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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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折

明明腆著臉留下來的,是自己。向晚卻後悔了。

來到建城後,幾千個日夜的尋找咂摸;深夜失眠時一次又一次的演練想象;甚至站在鏡子前,模擬過好多次的微笑角度,在他真正面對王路陽時,都顯得那麽無用可笑。

他後悔了,他應該做好準備才來的。

而不是像現在,頭也亂,心也亂,將如此寶貴的和王路陽見面的時間,沈默著浪費掉。

向晚氣孟禹,氣王路陽,更氣自己,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知道該說什麽,該做什麽,只好沈默著,將碘伏粗暴地塗在額頭上。

而在他對面,看起來好像內心毫無波動,穩穩坐在另外一條沙發上的王路陽,一樣心亂如麻。

分手的時候明明下定了決心,再也不要見這個人,永遠恨他,怨他,絕不原諒。可是王路陽,做不到。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拿向晚毫無辦法。他討厭這種“毫無辦法”,甚至因為這種“毫無辦法”而無比煩躁。

他刻意拉開了距離,在一旁冷眼看著向晚莽撞的動作,看著看著,心中的煩躁慢慢被不忍取代了,他再也受不了向晚這近乎自虐的舉動,走上前去,一把奪過了向晚手中的棉簽,有些惡狠狠地說道:“店裏還要營業,處理好了,趕緊走。”

說著,便麻利地將碘伏塗抹在向晚額頭的傷口上,再拆開紗布,按住了滲血的地方。

“嘶……”藥效還沒有過去,王路陽自己也在強撐著,下手沒有把握住輕重,碰得向晚皺了皺眉頭。

王路陽緊張得抿了抿嘴唇,說出來的話卻好像這就是他故意的:“找人打架就應該想到後果,活該自找的,痛也得忍著。”

向晚自嘲地笑笑,輕聲回答道:“痛?這點還算不上痛。”

向晚仰著頭,任由王路陽在他的額頭上貼著醫用膠布:“王路陽,不要小看一個蹲過監獄的人。”

感受到王路陽的動作停了下來,向晚輕輕咬了咬嘴唇,繼續道:“這點小傷口,還算不上痛的。畢竟那個孟?禹?和裏面不要命的變態們比起來還是差點的。大冬天用冷水把人澆透了,扔在廁所地板上,踩著手指慢慢磨慢慢碾,那才叫痛……”

“夠了!向晚。”王路陽好像並不想聽向晚說這些,他把棉簽一扔,退開了半步,身體也在微微發著抖,“你之前的生活的生活我一點兒也不關心。”

“所以,別在我面前裝可憐了。”王路陽一句話點破了向晚的小心機,“這會讓我覺得我當年很蠢,太蠢了,才會被被你的可憐迷了心智。”

“我……”曾經百試不爽的“縱容”,原來現在已經是王路陽想要抹去的“汙點”了,向晚直起身子,鼻頭一酸,紅了眼睛。

王路陽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到一米,可是為什麽,卻覺得隔著天塹般遙遠,無法觸及。

“對不起……”巨大的悲傷從胸口湧出,淹沒了所有的語言。向晚深深埋下頭,沈默了半晌,終於將他欠了王路陽十年的那三個字說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知道“對不起”,為什麽當初還要那樣做。王路陽側過身,沒忍住滾下了一滴淚,他伸手掐了掐手臂的傷口,很想好好質問向晚,現在來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可是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問:“算了……”

王路陽又往退後了兩步,苦笑道:“算了……算了,你休息好了就走吧,今晚,我們就當沒見過。”說著,就轉身往門口走去。

實在有點撐不住了,今晚的他太累了,莫名其妙的藥、傷口、孟禹,還有向晚,所有的一切都讓他太累了,他撐不住了,他要離開,離開這裏,離開向晚。

“就當沒見過?什麽叫就當沒見過?”向晚聽出了王路陽的言外之意,心中慌亂無措,他想,王路陽是真的不要他了,連恨也不願意分給他了。

“不行!不可以!”這個絕望的事實讓向晚徹底崩潰了,他的行動比理智來得快,蹣跚著兩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王路陽的手就要把他拉回來。

可是他受傷的腿,又怎麽承受得住兩個人的體重,向晚拉扯著王路陽,兩人身體一歪,眼看著就要倒在地上。

千鈞一發之際,向晚出自本能地將王路陽護進懷裏,一只大手緊緊包裹著他的後腦勺,帶著人往沙發一偏,兩人一起倒在了沙發上,沙發扶手上還沒來得及扣上的醫藥箱被順勢打翻,藥瓶藥丸滾了一地。

藥性還遠遠沒有過去,全靠意念和放血苦苦撐著,王路上身上已經汗濕了一片,向晚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讓他發出一聲難耐的低吟。

向晚壓倒在王路陽身上,直觀地感受到了王路陽身體的滾燙,他就那麽楞了兩秒,突然恍然大悟,心中燎原的大火撕開了一個口子,燒的理智全無:“算了?算了?你說算了,是因為那個孟禹?”

“你就那麽愛他,愛到我沒眼色地打擾了你們,你還能這麽……?”

