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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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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張

現在似乎是報社的忙碌期,大家只打個招呼便立馬低頭工作。

周令儀將身上的采訪工具卸下,松松筋骨,攬著劉瑉之的肩膀出去。

“走,咱們找個咖啡館聊。”

“周老大,你還有空喝咖啡!”

“我怎麽不能喝咖啡?我的稿子都交完了!”

“那下周的呢?”

“下周的初稿也寫完了!”

眾人長籲短嘆,周令儀領著劉瑉之器宇軒昂地走出報社。

“會長,您在報社的地位不容小覷啊。”

“嗐,小報社哪裏談得上地位,地方小人手少,每天都忙的要命。”

周令儀帶他進了最近的咖啡店,正好有臨窗的位置,服務生拿來菜單,周令儀隨便點了兩杯。

“你餓不餓?這裏也賣餐點。”

“不用了,我晚上得回家吃。”

周令儀挑眉:“不對勁,家裏有什麽人嗎?”

劉瑉之嘿嘿笑:“我妻子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在家裏等我。”

“真的?”周令儀驚訝地捂嘴,“你小子!”

兩人促膝長談,交換近來的情報。周令儀讀書時一直擔任學生會長,在國內積累了一些門路,她主意打的早,回國後立刻開始從事報社工作,終於在今年當上主筆。

不過也正因為一心投在工作上,她家裏給定的婚事也沒個後文。為此,她和在上海地方協會做官員的父親吵過很多次。

“我倒真是羨慕你,婚姻這麽美滿,馬上就要有孩子了。”

提起她們,劉瑉之很是驕傲。

“她很好。”

“怎麽沒帶她來一起來?我還真想見見弟妹。”

“我不知道這位‘小玲’是不是你,怕她跟著我走冤枉路。”

周令儀彎著眼睛笑:”你小子,還挺會心疼人。”

“心疼人這件事,我正在學。”

周令儀哈哈大笑,“既然你也住在上海,以後我們得常聯系,下回一定要帶上弟妹。”

“一定。”

兩人敘了會兒舊,聊些過往同學的事。他們這批學生倒有好幾個在上海的,彼此都有聯絡。

“我不知道沈承樞也來了,等我回去打聽打聽。”

周令儀撐著下巴,沈吟道。

“你呢?你現在在哪裏高就?”

“在商行做文員。”

周令儀瞪大眼睛。

“這也太屈才了!”

劉瑉之苦笑:“來的時機不好,就這份工作,還是貨比三家挑出來的。”

“不行不行,你的水平我清楚,國內工程師本來就少,可不能再把你浪費了,”周令儀眉頭緊鎖,“我倒知道幾家工廠正缺人呢,不過都是些國營工廠。國內工業剛起步,條件會艱苦些,你能接受嗎?”

劉瑉之求之不得,連忙應了。

周令儀和他約定好,咖啡也喝完了。

“本該留你吃個飯,但弟妹一個人在家,你我都不放心,就不強留你了。”

周令儀惋惜道。

“今天我也沒準備,下次,下次一定去你家裏拜訪。”

“隨時恭候。”

周令儀笑了,這才想起問道:“你家在哪?”

劉瑉之將地址說了,她很奇怪:“怎麽住在那麽偏的地方?”

劉瑉之露出個羞赧的表情。

“這件事,我還真想求會長幫個忙……”

周令儀埋怨道:“你我的交情,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有事便說吧。”

人力車帶起一陣不疾不徐的細風,初秋已有涼意,劉瑉之兜了一身寒氣走進家門。

“我回來了。”

王桂英到門口接他,幫他脫領帶。

“我自己來,涼的很。”

王桂英便站著等他,可對方身上也涼颼颼的,換完衣裳也沒有抱她或者吻她。

王桂英藏起那點失望,和他在飯桌前坐下。

“怎麽又做這麽多菜?都說了叫你給自己放假。”

“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

“閑著就好好休息,你總是不知道愛惜自己了。”

王桂英癟嘴,但還是乖乖應了:“哦。”

劉瑉之嘴上埋怨,動作卻很雀躍,迫不及待給兩人盛完飯準備開吃。

“你今天,見到……她,了嗎?”

“見到了。”

王桂英緊張起來:“怎麽樣?”

“她答應幫咱們找房子。”

“哦。”王桂英松了口氣。

劉瑉之笑了,給她夾菜:“怎麽了?不開心?”

“沒有。”

王桂英不置可否地提著筷子,對碗裏的米粒兒挑挑揀揀。

“她下回要來咱們家呢。”

“啊?”

王桂英一抖,手裏的筷子哐當砸在碗沿跌落在地。

劉瑉之一楞,撿起筷子去換了雙新的給她。

“怎麽了?會長是個很好的人,你會喜歡她的。”

“我知道。”

王桂英悶悶扒飯,扒了好幾筷子,碗裏的米飯只受了皮外傷。

“那你擔心什麽?說出來叫我知道,好不好?”

劉瑉之搶過她的手掌,放在自己手裏摩挲。

她的指根圓潤,摸著像一塊整玉。

王桂英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來:“沒什麽。”

劉瑉之按住她的手,身體前傾探向她的胸懷。

“我們是夫妻,你有事不應該憋在心裏。”

“我……”

王桂英尷尬地看向另一邊。

“我怕她不喜歡我。”

劉瑉之一楞:“怎麽會?”

