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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幕似乎懸的更高些，陽光與地面隔空相峙，攀附地面的建築卑微地匍匐向下，一座陳舊的青石大院裏，戴眼鏡的劉瑉之徒然一陣眩暈。
“劉先生，您還好麽？”
劉瑉之跌坐在扶椅上，眼前青白烏黑，許久身子才聽候發落，只見眼前一雙纖白的手，正在他額前兩頰輕柔地撫弄著，他忙用小臂將其隔開，不自在地又往後靠些。
“我沒事。”
“你動作慢點，中暑的滋味不好受，我剛來山西的時候也一樣，一見太陽就發暈，只能呆在屋子裏躺著。”
“廠裏這兩天辛苦你們，”劉瑉之得了教訓，緩慢撐著扶手站起來，“我先把圖稿給你。”
“不用，不用，你告訴我放在哪，我來拿。”
“我東西亂的很。”
”那正好，我給你收拾收拾。”
劉瑉之不敢再答話，加快速度找出圖稿給她，借口要休息趕客。
“劉先生，我給您帶的酸梅湯您記得用井水鎮一鎮再喝，但也別貪涼喝多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知道了，下次不必帶了。”
“好。”
女子笑吟吟地告別，劉瑉之悄悄松了口氣。
沈承樞的夫人送了客，又回來找他，打趣道：“人家張秘書好心來看望你，你怎麽一臉不情願。”
劉瑉之無奈：“嫂子，別取笑我了。”
“我可沒取笑你，雖說張秘書結過一次婚，但她人年輕，長的漂亮，做事又能幹，你憑什麽瞧不上人家？”
沈夫人佯裝嗔怒，劉瑉之只得求饒：”她很好，很好，都是我不是。”
“你倒說說，你怎麽個不是？”
劉瑉之又嘆了口氣，這回說出的話多帶了幾分真心：“我似乎很不懂得和女人相處。”
他來到山西不過半年，卻似乎變了個人。沈承樞新開了個制造廠，劉瑉之跟著忙上忙下腳不沾地，連房子都沒時間找，一直借住在沈家的大院裏。雖然住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但終究叨擾他們夫妻。
“你是個好樣的，多的是女人要和你相處，是你自己不情願。”沈夫人又笑道：“我看，你不如將老家的妻子接過來。你和她過了一年日子，她照顧你你也習慣。”
劉瑉之想也沒想道：“不行。”
“為什麽不行？”
劉瑉之沈默片刻。
人是大可以被分門別類的，人被不同的空間和時間分割開來，同一個人的不同經歷也被分割開來。這種分割自有其道理，他不願將之混淆。
“她不適合出遠門。”
“這樣啊。”
沈夫人沒再追問。
”對了，明天廠裏的經理就要去北京談生意，你拖他捎的東西備好了嗎？”
“備好了，下午我就交給他。”
“正好，我也備了一份薄禮，只是叫你家裏人嘗嘗我們山西的玩意兒們，自家的東西上不得臺面，可別嫌不好。”
“嫂子，您的東西怎麽會差？”
正念叨著，年老的仆人從另一進院子裏過來，渾身素黑，像一個幽靈。
“夫人，劉先生，河北來了電話，說有要事找劉先生。”
劉瑉之蹭地站起來：“我這就去。”
跨省電話用到的場合不多，劉瑉之知道必然是大哥有要事，可匆匆接起電話，另一頭的人卻是趙副官。
“趙副官，到底是什麽事？我大哥呢？”
“劉先生，劉部長現在軍務纏身，他剛剛安排了人馬護送劉老太太去山西，叫您在那邊接應。”
“哦……”劉瑉之楞住了，“什麽事這麽著急？”
“劉先生，”趙副官的聲音在顫抖，“要變天了。”
七月七日，東北發生舉世震驚的慘案，戰爭猝不及防地打響，一發不可收拾。
劉瑉之僅和劉瓊越通過兩次電話，加在一起不到兩分鐘。第一次是交代劉老太太死活不願離開漳縣，他正重新安排汽車；第二次是方才接通，信號便中斷了。
收音機裏是義正言辭的抗戰聲明，各地報紙上吵的不可開交，都說日本這次是動真格的。大戰一觸即發。沈家工廠的生意幾日起中斷了，購貨商說要去南方避難，兩三天就家宅一空，小人物都說這是不得了的征兆。
戰線的潰敗快的駭人聽聞，劉母和大哥的消息忽成了斷線的風箏，再也飄不出河北。
劉瑉之收拾行李，原先準備的禮物是一件也沒了，只打包兩三件衣服，和各種用得上的身份憑證。為圖輕便，只裝了只小手提箱。
沈夫人擔憂道：“北邊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差，軍隊都撤走了，你還是別過去了。”
劉瑉之垂眸。
