晚,看王路陽捧著酒碗喝得開心,心裏也高興,默默抽了張紙巾,將王路陽擱在凳子下的腳擡起,放到自己腿上,擦拭起上面的細沙來。

“幹嘛!”畢竟還是在外面,“順毛”的王路陽受了驚,把腳一下收了回去,一邊心虛地瞄了眼屋裏各自忙著的爺爺奶奶,一邊說道,“我可以自己擦。”

“我知道,”向晚低聲回了三個字,卻還是執意將那只微涼的腳按在自己的膝蓋上,繼續認真地擦拭著。

“嘿,還真是……越來越犟了……”王路陽一句話越說越沒底氣,臉也臊紅了一片。面對這樣的向晚,他真是毫無辦法。

海邊的夕陽,把天空染紅了一片,天空下的兩顆心,也都是燙著的。

時機卡得剛剛好,向晚剛不慌不忙地把王路陽的兩只腳都擦幹凈,塞進衣服裏暖好了穿上鞋。

熱氣騰騰的湯面就上了桌。

王路陽松了一口氣,臉色紅撲撲地望著桌面上的湯面,還有煎蛋、螺片、醋肉,以及向晚又問老奶奶要的一壺紅糟酒。

“真把我當小豬來養了,”內心輕松下來,又忍不住覺得好笑,王路陽眼睛亮閃閃地往向晚碗裏夾著菜,“你點的菜,你多吃點。”

被王路陽這樣一“照顧”,向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心口那股滾燙的沖動越來越按捺不住。

可是……

向晚強裝淡定地動著筷子,往不遠處瞥了瞥——除夕那天,王路陽說過要和他一起看煙花,他都記得。

他忙了幾天,就為了能夠在最盛大的煙花下,和王路陽說一句“我喜歡你,我們以後每年都一起看煙花吧”,然而……天還沒黑,煙花還沒亮起,他想說的話,就已經快要憋不住了。

“不管了,說吧。”向晚緊張得不知所措,端起面前的米酒灌下一口,企圖壯起那搖搖欲墜的膽量。

一句開場白在心中揉搓了千百遍,還是說不出口,向晚埋下頭,又灌下一大口。

王路陽不知道向晚心中的小九九,愜意地吃著面條往旁邊一瞥,突然楞住了。

太陽就要落下了,海天一線,奪目的光柱,從最遙遠的海面延伸到眼前,幾處海鷗在光暈中敏捷地沖入大海,而後又振翅高飛。

太久沒見過海邊的日落了,沒想到竟然如此得漂亮。

王路陽從前是喜歡日出勝過日落的,因為總覺得日出意味著新生,日落卻好像意味著結束,但此時此刻,在這壯觀的景色面前,他也忍不住動搖起來,太陽是落下了,地平線下,另外一個世界的晨曦,不也正在緩緩出現嗎?

王路陽不過短短分了幾分鐘的神,側頭看向向晚時,已經來不及了。

自家釀的米酒,味道甘甜柔軟,喝起來像喝飲料一樣,最容易讓人在不經意間上頭。王路陽想到了要叫向晚少喝點,沒想到的是明明才喝了幾口,向晚的眼神就已經迷離了起來。

他的勇氣還沒來及加滿,就在醉意中晃晃悠悠,變了形狀。

向晚直勾勾地盯著王路陽,腦中的腹稿忘了個幹凈,只記得自己好像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不能睡。

“果然是小朋友啊,”王路陽被向晚的醉樣逗得好笑,語氣裏的喜歡藏也藏不住,“喝醉啦?”

可是醉漢哪懂“小朋友”這三個字裏藏著的親昵縱容,向晚嘴巴一癟,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我不是小朋友,我十八歲了!成年了!”

不僅一杯倒,還會撒潑犯渾,耍小孩子脾氣,王路陽聽向晚這樣一說,笑得更開心了:“好好好,你不是小朋友,你是大人好不好?向大人!哈哈哈哈哈~”

“王路陽……”思維是混沌的,但心是真的,王路陽的漫不經心讓向晚的嘴癟得更厲害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沮喪,“我說的是真的!我要是比你大就好了……”

“要是我大你幾歲,我就可以保護你了,陪著你……保護你……”

王路陽臉上的笑意僵住,終於在向晚含混的語句中徹底消失了。

“換我在你的十七歲,遇見你,那該多好……”

“向晚……”喉嚨裏有點幹澀發癢,面前人笨拙又炙熱的真心,每次都燙得王路陽胸腔顫抖。

“王路陽!”醉酒的人思維是跳躍的,向晚話頭一收,擡手一把拉著王路陽的手,緊緊地扣在了桌面上。

“我……我……我……”

天色暗淡了,兩位老人走進走出,在每張矮桌上放上一盞照明的馬燈。

王路陽的手被握住,心臟也在一種被抓包的刺激中,嘭嘭地跳了起來。他終於後知後覺,猜到了向晚今天約他出來的目的。

“你……”說不清是期待還是緊張,王路陽的喉嚨一滾,啞住了。

老人提著馬燈,往兩人的方向越走越近,王路陽手心冒出了細汗,卻還是沒有收回。

“我……給你買了禮物!”

