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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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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瑉之

劉家的小少爺從法國留學回來,這在漳縣可是件大事。

他穿洋學士服的照片早見了報,細長臉,留短頭發,眼睛上兩個圓溜溜的大窟窿,往報紙裏頭帶笑看你。如今這張臉切實出現漳縣大街上,引得路人紛紛回望。

今兒他穿的是緊身窄袖的洋西裝,身量細長,翹二郎腿坐在嶄新的黃銅面包車上,肩背板的很直,屁股只蹭了半截椅子,沒靠靠背。車夫的草鞋呼哧呼哧往前,四裏八方的鄉親好奇地跟在後頭。車輪隆隆,戛然停在劉府闊綽的大門前。

車夫用搭在肩膀的毛巾胡亂抹把臉。

“二少爺,到了。”

“嗯。”

二少爺從鼻孔裏嗡出一個音節,挺身找雙邊扶手,車夫趕緊來攙他。

他推開對方冒熱氣兒的胳膊,從踏板上輕盈地躍下站穩,沒急著進家門,先和圍觀的鄉親揮手打招呼。

鄉親們往後退了一步,小孩藏在母親身後看他。

小少爺放下雙手,有些感慨。

“各位鄉親,幾年未見,我是劉家的小兒子劉瑉之,大家認得我嗎?”

沒人回他,他也不尷尬,自己走進人群,蹲下來摸一個小孩的臉蛋:“你是誰家的孩子,長這麽大了?”

小孩黑瘦,也不怕生,伸手搶他的的眼鏡,他一歪頭,金屬的眼鏡腿戳過眼皮。

裹爛頭巾的女人噗通跪在地上,攔腰抱住孩子往後扯:“少爺,小孩不懂事呢,您莫怪他,要怪就怪俺,俺對不住您。”

她怯生生抱著孩子,劉瑉之一笑,把人扶起來。

“張嬸,您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女人楞了:“你認得我?”

劉瑉之把眼鏡端正戴好,俯視這個身材縮水的中年女人。

“您在東市賣了十幾年豆腐了,誰不認得?四年不見了,您還做豆腐嗎?我在外頭就想著這一口呢。”

張嬸眼神呆滯了,接著湧出熱淚:“少爺,您真是好人吶,居然還記得我這號人……”

他握住對方浮腫凹陷的手掌輕拍兩下:“張嬸,新時代來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張嬸張著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他站直身子,他比大部分人都高,能看到後面圍的一圈圈人。穿短打的、穿長衫的;留鋼筋頭的,盤發的,蒙頭巾的;眼睛有亮的、有呆的、有苦的。劉瑉之站在眾人矚目的中心,徒然起了做主角的意氣。

他清清嗓子,提高音量。

“鄉親們,我劉瑉之遠去法國,深感祖國之落後啊。”

他伸手指向人群中央:“你們看看。”

眾人隨著他的指尖望去,那是一個壯年漢子,他皺著眉頭,不悅地回視。

“民國二十五年了,清政府推翻這麽久,居然還有人留辮子,還有人效忠愚昧的舊政府!”

皇權破滅多年,軍閥輪番更替,民國與列強謀皮。但他們這兒離皇城根兒遠,犯不著那些人和事。漳縣留辮子的人還不少,平時也有人拿著打趣兒,笑他們舍不得老佛爺,早晚讓洋人絞了辮子墊鐵路。

可那畢竟是熟人打趣,如今猛然被一個新派少爺當眾指責,眾目睽睽的,那漢子如坐針氈,將毛糙的長辮繞上脖頸,灰溜溜走了。

“大家看,這就是封建,是舊時代的產物,是註定要被剔除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幾個年老的留頭人面露慍色,又礙於那人高馬大的車夫,不好發作。

劉瑉之渾然不覺,用在國外演講時的氣勢高呼:“鄉親們,皇上太後都沒了,我們為什麽還要留辮子?頭上的鞭子要剪,心裏的鞭子也要剪,我劉瑉之敢在這裏和你們講,我們馬上會迎來一個新時代,一個民主自由的時代!”

“啪。啪。”

張嫂家的小孩突然鼓起掌來,張嫂回神打他。

小孩還了母親一下,繼續鼓掌。

劉瑉之大笑,俯身和小孩擊掌:“咱們的小主角聽懂了,迫不及待要迎接新時代了,是不是?”

小孩又忽然靦腆起來,躲在母親身後。

張嫂有些尷尬:“小孩子不懂事,少爺莫見怪。”

“我看他懂事的很吶,是不是,嗯,是不是?”