“嫂子，我沒辦法，我家在那。”
所有人都想不到北邊的防線這樣不堪一擊，東北之後是北京，之後是河北，再然後……誰也猜不到這把猝然的大火燒到何處才能停止。
沈夫人又道：“你沈大哥沒來送你，你別怪他。”
“不會，他要操心的事更多。”
“是啊，底下上千號人都慌了神，”沈夫人嘆氣，“怎麽就突然打起戰了？”
劉瑉之想找軍部，但山西的軍部哪怕知道劉瓊越的名號，也沒空幫忙安排這位他省的少爺，劉瑉之只能想其他法子。
沈家工廠的供貨早已斷了，劉瑉之聽說本地一位藥商打算開貨車去河北，這批貨的買家本是在北京的，因消息靈通，第一時間就從北京搬到了河北一個還算安全的村莊，眼下來消息求他們務必把藥送過去，錢不是問題。
那目的地離漳縣不算遠，劉瑉之央他們搭個便車，到地方了他自個兒再去漳縣。
這一路居然詭異的順暢，幾個還有人值守的關卡全換成了軍隊的人，他們也不查文件，上來就勸他們回去。見勸不動，匆匆問兩句話便無奈地放行了。
越往北，形勢越緊張，時常能聽見呼嘯的炮彈聲。
有回還在城外，就聽到尖銳的警報聲一遍一遍地響，司機忙將貨車停了，招呼大家下車躲避。
“是空襲，快下車！炸到車子就慘了！”
劉瑉之緊跟著跳下車，大家慌不擇路地散開，劉瑉之跌了一跤，好在沒有大的傷口。
他趴在地上，掩耳盜鈴地埋頭忍耐。
似乎只是幾分鐘，警報聲猝然停了，司機一個個將同伴找回來，劉瑉之驚魂未定，這才發現出了一身大汗。
貨車開的越來越慢，終於，他們被攔下了。
“前面是敵占區，封路了。”
劉瑉之神色凝重，眾人都慌了神。
“怎麽辦？還去嗎？”
“去，”司機咬牙道，“現在打道兒也晚了。”
他們換了小路，貨車在土路走不快，好在再沒碰到過危險。
“劉先生，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分別，司機有些歉意。
“本想順路送您到漳縣的，可是現在……”
“能搭車到這裏，我已經很感激了。”
劉瑉之說的真心實意，和同行的幾個人擁抱告別。
“劉先生，萬事小心。”
“你們也是。”
“劉先生，”司機又叫住他，“我們幾個還是原路回山西，你也趕緊接上老子娘和媳婦就回去。”
劉瑉之一楞，點點頭。
他並沒說過詳情，只說是去找家裏人。
值得冒戰火去找的人，也只有父母和妻子了。
月影昏昏，已不適合趕路，劉瑉之找了最近的村落，因著本地口音，很輕易找到一戶人家借宿。
鄉村的人都淳樸，但環境不敢恭維，床板的四個角都湊不齊，坐上去吱嘎亂響。好在是夏天，裹上條毯子對付一夜便是了。
苦夏煩悶，劉瑉之半夜裏坐起來，怎麽也睡不著。
月光的光濃的流銀，劉瑉之盯著小窗外，越看越不對勁。
他起身抄起一根木頭，輕手輕腳地往門口走。
“哢噠！”
門猛地打開，一柄蒲扇也落到地上。
是這戶農家的主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睡著了。
劉瑉之先松了口氣，又皺眉道：“大爺，你坐在這幹什麽？”
那大爺嘿嘿笑：“夏天蚊子多，俺給你拍拍蚊子。”
劉瑉之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仍皺著眉：“不用。”
“你去歇著，去歇著，俺不吵你了。”
大爺怯怯地抄起板凳離開，瞧他那摸樣兒，劉瑉之終於生出些悔悟來。
“是我不對，多謝你給我扇風，。”
大爺嘿嘿笑著，更快地離開了。
天一亮，他搭牛車去下一個村莊，趕車的又是個老人，皮膚粗糲，衣裳松垮。
因收了兩塊銀元，老人顯然很健談。
“小子，屋裏在打戰，你還往回走，真是個爺們。”
“你……你曉得縣裏賣米的劉家嗎？”
“曉得啊，這誰不曉得，那大財主。”
“他們怎麽樣？”劉瑉之急切道。
“這誰曉得啊，”老人大大咧咧道，“應該都跑了吧，他們地主老子有錢，有洋車拉著跑，不像俺們莊稼漢，只能爛在地裏……”
“你怎麽說這種話，”劉瑉之怒道，“日本人都打過來了！”
“打唄！”老人是聲音突然高了八丈，“我兒子打日本人打死了，大不了我也死唄！”
劉瑉之張口無言，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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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跌坐在扶椅上，眼前青白烏黑，許久身子才聽候發落，只見眼前一雙纖白的手，正在他額前兩頰輕柔地撫弄著，他忙用小臂將其隔開，不自在地又往後靠些。
