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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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嗎？”
陳育安轉戰充氣城堡，王路陽和向晚終於有空歇一歇了，兩人找了個凳子，並排坐在充氣城堡外的家長等候區，一邊隔著透明玻璃看著陳育安，一邊閑聊。
“我？”向晚不可思議地看向王路陽，明明更累的人該是一路陪玩的他自己才對。
“是啊。”王路陽溫柔地笑笑，沖玻璃裏的陳育安回了個鬼臉，沒有解釋，自然而然地換了個話題，“沒想到海洲這個游樂園，比北城的還要好玩兒，你之前來過嗎？”
“我……”向晚揪著熊貓背包的耳朵，半晌沒繼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沒有，以前……我妹還在的時候，這地方還沒建起來。後來建好了，我也……沒再來過。”
王路陽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他轉頭，若無其事地從向晚懷裏掏出長鼻猴玩偶，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
周邊的喧囂聲依然不斷，有父母舉著相機，哢哢對著玻璃裏的孩子拍照，兩人坐著的這張藍色塑料長椅周圍，卻仿佛自成了一個絕對安靜的結界，將所有的熱鬧都隔絕在外，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向晚能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也能聞到王路陽身上傳來的、幹凈清爽的肥皂香味，這味道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松緩了一絲，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胸腔裏那股即將破土而出的、混雜著恐懼和渴望的痛苦。
“向晚……”好半天了，王路陽才又開口，長鼻猴的兩只手被他粘在一起，又分開，掩蓋著內心的緊張，“可以和我說說嗎？你妹妹的事情。”
“嗯……”向晚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可是沒一會兒又彎了下去。他幻想過無數次向王路陽坦白的情景，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還是有點難以抑制的悲哀。
可是，王路陽想知道的話，即使刮骨剔肉，他還是會毫無保留。
“她叫向星，很可愛，臉圓圓的，眼角有一顆淚痣，”向晚盯著城堡裏嬉笑的小女孩兒們，緩緩開口，“有一次，她問我，為什麽別的小朋友臉上都沒有黑點，只有她有，我就說，那是因為天上的星星特別特別喜歡你，所以跑到你的臉上來了。”
難得的溫情回憶，讓向晚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真的深信不疑。每次哭的時候，我只要說‘眼淚太多，會把眼角的星星沖走的’，她就會立馬收住……”
“那個時候的我，還因為這樣逗她而開心，”向晚語調漸低，臉上淡淡的笑意迅速凍結，化作了寒冰般的冷冽，“沒想到……後來，星星真的走了……”
喉嚨像是被什麽扼住，向星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會像眼前這些孩子一樣鮮活地蹦跳、撒嬌了。都是因為他。
“五歲三個月零十二天，”向晚哽了一下，“她走的時候……那天該我去接她放學的，但我遲到了，讓她等了很久很久……”
向晚哽咽著，陷入了回憶之中。向星五歲那年，他十三歲。賀婉婉和向名成還不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那個時候的家還勉強算得上是一個正常的家。
賀婉婉像現在一樣不工作，不做家務，但她也不愛打牌，經常一個人在家看書、種花。
她會按時接送向星，然後帶著向星，以及“附贈”的自己，一起去下館子。偶爾向星撒個嬌，她甚至願意親自下廚，給兩個人做一頓家常菜。
不知道為什麽，賀婉婉很喜歡向星，對自己，卻始終不怎麽親近，甚至算得上冷淡了，無論自己怎麽討好，那道隔閡始終都在。不過，對比起現在，也算是很好了。
自從他犯下那個不可挽回的錯，賀婉婉就與他徹底形同陌路了。向晚知道，賀婉婉恨他。
自己的母親恨著自己，這讓向晚在無數個深夜裏絕望痛苦，對母愛的渴望，甚至曾經變成了不甘和怨恨，怨恨到向晚有時候會惡毒地懷疑，如果自己死去能換向星活過來，也許，一定……賀婉婉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去死。
向晚因著這微末的怨恨痛苦，偏偏又因為清楚自己沒有資格怨恨而更加痛苦，因為他也像賀婉婉一樣，恨著自己，恨意或許更強烈。確實是他害死了向星，所以他得承受來自賀婉婉的、來自自己的一切恨意，而不能有，不敢有一絲怨言。
向晚伸手抹了一把臉，悄無聲息地抹去了眼角滑落的眼淚，聲音嘶啞：“我沒有準時去接她，後來，她趁托管班老師不註意，自己溜出了幼兒園，被一輛車撞了……你知道，那個血跡有多長嗎？從幼兒園門口的斑馬線，一直延伸出去了好遠好遠。”
“她最怕痛了，嬌氣得像個小公主……那天，她還穿著最喜歡的白色公主裙……後來，全紅了……全是紅的……”
“向晚……”王路陽眼角發紅，心疼地看著向晚，不忍再聽下去。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向晚的脊背：“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們不說了。”
“不，王路陽……你讓我說完。”向晚壓抑著翻湧的情緒，轉身攥住王路陽的手腕，悲愴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沒人問過我那天為什麽遲到。他們都以為是我打球打忘了……我也懦弱地，從沒敢坦白。”
