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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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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茶

臉上殘餘的笑意瞬間蒸發,海風的濕冷仿佛順著脊椎爬了上來,變成了一種讓人肝膽欲裂的恐懼。

從天堂到地獄,也不過如此。

王路陽幾乎是往後退了幾步,才找回了聲音,顫抖道:“媽?你怎麽來了?”

“來海洲開會。”趙溶月的聲音平穩清晰,沒有多餘的起伏,卻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喙的權威感。

即便是從更加寒冷的北城過來的,她身上穿得依舊幹練單薄。一套黑色的西裝,加上一件墊肩的黑色羊絨大衣和一雙高跟短靴,顯得沈穩又大氣,胸口別著一個金色帶藍色的寶石胸針,又凸顯了靈活和高貴。

小店是趙溶月出生的地方,但是她就這樣站在門口,竟然和周邊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顯得有點不太和諧。

趙溶月的目光在王路陽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著什麽,又像是在進行一次慣例的審視。半晌後,頭也沒回,輕輕伸了伸手。

背後黑色轎車邊站著的司機兼助理,立即意會轉身,從後備箱裏取出了幾個沒有標志的精致紙袋,走了過來,站在了她的身後。

“進去吧。”趙溶月對著王路陽擡擡下巴,不等王路陽回答,就擡腳走進了門。

王路陽下意識地側身讓了讓,等趙溶月和她身後的助理都進了屋,才慌張地瞥了瞥向晚和陳育安去的方向,也跟了進去。

趙溶月像視察的領導,踱步在小店裏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擡頭看了看手寫板上寫的“菜單”,又不甚在意地摸了摸店裏的桌子,撚了撚指間,最後停在了收銀臺前。

幾分鐘以前,王路陽還覺得那裏溫馨可愛,現在卻覺得那溫馨可愛像是巖漿地獄,燙得他無地自容。

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趙溶月終於結束了她的視察,走到王路陽面前,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跟著趙溶月的助理很有眼色,見趙溶月坐下,把手裏的大包小包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和趙溶月鞠了個躬,悄無聲息地推開門,回車裏等著去了。

“這個可以吃嗎?”

“嗯。”

“那這個可以吃嗎?”

“嗯。”

“這個也能吃嗎?”

“可以,誒,不行,這個太甜了,換其他的。”

陳育安像是一只掉進倉庫的小倉鼠,在零食店裏眼花繚亂地挑著喜歡的零食,向晚跟在她身後,一手提著購物籃,一手拿著他的畫,神思不屬。

陳育安見向晚飄飄然一副丟了魂的樣子,壓根沒好好看她買了什麽,悄悄往購物籃裏丟進去了好幾包被明令禁止的糖果。

然而等到買單的時候,陳育安才發現,神游天外的結巴哥哥,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把那些糖果都還回去了。

不過就算沒有糖果,還是有其他很多好吃的,陳育安還是非常開心的;而回味著陳育安送的畫,王路陽近在咫尺的眼睛、鼻尖、嘴唇的向晚,也很開心。

兩人各自開心著各自的,像來時一樣,隔著一小段距離,從零食店慢慢往回走。

街邊商店裏,已經開始掛上喜慶的紅色燈籠、紅色氣球了,過了元旦,也快要過春節了。

向晚對今年的春節異常期待,除了有王路陽在身邊這一個原因外,還有一個別的原因——和春節一起來的,還有他18歲的生日。

向晚迫不及待地想要成年,離王路陽更近一點。雖然過了一年,王路陽也會再大一歲,但是向晚想,成年了,王路陽不能再叫自己“小朋友”了,不是“小朋友”,就……就……

向晚一路走,一路胡天海地地亂想,把自己出來透氣好不容易平覆下來的心跳又弄得躁動不安。

直到他擡起頭,看到了小店門口停著的掛著北A牌照的紅旗汽車。

車身漆黑鋥亮,一層不染,明明是低調的款式,卻讓人感覺到威嚴的壓迫感。

向晚盯著那車,心中突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育安……我們玩個游戲吧。”向晚蹲下身,同陳育安輕聲說道。

“坐。”趙溶月雙臂交疊在胸前,看也未看王路陽匆匆為她倒上的那杯熱茶,朝對面的椅子擡了擡下巴。

王路陽在褲縫上擦了擦,擦掉了剛剛端茶時不小心灑到手上的熱水,拉開椅子,坐在了趙溶月的面前。

“給了你一年的時間,”趙溶月的目光再次環視著四周,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你這家家酒也該玩得差不多了吧?”