“我沒事。”
“你動作慢點，中暑的滋味不好受，我剛來山西的時候也一樣，一見太陽就發暈，只能呆在屋子裏躺著。”
“廠裏這兩天辛苦你們，”劉瑉之得了教訓，緩慢撐著扶手站起來，“我先把圖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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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我給你收拾收拾。”
劉瑉之不敢再答話，加快速度找出圖稿給她，借口要休息趕客。
“劉先生，我給您帶的酸梅湯您記得用井水鎮一鎮再喝，但也別貪涼喝多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我知道了，下次不必帶了。”
“好。”
女子笑吟吟地告別，劉瑉之悄悄松了口氣。
沈承樞的夫人送了客，又回來找他，打趣道：“人家張秘書好心來看望你，你怎麽一臉不情願。”
劉瑉之無奈：“嫂子，別取笑我了。”
“我可沒取笑你，雖說張秘書結過一次婚，但她人年輕，長的漂亮，做事又能幹，你憑什麽瞧不上人家？”
沈夫人佯裝嗔怒，劉瑉之只得求饒：”她很好，很好，都是我不是。”
“你倒說說，你怎麽個不是？”
劉瑉之又嘆了口氣，這回說出的話多帶了幾分真心：“我似乎很不懂得和女人相處。”
他來到山西不過半年，卻似乎變了個人。沈承樞新開了個制造廠，劉瑉之跟著忙上忙下腳不沾地，連房子都沒時間找，一直借住在沈家的大院裏。雖然住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但終究叨擾他們夫妻。
“你是個好樣的，多的是女人要和你相處，是你自己不情願。”沈夫人又笑道：“我看，你不如將老家的妻子接過來。你和她過了一年日子，她照顧你你也習慣。”
劉瑉之想也沒想道：“不行。”
“為什麽不行？”
劉瑉之沈默片刻。
人是大可以被分門別類的，人被不同的空間和時間分割開來，同一個人的不同經歷也被分割開來。這種分割自有其道理，他不願將之混淆。
“她不適合出遠門。”
“這樣啊。”
沈夫人沒再追問。
”對了，明天廠裏的經理就要去北京談生意，你拖他捎的東西備好了嗎？”
“備好了，下午我就交給他。”
“正好，我也備了一份薄禮，只是叫你家裏人嘗嘗我們山西的玩意兒們，自家的東西上不得臺面，可別嫌不好。”
“嫂子，您的東西怎麽會差？”
正念叨著，年老的仆人從另一進院子裏過來，渾身素黑，像一個幽靈。
“夫人，劉先生，河北來了電話，說有要事找劉先生。”
劉瑉之蹭地站起來：“我這就去。”
跨省電話用到的場合不多，劉瑉之知道必然是大哥有要事，可匆匆接起電話，另一頭的人卻是趙副官。
“趙副官，到底是什麽事？我大哥呢？”
“劉先生，劉部長現在軍務纏身，他剛剛安排了人馬護送劉老太太去山西，叫您在那邊接應。”
“哦……”劉瑉之楞住了，“什麽事這麽著急？”
“劉先生，”趙副官的聲音在顫抖，“要變天了。”
七月七日，東北發生舉世震驚的慘案，戰爭猝不及防地打響，一發不可收拾。
劉瑉之僅和劉瓊越通過兩次電話，加在一起不到兩分鐘。第一次是交代劉老太太死活不願離開漳縣，他正重新安排汽車；第二次是方才接通，信號便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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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又道：“你沈大哥沒來送你，你別怪他。”
“不會，他要操心的事更多。”
“是啊，底下上千號人都慌了神，”沈夫人嘆氣，“怎麽就突然打起戰了？”
劉瑉之想找軍部，但山西的軍部哪怕知道劉瓊越的名號，也沒空幫忙安排這位他省的少爺，劉瑉之只能想其他法子。