“其實，我沒有忘記，早上出門前，我媽交代過我兩次，說她下午有事，叫我一定要記得去接妹妹的。”不論向晚怎麽抑制，奔湧的淚水還是滾滾而下，他咬緊了牙關，像一個罪犯在法官面前自首，一字一句為自己定罪，“我沒忘，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王路陽……”
陳年的膿瘡被徹底撕開，向晚再也無法抑制，幾近崩潰地嘶聲道：“體育場正對著鐘樓，我聽見鐘響了，響了好多次……可我還是沒動。明明籃球比賽早就結束了，可我還是坐在那裏。”
“我看到同學的媽媽來看他比賽……”積壓多年的不堪與委屈，終於在此刻決堤，“替他擦汗，給他遞水，然後接他一起回家……王路陽，我明明那麽愛星星，可我不知道……那天我到底怎麽了……從小到大，我媽一次都沒有來接過我……”
“明明向星什麽都沒有做，明明她還那麽小，那麽可愛，我就想讓她也嘗嘗被丟下的滋味，想讓她等一等……我以為沒關系的，就等一會兒……”
“所以，不是意外，不是巧合，就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嫉妒、是我惡毒……”向晚輕輕松開了捏著王路陽的手，雙眼含滿淚水，萬念俱灰地低下了頭。
盡管在狂奔去幼兒園的路上，他就已經後悔了，可是錯了就是錯了……他確實罪無可恕，向晚想，這得讓王路陽知道，得讓王路陽知道。
王路陽身上的那股幹凈的肥皂香味縈繞過來，向晚感覺到自己的頭，被輕輕地攬住，靠上了一個堅實的肩膀。
過了許久，他聽見王路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很沈，卻很穩：“好，我知道了。”
“寶寶比個耶！”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
“花環頭飾，氣球玩偶，價格便宜，給小朋友買一個吧。”
世界依舊正常運轉，只有向晚的呼吸停滯了。
他閉上了眼睛，任憑眼淚嘩嘩流下，然後聽見王路陽說：“你犯了錯，我知道了，可是，向晚，犯了錯的人……還是可以被原諒的。”
“我沒有資格替向星，或是你的父母原諒你。但是向晚，”王路陽的聲音輕柔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他潰散的心上，“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幫我，原諒向晚他自己。”
“你幫我告訴他，他只是運氣有點不好……或許老天爺看他太優秀，所以對他太嚴格了，讓他的一個小錯衍生了彌天的大禍……這些年來，他已經受過懲罰了，他也失去了他疼愛著的妹妹，無數個日夜的自責、悔恨、痛苦、煎熬……還有思念……已經罰過他了，所以請他，原諒一下自己吧。”
“嗯……”向晚的頭靠在王路陽肩膀上，竭力咬住嘴唇，可還是嗚咽出了聲，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細咽終於從牙關溢出，變成了悲痛的大哭。
“向晚，你之前問我信不信世界末日，”王路陽把手輕輕附在向晚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直到向晚的呼氣終於平緩了一點，才開口說道，“我改答案了，我信。”
“在電影院裏，我們一起度過了世界末日，所以現在，是新的世界，新的紀元了。可以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
充氣城堡裏，陳育安坐在滑梯高處，懵懂地望著底下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她看見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向晚哥哥，肩頭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很傷心，而王路陽哥哥，伸手薅了薅他的頭發，也偷偷地揩了揩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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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嗎？”
陳育安轉戰充氣城堡，王路陽和向晚終於有空歇一歇了，兩人找了個凳子，並排坐在充氣城堡外的家長等候區，一邊隔著透明玻璃看著陳育安，一邊閑聊。
“我？”向晚不可思議地看向王路陽，明明更累的人該是一路陪玩的他自己才對。
“是啊。”王路陽溫柔地笑笑，沖玻璃裏的陳育安回了個鬼臉，沒有解釋，自然而然地換了個話題，“沒想到海洲這個游樂園，比北城的還要好玩兒，你之前來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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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好半天了，王路陽才又開口，長鼻猴的兩只手被他粘在一起，又分開，掩蓋著內心的緊張，“可以和我說說嗎？你妹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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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王路陽想知道的話，即使刮骨剔肉，他還是會毫無保留。
“她叫向星，很可愛，臉圓圓的，眼角有一顆淚痣，”向晚盯著城堡裏嬉笑的小女孩兒們，緩緩開口，“有一次，她問我，為什麽別的小朋友臉上都沒有黑點，只有她有，我就說，那是因為天上的星星特別特別喜歡你，所以跑到你的臉上來了。”
難得的溫情回憶，讓向晚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真的深信不疑。每次哭的時候，我只要說‘眼淚太多，會把眼角的星星沖走的’，她就會立馬收住……”
“那個時候的我，還因為這樣逗她而開心，”向晚語調漸低，臉上淡淡的笑意迅速凍結，化作了寒冰般的冷冽，“沒想到……後來，星星真的走了……”
