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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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窘迫

天色蒙蒙亮,外頭開始轟隆隆地響,蝗蟲過境似的。

兩人才歇下兩三個小時,渾身骨頭還是硬的,劉瑉之迷迷瞪瞪地耿起來。

王桂英也驚醒了,恐慌道:“是不是打過來了?”

“不會,這裏是租界,打不過來的。”

劉瑉之出去查看動靜。

繭房裏的人都睡醒了,行軍似的地離開巢穴,狹小的樓道被踩的吱嘎響,幹勁十足的腳步和奏樂似的。

劉瑉之伸手攔下一個:“大哥,這是去哪裏?”

“去買米啊。”

“買米?”

劉瑉之皺眉,不明所以。

男人上下瞥他:“你新來的伐?”

“……是。”

“快去買米啦,馬上沒貨嘍。”

男人匆匆走了,混進其他游走的行人裏,只有劉瑉之呆呆站在原地。

他肩膀一暖,忙閃回屋裏關上門,王桂英扒在他肩頭,像只小貓。

“他們都是去買米的?”

“不知道,”劉瑉之沈沈道,“租界裏面比我想象的亂很多,你今天就呆在屋裏,不要出去。”

王桂英乖乖點頭,看著劉瑉之疲憊地換衣裳。

“不再睡會兒嗎?”

“不睡了,我出去看看。”

他在王桂英額頭落下一吻,又叮囑她堵好門不要打開。

小樓裏沒有窗戶,出來才知道是個晴天。

租界裏的建築很美,是那種小巧精致的美。磚石壘砌的嚴絲合縫、造型纖美,但又極克制的,每棟樓只占一塊兒小小的地盤。精致的樓房彼此挨著修建,聚在一起,呈現一張極其精煉的繁華。

劉瑉之被陽光和建築晃了眼睛,幾乎忘記自己才從其中一棟建築裏走出來。

他跟著浩浩蕩蕩的人群一起走,走到租界邊墻,一輛貨車穿過關卡停在那裏,正在售賣糧食。

劉瑉之看見臟兮兮的米袋,不消說,是陳米。

車上的老板開始喊價,一塊銀元十六斤,劉瑉之咂舌,其他人也極憤怒的,吵嚷著奸商。

那老板卻不慌不忙,說什麽戰事不易,什麽他為了把糧食運進來,要疏通多少關節,什麽這個價格比其他人賣的都便宜,他可沒賺大家的錢。

他說的當然是假話,但戰時一切都金貴,不被轟炸的地方金貴,水金貴,糧食也金貴。便是揣著金子銀子,也得求著去換成這些能活命的東西。

老板熟練的很,開始掛牌銷售,還要限量購買。劉瑉之只搶到半袋米,花了兩塊銀元。他兩手提著,匆匆離開越來越擁擠的隊伍。

“你這個人,要排隊的伐!”

“我一直站在這裏的呀。”

隊伍後來已經開始爆發掙紮,車上的老板大喊大叫不要急,還有貨,都能買到。他叫別人不要急,自己卻越來越急,人群也越來越亂越來越吵。

劉瑉之回到洋樓之間,找人問路,去最近的銀行。

“劉先生,您的存折是在河北開的戶,這邊支取不了。”

劉瑉之皺眉:“為什麽?我在山西都能用。”

“以前是可以的,但是河北淪陷之後,因為信息阻斷鬧出過很多誤會,所以我行暫時停止這方面的業務,還請您諒解。”

“那我這裏頭的錢,就都不見了?”

“不是的劉先生,”文員平靜地解釋,“只是數據出現一些錯誤,等過陣子我行和河北地區建立聯系、信息共通後,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劉瑉之挑眉:“怎麽建立聯系?”

“那是行長和之後河北地區新政府的事。”

文員極禮貌又極冷靜,像在說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說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劉瑉之掏出另一份存折:“這是我在山西開的戶,可以用嗎?”

“可以。”

劉瑉之揣好銀元,在門口拎上才買的半袋米,慢吞吞往回走。

路上他看到了粥鋪、水鋪,還有澡堂。大概因為住的地方太小,所以生活裏的各種需要,都被拆分攤派到外面的一家家商鋪裏。白天,大家穿梭在不同的商鋪裏,吃飯、喝水、洗澡、賺錢,滿足生活所需;晚上,就留給家庭一小片沈默的睡眠。

劉瑉之走進樓道,陽光一瞬間被吞噬了,只剩門洞射進來一點餘光。

一樓的庭院裏放著幾個老虎竈,門房坐在旁邊監視,用的人都要收費。他看見劉瑉之,趕緊擡起蒲扇招呼他。

劉瑉之笑著走過去:“門房老板,早啊。”

“給錢。你昨天住的是大房間,一晚上一元錢。”

劉瑉之笑容僵住:“一元?”

“你要是按月租,可以便宜點,一個月二十五元。”

“不過,”門房上下瞧瞧他,“你要長住嗎?”

劉瑉之搖頭,先給了他兩塊錢。

“張老板來過嗎?”