小孩被撓的咯吱笑,劉瑉之滿意了。雖然大部分人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他這場演講還是起到了一定效果,起碼,在一個孩子心中埋下了一顆小小的種子。

“二少爺,夫人正盼著您呢,您快進來吧。”

劉瑉之回頭,一個穿馬褂帶瓜皮帽的老人家揣手而來,他與記憶裏的容貌一樣,就是臉頰消瘦些,胡子白些。

“大夥兒別聚這兒了,都散了吧。”

他底氣沒以前足,音量不夠大,好在還有些餘威。眾人做鳥獸散,他又扭頭呵斥車夫:“行李也不會幫少爺拿,就在這傻楞著,像什麽樣子。”

劉瑉之笑道:“錢管家,別怨他,是我來興致了。”

錢管家不語,躬身揮臂:“少爺請。”

劉瑉之進了大院,四年過去,劉宅全然沒有變化。

兩進的院子,從宅門進正對富貴牡丹的影壁,往左進垂花門,來到正院。青磚的小道兩邊依舊是高大的廣玉蘭,樹幹和他走時一邊粗。

正房是敞開的,父親不在,母親顫顫巍巍迎上來。

老太太駐著梨花木的拐,費力地拉著小兒子前後看,兩下蓄滿眼淚。

“好、好,好兒子。”

母親是這個家變化最大的,幹瘦了,頭發也白,眼睛比從前更渾濁,用這雙眼看見的兒子不知有沒有畸變。

劉瑉之少不了摸著老太太一番寬慰,父親和大哥都在外公幹,要晚上才能聚上,老太太念著他瘦了累了,喊他吃了茶點趕緊回屋裏歇息。

“順便看看你媳婦。”

劉瑉之噗嗤一口茶水吐出來。

“娘,你說啥?”

“你媳婦,王家的姑娘,已經接到咱們屋裏了,她人不錯,你回來了和她好好過日子。”

“咳、咳咳。”

劉瑉之拍著胸口,快喘不過氣。

他八九歲的時候,家裏和縣公曙裏寫文書的王鴻的獨女定了親,後來,軍閥輪番混戰,王鴻得罪了新來的老爺,被打發回村裏種田,兩家的來往便慢慢淡了,年輕人更是從沒見過面。

他在國外讀書,深受自由戀愛的觀念影響,一直催家裏把婚退了。父親罵他,說他不知廉恥,已經定下的事,哪能在人家衰敗時退掉?他叫苦不疊,又不敢忤逆父親,這件事便一拖再拖。直到去年冬天王鴻去世,他在法國去的悼詞,都不敢提斷親一個字。

但他始終記掛著這事,想親自登門與王家致歉,定要做個了結。誰成想家裏直接把人接來了?

“這算什麽事?快給人送走!”

老太太不悅:“桂英過了堂,是咱們家的人,哪有說送就送的。”

劉瑉之瞠目結舌:“過了堂?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今年三月初七,是個大吉日。”

劉瑉之捋著額前的頭發來回踱步。

“我都不在家,你們就把我婚事給辦了?”

老太太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早晚的事,那會兒你父親身體不好,得沖沖喜。”

劉瑉之氣極反笑:“就這樣?”

“不然呢?”

老太太的理所應當讓他更加煩躁。

“不行,我得找她去。”

他闖進從小住的東廂房,房間很幹凈,沒一點兒灰黴味兒,就是到處貼著大紅色的雙喜字,和他鐵青的臉色正相配。

劉瑉之刷刷幾下把雙喜字撕下來,兇狠地團成團丟出去。

不明所以的女孩子進來查看,正被他一團紅紙砸在腦袋上。

劉瑉之中斷怒氣,他瞧對方面生,拿不準身份。

“你是誰?”

女孩怯生生的:“我是小蔥,伺候二奶奶的。”

怪不得面生,估計是才買進來的。

“這個宅子沒有二奶奶,只有二少爺,你今後不必伺候了。”

“啊?”

小蔥惶恐地站不住,噗通跌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頭:“二少爺,求您別趕我走,您別趕我走!”

她年紀小,磕頭的力道卻實在,悶悶地一聲聲撞出來,卻撞不進劉瑉之滿腔怒火的耳朵。

怎麽被褥全是大紅色!

這紅刺的劉瑉之眼慍,他在國外自理慣了,幹脆親自上手拆床單被罩。小蔥眼見有表現的機會,機靈地搶活兒:“我來。”

劉瑉之下意識拒絕,胳膊肘一甩,柴火棍一樣瘦的女孩跌坐在地,不知撞到哪塊骨頭了,齜牙咧嘴地起不來。

“你……”

“你欺負丫頭做什麽?”

一個幹脆的、利落的聲音,音色醇厚,非有廣闊的胸膛不能發出。

不知怎的,劉瑉之心中起了兆頭,這人一定是“她”。

他轉身,看到一個穿紅色大袖衫的矮個女人。那衣衫是棉綢的料子,袖子放量大,本該如縐紗疊波,如今卻緊緊紮在黑色的捆袖裏,露出女人圓潤豐腴的腕子。

不僅腕子圓,這女人臉蛋也圓,頰腮的皮肉花朵似的綻著,眼睛黑亮有神,眉毛色濃而彎。

她當然也能看出劉瑉之的身份。

“你老瞧著我做什麽?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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