向晚不敢置信地看著王路陽,絕望的怒意,將眼底燒紅了一片。

“牛啊,王路陽,我真的很好奇,你現在每天到底過得什麽日子?”他像個走投無路的囚徒,狠狠地將王路陽壓制著,“就這麽離不開你的男人嗎?”

“可是那怎麽辦?他不在了,”向晚洩憤般在王路陽發白的脖頸上咬了一口,就算是恨,他也要王路陽分一點給他,“現在在這裏的,只有我。”

王路陽嘗試著掙脫向晚的束縛,可向晚此時的力氣大得驚人,他的掙紮無濟於事。恥辱和痛苦逼得他快崩潰,偏偏那人沒有要罷休的樣子,咬完他發白的脖頸,又擡起頭來,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深深刻進骨子裏一樣,用充滿占有欲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他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

溫熱粗重的呼吸緩緩掃過王路陽的臉,像是另外一種程度的親吻:“我告訴你,別想算了,不可能算了。”

“我絕對不可能讓你忘記我……”像是終於確認好了身下的人是誰,向晚看夠了,又埋下頭,重新咬上了王路陽的脖子。

心跳響如鼓錘,向晚靠近了王路陽才知道,比起這個人,那半杯藥酒根本算不了什麽。這個人只用呼吸,就能讓他不能自已。十年前,兩人也曾這樣,親密無間地擁著入眠。

掙紮無濟於事,身體潰不成軍,王路陽痛苦地流下了一滴淚,閉上眼睛破罐破摔回答道:“我過得什麽日子?向晚,我來告訴你,我現在過得什麽日子,那姓孟的,根本不是我的什麽愛人。”

感受到身上人的動作停了下來,直起了身,王路陽有些癲狂地笑了笑:“他只是我無數伴侶中的一個而已,除了他,我還有姓張的,姓黃的,姓孫的.…..無數個……”

“你說的對,我離不開男人,我每一天晚上,都像你今天看到的這樣,和男人們調情、擁抱、接吻……簡直是要多爽有多爽。”

“你!”向晚被王路陽的話震驚了,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現在是體會到了,對於我來說,這才是最好的生活,每天縱情聲色,不用負責,比傻不拉幾談他媽的純情戀愛好多了……”

“你!”心中的大火熊熊燃燒,向晚再也聽不下去了,大聲阻止道,“王路陽!”

“哈哈哈。”可惜傷人傷己的話一旦開了口子,便再也停不下來了,王路陽笑著,繼續說道,“我都快忘了,你沒嘗過那種滋味吧?可惜了,今天能這樣胡亂親兩口已經極限了,沒有孟禹,我還有其他人,你排不上號,沒這機會了。”

“王路陽!”再也聽不下去了,向晚只想讓王路陽停下,口不擇言道,“你他媽賤不賤啊?”

“賤?”王路陽被向晚這句話罵懵了,安靜了兩秒,突然瘋狂地掙紮了起來,“向晚,誰他媽都能來罵我賤,就你不行!”

鉗制著自己的雙手慢慢松下,王路陽還在繼續:“你憑什麽這麽說我,你憑什麽!”

一滴潮濕的液體猝不及防地滴在了臉頰上,王路陽的聲音戛然而止,張口卻突然忘了自己還要說什麽,一片黑暗中,向晚哽咽著開口:“王路陽,你怎麽會變成這樣……你說的,恨我怨我。”

“你來打我、罵我、恨我怨我啊,都可以,都可以,為什麽要‘算了’,為什麽要作踐自己,為什麽,為什麽……”

一聲驚雷炸響在窗外,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被車隊後勤幫忙接回來的“垃圾”從睡夢中驚醒,瘸著腳踱步到門口蹲著,已經超過了“冷面鏟屎官”回家的時間,可是他還沒有回來。

“垃圾”有些不安的等著,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密碼鎖滴滴滴的聲音終於響起,它還沒來得及往旁邊躲,就被迎面而來的人踩到了尾巴。

向晚渾身濕漉漉的,打開燈抱歉地看了一眼尖叫著跳開的小貓,然後踉蹌著走向臥室。他身上的水把地板淌濕了一大片,滿臉的傷口被雨泡得發白,可他仿佛沒有知覺似的,半跪在床邊,從床頭櫃裏翻出了一堆破舊的存折。

“海洲信用社  戶名:向名成  日期20140718  支取或存入:+1980 ”

“海洲信用社  戶名:向名成  日期20160101  支取或存入:+ 847”

“海洲信用社  戶名:向名成  日期20191203  支取或存入:+ 1329”

十幾本存折,密密麻麻印滿了字,每一筆交易金額都很少,但每一項都是存入,日期跨度長達7年。向晚一頁一頁地翻過,終於嗚嗚嗚嗚地放聲大哭起來:“爸,我對不起他,我對不起他……”

酒吧休息室裏一片黑暗,只有城市微弱的燈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模糊的光影之中,王路陽蜷縮在沙發上,眉頭蹙在一起,兩只手放在身下。

即使他咬緊了牙齒,細碎的聲音還是混合著痛苦的嗚咽,從嘴邊溢出,“賤不賤啊?”向晚的話一遍遍在他耳邊回響,兩行淚從王路陽的臉上緩緩流下,他想“是啊,你怎麽這麽賤啊,王路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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