“兩位打擾啦。”

向晚打結的腦子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揚起了一個燦爛的微笑,將手松開,伸向了自己的口袋。

與此同時,老奶奶剛好將燈送了過來。

昏黃的光暈下,兩只手正好完美錯開。

“謝謝……”眼神裏不知道是失落還是輕松一閃而過,王路陽擡頭向老人家道了謝,那只手卻還放在桌上,一動不動。

老奶奶已經走遠了,對面的向晚還在笨拙地扯著外套,企圖從裏衣帶拉鏈裏的口袋裏掏東西出來。王路陽終於回過神來,埋頭苦澀地笑了笑,準備將桌上的手收回。

沒想到下一秒,手又被握住了。

向晚不容分說地將掏出來的東西塞進了王路陽手中,然後兩手覆在上面,像一個傻子一樣嘿嘿笑著:“找到了,給你的禮物!”

掌心傳來堅硬而微涼的觸感,和掌面滾燙的手心形成強烈的對比,王路陽指尖微微發顫,輕聲問道:“……什麽?”

向晚又像個傻子一樣笑了起來:“王路陽。”

“嗯?”王路陽有些懵,確認到。

“鉆石……它和石墨的成分其實一樣,都是碳。但是……在地球深處的高溫高壓下,碳元素會以最堅固的方式排列,結晶形成鉆石——最漂亮、最堅硬的寶石。”

向晚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望著王路陽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王路陽,你就和鉆石一樣……”

旁邊是否還有其他人,世界是否還在運轉,王路陽已經完全感覺不到了。他只聽得見自己胸腔裏震耳欲聾的心跳,只看得見向晚眼中那毫無保留、純粹到令人心顫的愛意,像海潮般將他徹底淹沒,讓他渾身都難以抑制地微微發抖。

“王路陽,我們在一起,永遠永遠在一起好不好?”向晚紅著眼睛,把王路陽的手細密地包裹在掌心:“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歡……”

“嘭!”

最後一個“你”字還未成形,向晚酒勁上頭,大腦徹底“死機”,嘭一聲趴倒在桌上,就那麽沈沈睡了過去。

“傻……子。”一滴滾燙的眼淚從王路陽眼角滑落,他楞了幾秒,突然忍俊不禁笑了出來,然後笑著笑著又開始瘋狂落淚。

小店來了新的客人,一邊大叫著點菜,一邊從兩人的桌前路過,王路陽卻沒有動,任憑桌面上的手被向晚緊緊握住。

他知道向晚想說的話,向晚雖然從沒過開口,但早就用他的行動說了一百次了:

在昏暗的巷子裏,奮不顧身把自己護在身下的時候;在深夜的陽臺上,問自己痛苦嗎的時候;在手被燙得紅紅的,只為著給自己帶烤梨的時候;在耍著小心思,想和自己一起度過“世界末日”的時候;在冬日的清晨,悄無聲息在樓下送別自己的時候;在小心翼翼又認認真真笨拙煎著魚的時候;在抱著一堆的年貨,開心地謝謝自己給他買蛋糕的時候;在以為自己睡著,往自己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的時候……

無數的記憶紛至沓來,讓王路陽的心酸痛不已,他愛我,那我呢?王路陽想。

很久以前,王路陽就在心裏為自己築起了一座小屋。被最信任之人的傷害讓他明白,避免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關進屋裏,獨自待著。

就這樣,他在他的小屋裏,過著安全又孤獨的時光。

直到一個雨天,一條濕漉漉的流浪小狗,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他很害怕,他試過厲聲驅趕,試過冷臉相對,試過假裝無動於衷……他用盡方法,可那條小狗依舊執著地蹲坐在他門前,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輕輕地搖晃著尾巴。

沒辦法,王路陽只能一步步退守,一步步淪陷……直到無路可逃,潰不成軍……

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有點發麻。王路陽終於慢慢抽出自己的手,一根鑲嵌著鉆石的鑰匙項鏈,安安靜靜地躺在掌心。

天空徹底暗了下去,遠處不知道誰家的煙火,燦爛地綻放在了天空。

“真好看……”王路陽擡頭看了看,將那項鏈繞過脖頸,輕輕扣上,然後俯下身,將昏睡的向晚背了起來。

向晚雖然比王路陽小幾歲,但是畢竟是一個大小夥子,王路陽背著有些吃力,他頓了一下,把向晚往上顛了顛,又繼續緩慢而堅定地往前走去。

海浪聲慢慢消失在遠處,王路陽望著前方路燈下延伸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路,喃喃低語道:“好。”

過了會兒,又補充了一句:“我也愛你,向晚。”

像是說給向晚聽,也像是說給他自己聽。即便前路未知,他也願意飛蛾撲火,奮不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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