喉嚨像是被什麽扼住，向星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會像眼前這些孩子一樣鮮活地蹦跳、撒嬌了。都是因為他。
“五歲三個月零十二天，”向晚哽了一下，“她走的時候……那天該我去接她放學的，但我遲到了，讓她等了很久很久……”
向晚哽咽著，陷入了回憶之中。向星五歲那年，他十三歲。賀婉婉和向名成還不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那個時候的家還勉強算得上是一個正常的家。
賀婉婉像現在一樣不工作，不做家務，但她也不愛打牌，經常一個人在家看書、種花。
她會按時接送向星，然後帶著向星，以及“附贈”的自己，一起去下館子。偶爾向星撒個嬌，她甚至願意親自下廚，給兩個人做一頓家常菜。
不知道為什麽，賀婉婉很喜歡向星，對自己，卻始終不怎麽親近，甚至算得上冷淡了，無論自己怎麽討好，那道隔閡始終都在。不過，對比起現在，也算是很好了。
自從他犯下那個不可挽回的錯，賀婉婉就與他徹底形同陌路了。向晚知道，賀婉婉恨他。
自己的母親恨著自己，這讓向晚在無數個深夜裏絕望痛苦，對母愛的渴望，甚至曾經變成了不甘和怨恨，怨恨到向晚有時候會惡毒地懷疑，如果自己死去能換向星活過來，也許，一定……賀婉婉會毫不猶豫地讓他去死。
向晚因著這微末的怨恨痛苦，偏偏又因為清楚自己沒有資格怨恨而更加痛苦，因為他也像賀婉婉一樣，恨著自己，恨意或許更強烈。確實是他害死了向星，所以他得承受來自賀婉婉的、來自自己的一切恨意，而不能有，不敢有一絲怨言。
向晚伸手抹了一把臉，悄無聲息地抹去了眼角滑落的眼淚，聲音嘶啞：“我沒有準時去接她，後來，她趁托管班老師不註意，自己溜出了幼兒園，被一輛車撞了……你知道，那個血跡有多長嗎？從幼兒園門口的斑馬線，一直延伸出去了好遠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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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王路陽……你讓我說完。”向晚壓抑著翻湧的情緒，轉身攥住王路陽的手腕，悲愴得不敢看他的眼睛，“沒人問過我那天為什麽遲到。他們都以為是我打球打忘了……我也懦弱地，從沒敢坦白。”
“其實，我沒有忘記，早上出門前，我媽交代過我兩次，說她下午有事，叫我一定要記得去接妹妹的。”不論向晚怎麽抑制，奔湧的淚水還是滾滾而下，他咬緊了牙關，像一個罪犯在法官面前自首，一字一句為自己定罪，“我沒忘，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王路陽……”
陳年的膿瘡被徹底撕開，向晚再也無法抑制，幾近崩潰地嘶聲道：“體育場正對著鐘樓，我聽見鐘響了，響了好多次……可我還是沒動。明明籃球比賽早就結束了，可我還是坐在那裏。”
“我看到同學的媽媽來看他比賽……”積壓多年的不堪與委屈，終於在此刻決堤，“替他擦汗，給他遞水，然後接他一起回家……王路陽，我明明那麽愛星星，可我不知道……那天我到底怎麽了……從小到大，我媽一次都沒有來接過我……”
“明明向星什麽都沒有做，明明她還那麽小，那麽可愛，我就想讓她也嘗嘗被丟下的滋味，想讓她等一等……我以為沒關系的，就等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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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比個耶！”
“叮叮當，叮叮當，鈴兒響叮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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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了眼睛，任憑眼淚嘩嘩流下，然後聽見王路陽說：“你犯了錯，我知道了，可是，向晚，犯了錯的人……還是可以被原諒的。”
“我沒有資格替向星，或是你的父母原諒你。但是向晚，”王路陽的聲音輕柔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他潰散的心上，“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幫我，原諒向晚他自己。”
“你幫我告訴他，他只是運氣有點不好……或許老天爺看他太優秀，所以對他太嚴格了，讓他的一個小錯衍生了彌天的大禍……這些年來，他已經受過懲罰了，他也失去了他疼愛著的妹妹，無數個日夜的自責、悔恨、痛苦、煎熬……還有思念……已經罰過他了，所以請他，原諒一下自己吧。”
“嗯……”向晚的頭靠在王路陽肩膀上，竭力咬住嘴唇，可還是嗚咽出了聲，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抽搐，細咽終於從牙關溢出，變成了悲痛的大哭。
“向晚，你之前問我信不信世界末日，”王路陽把手輕輕附在向晚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直到向晚的呼氣終於平緩了一點，才開口說道，“我改答案了，我信。”
“在電影院裏，我們一起度過了世界末日，所以現在，是新的世界，新的紀元了。可以放下過去，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了。”
充氣城堡裏，陳育安坐在滑梯高處，懵懂地望著底下靠在一起的兩個人，她看見總是沒什麽表情的向晚哥哥，肩頭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很傷心，而王路陽哥哥，伸手薅了薅他的頭發，也偷偷地揩了揩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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