“什麽張老板。”

“就是,昨天晚上帶我們來的那個人。”

“不認識。”

門房扇著蒲扇,涼颼颼道。

“我勸你自己去找他,那種生意人精的很,用完你就丟的。”

他手裏還握著那兩塊銀元,像盤手串似的把玩著。瞧他的姿態,好像他不覺得自己是個生意人,而是個文人。

劉瑉之沈默的點點頭,轉身上樓。

“咚咚。”

“咚咚。”

劉瑉之輕聲道:“是我。”

門開了,王桂英半張臉藏在門後,做賊似的將他讓進屋,又馬上關上門。

“你沒事吧?”

王桂英擡起他的胳膊轉前轉後,仔細檢查。

“沒事。”

“怎麽出去那麽久?”

“跑去邊界買米了,人實在太多了。”

劉瑉之放下半袋米,拆開一看,灰白色的米粒,還混著棕色的麥皮。

他尷尬地笑笑,王桂英也笑了。

“吃些糠不礙事的。”

劉瑉之將路上賣的餅和水掏出來,還有些熱氣,和王桂英抓緊分著吃了。

“我下午去找張老板,看能不能找到。還有沈大哥,他們也在上海,說不定能碰見。”

王桂英乖乖點頭,又道:“大哥他,不是也在上海麽?”

“是啊,”劉瑉之嘆了口氣,“大哥在打戰,也不知該怎麽聯系他。”

“還有,還有既白。”

劉既白,劉瓊越早年結婚生下的獨子,也是劉家目前的獨苗。他年紀輕輕就在上海讀書,已和劉瑉之幾年未見面了。

“既白現在,應該是12歲。”劉瑉之不太確定。

“都13歲了,他是年頭的生日,”王桂英道,“我還沒見過他呢,就見過他的照片,和你長的很像。”

劉瑉之笑了:“他才多大?哪能看出來像。”

“就是很像,和你的照片一模一樣,都是瘦高個兒。連爹也說,比起大哥,他更加像你。”

提起劉伯參,劉瑉之聲音軟和下來。

“那爹肯定不開心。”

“為什麽?”

“我小時候身體弱,不像大哥身板硬朗。”

王桂英想了想,“好像娘是說過,你小時候經常生病,很讓他們操心,還說你小時候被狗嚇著都能生病。”

劉瑉之來了精神,像回到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

“他們當爹媽的,怎麽盡在媳婦面前說我的糗事?”

“不是的,”王桂英沒聽出他調笑的口吻,認真解釋道,“他們是想讓我多知道你的事,好和你好好過日子。”

劉瑉之沈默了,握住她的手。

到底,他還是沒忍住窺探過去的欲望。

“爹娘還說過什麽嗎?”

王桂英又斷斷續續講了些閑話,突然道:“其實爹和娘很後悔讓你出國。”

劉瑉之一楞:“為什麽?”

“說你小時候太讓人操心,長大後又太不讓人操心。不讓人操心的孩子是不願意回家的。”

劉瑉之胸口鈍鈍的疼,他敢出國,敢去山西,又敢拋下一切來上海,都是因為有漳縣的祖產在支持他。

他一直是個不懂事的孩子罷了。

他手上熱乎乎的,是王桂英的手握住了他。王桂英的身體像一個小火爐,總是冒著熱乎氣兒。這體質在冬天很抗凍,在夏天卻遭殃。現在八月份,還是盛夏,屋子裏又沒有窗戶通氣,她肯定熱壞了。

“我一會兒出門,你要是無聊可以下樓走走,但是千萬不要走遠。”

王桂英眼睛一亮:“真的?我可以出門了?”

劉瑉之笑著點頭,又從懷裏掏出銀元:“我才去銀行取了錢,這些給你放著。”

王桂英一看全是銀元,忙道:“我用不了這麽多。”

“收著吧,租界裏頭東西可貴了。”

下午太陽收斂了一些,劉瑉之出去找人。張老板只給過他一個模糊的地址,他照著問路,來到一處寬闊的大街,兩邊都是磚石的洋樓,路上還有警察巡邏。

他找人問張老板的住所,卻一無所獲。

沈承樞就更不用說了,找都不知道該去哪找。有關他的消息只剩一個名字,沈家的工廠在山西還算知名,在上海可沒人聽過。

租界地盤不小,劉瑉之繞了一圈,天便黑了。

他疲憊地往回走,路上買了兩碗面,想著一會兒有人和他一起吃面,身上的疲憊似乎變輕一些。

因門房害怕失火,樓道裏不許點蠟燭,劉瑉之抹黑上了樓,門上卻掛著一柄銅鎖。

這是門房給每間屋子配的鎖,他和王桂英各有一把鑰匙。

劉瑉之皺著眉頭將門開了,屋裏幹幹凈凈,床上放著他們的包裹和手提箱,桌上是兩份白飯,還有一疊小菜。劉瑉之摸摸碗,已涼透了。

“桂英。”

他沖外頭叫了一聲,沒人應。

“桂英。”

他加大聲音,被隔壁的鄰居訓斥幾句,依舊沒人應聲。

他慌了,急匆匆地蹬下樓梯,在院子喊:“桂英!”

沒人回答,門房扇著扇子出來,呵斥他不講公德,劉瑉之充耳不聞:“你看見我妻子了嗎?”

“那麽大個活人有手有腳,我怎麽看啊。”

劉瑉之失魂落魄,邊跑邊喊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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