王路陽的指尖在桌下蜷縮了一下,沒有吭聲。

母子之間隔閡已久,從十七歲那年被送入郊區別墅“靜養”,到被迫遠赴海外留學,又中途輟學回到北城,再到他一意孤行來到海洲,這些年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伴隨著類似的壓抑與無聲對抗。

趙溶月還像記憶中那麽年輕、幹練,但是王路陽看她的感覺卻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以前的王路陽爛漫灑脫,就算身邊所有人對趙溶月、王澤興都是敬畏小心的,他也沒有絲毫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夫妻兩對他管教嚴格無所謂、不茍言笑也沒關系,反正都是他爸媽,最親近的人,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但是現在,幾年過去了,王路陽看著趙溶月,卻覺得害怕了。

別墅地下室裏那長期不見日光導致的陰森寒氣,像穿越了時空,附在了他身上,讓他冷得發顫。

“行程比較緊,我就長話短說了,”好像也不需要王路陽回答,趙溶月再次開口,“美國那邊已經聯系妥當了,把這裏處理幹凈,回北城過完年,收收心,準備覆學。”熟悉的,命令式的口吻。

王路陽突然想起,當初知道他是同性戀後,王澤興也是這種口吻:“學不用上了,明天司機會送你去該去的地方。”

然後,他就一腳踏進了地獄。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王路陽張了張嘴想拒絕,可是沒有發出聲音。

“記得魏遠吧,”明明察覺到了王路陽的抵抗,趙溶月的眼神依舊沒有波動,“他牽頭設計的虛擬資產交易平臺,已經投入市場使用了。”

“你懂我說的什麽意思,王路陽,你現在連大院最廢物的廢物都不如了。”

“要不是因為你……你以為我們會縱容你這麽久,胡鬧了這些年,也差不多了,別把落後當習慣。”

“落後?”“習慣?”,這兩個詞像生銹的釘子,緩慢而堅定地楔入了王路陽麻木的神經之中。

原來在趙溶月眼裏,他這些年的痛苦與掙紮,只是可以被“落後”兩個字輕易抹平的失敗軌跡。

“媽,”幾秒的沈默後,王路陽撕開了幹啞的嗓子,“在你眼裏,我這些年都在胡鬧嗎?”

“偏離既定軌道,無效消耗時間和資源,難道不是嗎?”

理性又無懈可擊的回答,卻冰冷毫無溫度。

王路陽苦澀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麽,期待趙溶月會像向晚一樣,在乎他是否“痛苦”嗎?太可笑了。

“王路陽,”擡手看了下腕表上的時間,趙溶月繼續說道,“你知道我和你爸為什麽會放過吳蘊嗎?”

王路陽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趙溶月。

“他幹了什麽,我們動動手指就能查到,但是為什麽會放過他?是因為感謝他,給你上了一課。”

“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沒明白自己最大的問題。你的心太軟了,不夠硬,不夠狠。”

“你追求‘愛’‘幸福’‘感受’,但是你知道嗎?這些,都是弱者才緊抓不放的。”

“等到有一天,你有能力,把權勢、地位、身份都捏在手裏,你才會知道這些東西是多麽微不足道,因為它們能被輕易地扭轉。”

王路陽的瞳孔瘋狂顫動著,委屈與不甘沖撞著他的胸腔,偏偏,他反駁不了。

“王路陽,別天真,別以為躲在這個破爛的老房子裏混日子,就是自由,只有站在金字塔頂端,才是極致的自由。”

“沒有足夠的資本托底,你的世外桃源終究是虛無縹緲的鏡花水月。”

趙溶月的語言強勁又有力,幾乎要打敗王路陽了,曾經的噩夢來勢洶洶,壓垮了他的脊背。

可是忽然間,他又想到了向晚。

都是假的嗎?

“不是的,”王路陽飄散的眼神慢慢聚攏,重新看向了趙溶月,那裏面多了些緩慢滋生的、連他自己都驚訝的堅定,“媽,有些東西……不是虛無縹緲的。”

“呵。”一聲極短的、近乎氣音的單音節從趙溶月鼻腔裏逸出,她笑了,只是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孺子不可教的荒謬。

她終於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茶杯的杯壁,卻並未端起,“你可以試試看。”

叮鈴鈴鈴,門口掛著的風鈴適時響起,打斷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對峙。

陳育安蹦蹦跳跳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一大袋零食的向晚,以及一個慌張的司機。沒能來的及阻止“無關人員”進入,司機慌張地看著趙溶月,仿佛只要她一聲令下,就能將人轟出去。

好在趙溶月除了略微有點疑惑外,並沒有其他特別的反應。

反而是王路陽,回頭一看,臉唰得一下就變白了。剛剛與趙溶月對峙的底氣煙消雲散,變成了十倍百倍的恐懼。

在幾人關註的目光下,向晚的嘴角抽了抽,隨即變得平靜無波,然後,他極輕地推了推身前小女孩的肩膀。

下一秒,陳育安朝著趙溶月和王路陽的方向,開口了:“阿姨您好,可以幫我們煮兩碗西紅柿雞蛋面嗎?”

趙溶月一怔。

王路陽也愕然地看向向晚。

向晚的目光略過了王路陽,坦然地對上了趙溶月審視的視線,甚至還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客氣又略帶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談事了。我看這兒是個小飯館吧。請問,有面賣嗎?”

趙溶月這輩子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被認成一個她眼中不入流的小店的老板娘,微微惱怒地起了身。

“機票在袋子裏,”沒理門口向晚的“問詢”,趙溶月徑直對著王路陽說道,“老太太已經回北城過年了,你知道該怎麽做。”

“還有,家裏不是你過家家酒的地方,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一點。”

說完這兩句話,趙溶月再無停留,攏了攏一絲不茍的大衣衣襟,步履沈穩地略過向晚和陳育安,朝門外走去。

桌上王路陽為她倒上的茶終究一口沒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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