沈家工廠的供貨早已斷了，劉瑉之聽說本地一位藥商打算開貨車去河北，這批貨的買家本是在北京的，因消息靈通，第一時間就從北京搬到了河北一個還算安全的村莊，眼下來消息求他們務必把藥送過去，錢不是問題。
那目的地離漳縣不算遠，劉瑉之央他們搭個便車，到地方了他自個兒再去漳縣。
這一路居然詭異的順暢，幾個還有人值守的關卡全換成了軍隊的人，他們也不查文件，上來就勸他們回去。見勸不動，匆匆問兩句話便無奈地放行了。
越往北，形勢越緊張，時常能聽見呼嘯的炮彈聲。
有回還在城外，就聽到尖銳的警報聲一遍一遍地響，司機忙將貨車停了，招呼大家下車躲避。
“是空襲，快下車！炸到車子就慘了！”
劉瑉之緊跟著跳下車，大家慌不擇路地散開，劉瑉之跌了一跤，好在沒有大的傷口。
他趴在地上，掩耳盜鈴地埋頭忍耐。
似乎只是幾分鐘，警報聲猝然停了，司機一個個將同伴找回來，劉瑉之驚魂未定，這才發現出了一身大汗。
貨車開的越來越慢，終於，他們被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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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神色凝重，眾人都慌了神。
“怎麽辦？還去嗎？”
“去，”司機咬牙道，“現在打道兒也晚了。”
他們換了小路，貨車在土路走不快，好在再沒碰到過危險。
“劉先生，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分別，司機有些歉意。
“本想順路送您到漳縣的，可是現在……”
“能搭車到這裏，我已經很感激了。”
劉瑉之說的真心實意，和同行的幾個人擁抱告別。
“劉先生，萬事小心。”
“你們也是。”
“劉先生，”司機又叫住他，“我們幾個還是原路回山西，你也趕緊接上老子娘和媳婦就回去。”
劉瑉之一楞，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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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冒戰火去找的人，也只有父母和妻子了。
月影昏昏，已不適合趕路，劉瑉之找了最近的村落，因著本地口音，很輕易找到一戶人家借宿。
鄉村的人都淳樸，但環境不敢恭維，床板的四個角都湊不齊，坐上去吱嘎亂響。好在是夏天，裹上條毯子對付一夜便是了。
苦夏煩悶，劉瑉之半夜裏坐起來，怎麽也睡不著。
月光的光濃的流銀，劉瑉之盯著小窗外，越看越不對勁。
他起身抄起一根木頭，輕手輕腳地往門口走。
“哢噠！”
門猛地打開，一柄蒲扇也落到地上。
是這戶農家的主人，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睡著了。
劉瑉之先松了口氣，又皺眉道：“大爺，你坐在這幹什麽？”
那大爺嘿嘿笑：“夏天蚊子多，俺給你拍拍蚊子。”
劉瑉之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仍皺著眉：“不用。”
“你去歇著，去歇著，俺不吵你了。”
大爺怯怯地抄起板凳離開，瞧他那摸樣兒，劉瑉之終於生出些悔悟來。
“是我不對，多謝你給我扇風，。”
大爺嘿嘿笑著，更快地離開了。
天一亮，他搭牛車去下一個村莊，趕車的又是個老人，皮膚粗糲，衣裳松垮。
因收了兩塊銀元，老人顯然很健談。
“小子，屋裏在打戰，你還往回走，真是個爺們。”
“你……你曉得縣裏賣米的劉家嗎？”
“曉得啊，這誰不曉得，那大財主。”
“他們怎麽樣？”劉瑉之急切道。
“這誰曉得啊，”老人大大咧咧道，“應該都跑了吧，他們地主老子有錢，有洋車拉著跑，不像俺們莊稼漢，只能爛在地裏……”
“你怎麽說這種話，”劉瑉之怒道，“日本人都打過來了！”
“打唄！”老人是聲音突然高了八丈，“我兒子打日本人打死了，大不了我也死唄！”
劉瑉之張口無言，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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