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吊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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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不會煮飯,甚至在他短短17年的人生中,連家常菜也吃得很少,尤其是這幾年,向名成忙加班,賀婉婉忙打牌,向晚平時除了食堂就是外賣,偶爾自己“下廚”,也就煮個泡面加個雞蛋。

這會兒看王路陽在廚房忙忙碌碌,也幫不上忙。只能小尾巴一樣跟在王路陽身後,王路陽走一步,他走一步,食物做好了,便手忙腳亂地搶來端上,再眼巴巴地看著王路陽,等他告訴自己該送到哪個位置去。

理發店的胖阿姨已經吃上熱騰騰的蛋炒飯配排骨湯了,看著這小後生有點好玩,調侃王路陽道:“小王啊,原來帥小夥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個小保鏢哦。”

王路陽和阿姨四目相對,樂得笑出了聲,向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懵懵地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笑。

有客人吃完了飯要買單,向晚自覺地退到一邊,然而王路陽卻笑著指揮道:“向晚,幫忙買下單,”末了又加一句,“昨天換的零錢可以用上了。”

下午3點,吃午飯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老板廚師和臨時工終於暫時下班,可以休息了。向晚之前顧不上肚子,這會兒終於想起來沒吃午飯,卻又沒胃口了,坐在桌前撐著頭看著外面簌簌落下的雨。

同樣是雨,今天的雨和昨天晚上的雨,給人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雨水阻擋不了世間萬物自然生長的腳步,小巷子裏生機勃勃,有穿著小恐龍雨衣的小朋友,嘰嘰喳喳地踩水跑過;有周末休假的情侶,提著西瓜蔬菜牽手回家;有打扮時尚的年輕女孩,提著褲腳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褲腿上有沒有沾上汙漬。

而他坐在屋子裏,安安靜靜地看著一切發生,向晚第一次註意到,海洲的人間煙火竟是這樣鮮活生動,給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王路陽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提著一袋剛叫外賣送的芒果冰沙,剛才他就感覺小高中生的臉色有些發紅,想著應該是熱著了,所以買點降暑的犒勞一下他抓來的壯丁。

“累嗎?”王路陽拉出椅子坐在向晚旁邊,隨口問道。

“不累。”向晚擡起頭,溫順地搖了一搖,“也沒幫上你什麽。”

王路陽身體放松地往後靠在椅背上,把冰沙拿出來放在桌上,兩手將外賣包裝團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正準備伸手分給向晚一盒,就見他自然而然地將兩盒冰沙攬都到了自己面前,然後認真、仔細地拆開其中一盒的塑料蓋子,又取出勺子插在上面,再輕輕地往自己這邊推了過來。

王路陽擠出一個笑,卻是晦澀難明,少見的看不出心情好壞。

殘留在塑料蓋上的冰碴慢慢融化成水滴,再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悄然蒸騰,兩人並排坐在玻璃窗前,安靜地吃完了面前的冰沙。

王路陽突然開口:“不好意思啊,向晚,大周末的還讓你來幫忙,這會兒沒什麽人,我一個人可以了,你回去休息或者忙自己該忙的去吧。”

寥寥幾句話,一下就把共同“戰鬥”建立的熟稔瞬間拉遠,又變得生分客氣起來,連王路陽都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用過就棄的渣男。

王路陽忐忑地等待著向晚的回應。那人卻仿佛沒聽見一樣,閉著眼睛,悶悶地說了一聲“嗯……”

臉紅、嗜睡、沒精神,昨天淋了一場雨,今天站在外面吹了半天風,還來者不拒地吃下了一大盒自己給的冰沙,王路陽突然想到什麽,探頭摸了摸向晚的額頭。

冰涼的手掌附上自己滾燙的額頭,舒服地讓人想發出一聲喟嘆,向晚下意識地在那雙手上蹭了蹭,然後眼睛一睜,清醒過來,東倒西歪的身體立即坐得端端正正。

“你發燒了?”王路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向晚,盤問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發燒?”向晚仰頭看了一眼王路陽,像是要探探自己的溫度,也伸手摸摸自己的額頭,在剛剛王路陽覆蓋過的地方慌張地摩挲了兩下。

王路陽無奈極了,昨天一身狼狽的出現在門口,現在自己發燒了也不知道,真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走,上醫院。”王路陽長呼了一口氣,扶著向晚站起來,不容置疑地說道。

急診輸液室裏,向晚靜靜地躺在白色單人床上。全副武裝的護士小姐姐正在他的手上綁上壓脈帶,準備消毒後進針,王路陽站在床邊,全神貫註地盯著護士操作,手上還捏著一堆掛號單、繳費單之類的白色單據。