王桂英垂頭看著地上,憋著的唇線波濤似的起伏,還是張不開口。

劉瑉之把她整個抱在懷裏,耐心地拍她的背,等懷裏的軀體不再僵硬,一點點松弛下來。

“你是我的妻子,她怎麽會看不起你呢?”

王桂英悶悶咬在他的肩頭,吸吸鼻子,終於用沙啞的聲音傾訴心腸。

“我們是不相配的。”

這句話一直藏在她的心底,她將這件眾所周知的事情當做最幽深的秘密來珍藏,好像她不提起,就可以當錯沒有這回事。

可是越諱莫如深,秘密就越清晰,這個幽暗的秘密在她的胸口破土而出,又再次被掩埋進去。終於,一次次的逃逸造成反覆破痂的傷口,在心臟鉆了一個幽深的黑洞。

我們是不相配的。

“胡說!”

劉瑉之猛地把她撤出胸口,暴露在赤裸的燭光之下。

劉瑉之臉上潮紅,眉頭擰作一團,呼吸急促地用戶眼神剜她。

王桂英嚇一跳,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我們可能不相配?”

他嘶吼道,恨不能嘔心瀝血。

王桂英縮起肩膀,囁嚅道:“沒、沒有,我亂說的。”

劉瑉之卻不許她逃避,死死抓住她的肩膀,逼她和自己對視。

“我們哪裏不相配?你說?你告訴我?我改,我都會改的。”

說到後面,他的語氣簡直變得可憐。

他弓著腰,讓自己過長的身體彎折下來,以一個仰視的姿態看著王桂英。

“不用討厭我。”

王桂英嚇壞了,趕緊把他摟進懷裏,和自己的小腹緊緊貼在一起。

“我,我怎麽會討厭你呢。”

劉瑉之伏在她胸口顫栗。

“你怎麽可以覺得我們不相配呢?除了你,我什麽都沒有了……”

“你怎麽可以……這麽做呢?”

劉瑉之喃喃道,往她的懷裏紮的更深了。

過往的一切都毀滅了,親人,家鄉,祖產,事業,心志,一切都不覆存在。一切都被戰爭,還有他自己銷毀了。

他只剩下王桂英了,只剩下上海這盞孤零零的燈。

她怎麽可以不屬於自己,自己怎麽可以不屬於他呢?

“我說錯了,我們相配。”

王桂英緊緊抱著他毛茸茸的腦袋,堅定道。

“我們最相配。”

一句話鬧得天崩地裂,等平覆下來,飯早冷了。剛好王桂英沒什麽胃口,和劉瑉之將他帶回來的蛋糕分吃了,隨便對付一頓晚餐。

夜深的時候,燭火便開始發昏,仿佛光和影也跟著黑夜沈澱下來。人的情緒也被牽引著下沈了,只留下空落落的理智。兩人的理智都尷尬於自身的袒露,於是尷尬又造成了無聲的對峙。

王桂英垂著腦袋,看劉瑉之在水盆裏幫她洗腳。

劉瑉之人長得又高又瘦,手指也生的又長又韌,關節隔著薄薄的皮肉往外凸起,指骨像竹節一樣清晰可見。

這雙漂亮的手捧起她的腳,隔著帕子搓幹凈水珠,擦過緊挨的趾縫,擦過趾跟,腳心,腳踝。

他是個極妥帖的人,在男人裏一騎絕塵。

他端著盆出去了,王桂英一個人躺在床上。燭光幽幽暗暗,他在院裏的小屋洗澡。

那小屋本是做柴屋的,但光照不好,又在另一面建了個柴屋,那所小屋便空下來,留給陰濕的黴斑居住。

直到他們入住,搶占了黴菌的居所,用作自家的浴房。

現在到了初秋,萬一黴菌順著涼水叫人生病怎麽辦?

得叫瑉之把水燒熱些再洗。

王桂英往床上坐起,用腳掌勾住布鞋。

不對,這麽久還沒響起淋浴的聲音,瑉之應該也在等,等水燒熱。

為什麽不在屋子等呢?

王桂英抿著唇,又躺下了。

不對勁了,什麽都不對勁了。

王桂英睜著眼睛直勾勾望著床帳,等水聲磨磨蹭蹭地響起、結束,等劉瑉之躡手躡腳地摸進屋裏。

他吹熄燭火,屋裏只剩下一層月亮的浮白。

他掀開床簾,躺在她的身邊。

然後王桂英的胳膊滑膩地摸上他的脖頸,他一頓,溫柔地回報回去。

“怎麽還不睡?”

“在等你。”

他的手探進被子往下,放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寶寶怎麽這麽乖?都不鬧你。”

王桂英笑了:“她才多大?還沒有手和腳呢。”

劉瑉之側過身,面對面緊挨著她。

“桂英。”

“嗯?”

“我今天,看到會長的時候,就在想——”

“想什麽?”

“想她那樣成功,事業做的那樣好,而我卻一事無成。”

“你也很好啊,你這麽厲害,在山西和上海都能安頓下來。”

王桂英說的理所當然,劉瑉之沒忍住笑了。

“是,因為有你,所以我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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