向晚正合群地盯著眼前的場景,突然就被一只手按住腦袋,強行90度旋轉,把他的視線隨著腦袋一起轉到了另外一邊,下一秒,刺痛的感覺從手背傳來。

向晚盯著輸液室白色的墻壁,嘴角微微上翹的同時,睫毛忽閃忽閃,眼眶悄無聲息地濕了,他搞不懂自己這兩天為什麽老是這麽莫名其妙,脆弱地不成樣子。

護士和王路陽小聲說著什麽“還好來的及時,再拖成肺炎就嚴重了”,向晚聽著聽著,濕濕熱熱的眼皮逐漸變得沈重,然後就睜不開了。

等到向晚醒來,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病房,輸液室裏空空蕩蕩的,王路陽不在了,輸液的護士小姐姐也不見了,甚至那些和他一樣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們也全都不見了。

他從病床上半坐起來,茫然四顧,發現只有他自己,正躺在空蕩蕩的房子中央。四周沒有門,也沒有窗,只有四面壓迫感極強的白墻,密不透風。

向晚驚慌失措,從床上跳下來,發狂般四處拍打著找出口,可是怎麽也找不到,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一陣一陣往鼻腔深處湧,手上越來越黏,向晚把手掌伸到眼前,上面竟然沾滿了熱騰騰的鮮血,血……血……哪裏來的血?向晚顫抖著擡起頭,漫天的鮮紅血液從天花板滲透進來,將白色墻壁一點點吞噬。

“不要,不要。”向晚叫囂著往後退,又被身後的血液倒逼著往前,他舉步維艱、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往哪裏逃,而房間四面的墻壁還在慢慢向他靠攏……

呼吸越來越不順暢,鮮紅的血液就要將他淹沒。

“向晚,向晚,向晚?”終於在窒息前一秒,向晚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王路陽。

睡夢中的向晚眉頭緊蹙,額頭上滿是汗珠,王路陽正想幫他擦一擦,就看到他醒了過來:“怎麽了,難受嗎?”

“王路陽。”夢中撕心裂肺的掙紮堵在胸口,化成了淺淺的三個字。

“沒事的,做了個夢。”向晚壓制住心中翻湧的情緒,嘴角往下癟了癟,“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不好意思,又給你添麻煩了。”

“沒多久,就一小會兒。”王路陽把手伸手出來,笑著將拇指和食指拉出一個短短的距離。

“沒幫上忙,還影響你開店。”像是在對王路陽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向晚像個犯了錯不敢直視大人眼睛的孩子一樣,盯著床下的方向,小聲呢喃到。

“傻不傻。”王路陽沒忍住,擡手揉了揉向晚蓬松的頭發,“小朋友,你這是‘工傷’,我這臨時工老板理所應當要負責的,理所應當要照顧你的。”

急診輸液室裏其實很吵,奶聲奶氣的哭聲、醫用護理車的滾輪聲、老人虛弱的咳嗽聲混在一起,但向晚好像只聽見了王路陽的聲音。

此時的王路陽正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兩條大長腿因為空間狹小伸不直,憋屈地蜷縮在一起。

往下的目光剛好將這一切收入眼底,向晚呆呆地看著那兩條腿,壓制住的眼淚,突然就滾了下來。

向晚的眼淚讓王路陽楞在了原地,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向晚就掀起身上的被子,把自己的臉埋進了被窩裏。

太丟人了,向晚想,從向星離開之後,他就沒哭過了,可是在王路陽這個剛認識不久的陌生人面前,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

記憶與視覺、嗅覺、味覺、聽覺息息相關,醫院裏的藍白墻壁、消毒水味道、急救車的鳴笛聲,都會讓他想到向星,向星就是在醫院離開的。

他永遠記得,他站在手術室的門口,看著向名成跌坐在地上,賀婉婉撲向向星的屍體,嚎啕大哭,然後瘋了一樣沖過來給了他一巴掌。從那以後,再沒有人陪他來過醫院,直到王路陽出現。

他用不動聲色的體貼與溫柔,讓黑暗中的痛苦無處遁尋,讓向晚知道他自我欺騙的“應該受著,就算再痛,也要一個人獨自受著”其實是他“不想受著”的,他還是需要“光”的,因為太黑了。

看著不停晃動的輸液管,王路陽緩緩開口,說道:“再睡一會兒吧,我口渴了,出去買點喝的”,說完,拉上了床邊的簾子,把向晚一個人隔絕在了小小的空間裏。

床邊的腳步聲遠去,向晚把頭伸出被子,哭出了聲。

頭上的輸液瓶隨著動作輕微搖晃,瓶簽上用黑色簽字筆寫著“總共3瓶,此第3瓶。”夏季的天黑得晚,看不出來在向晚睡著的時候,幾個小時已經過去了,王路陽就那麽默默地守在他的床邊,陪著他度過了幾個小時。

醫院小花園的座椅上,王路陽灌下一口咖啡,把兩腿微微岔開,直直地伸長。

滿臉笑意的面具終於被摘下,他仰頭靠在座椅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從向晚身上,王路陽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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