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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傷入髓天子失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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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傷入髓天子失威儀

玄淩本預計想拿下蠱皇,勢必難如登天。為此他不惜盡派宮中高手,分作幾批,擬定詳密計劃,連夜趕往松陽縣圍剿蠱皇安比槐。未料,安比槐接到聖裁,竟不作絲毫反抗,甘願伏法,不日將押解進京。玄淩得知後反倒生出疑慮,懷疑起蠱皇身份,他轉念一想,安陵容平日是安分怕事的性子,蠱皇再桀驁不馴,臣服於帝王權威又有什麽出奇。安比槐既識時務,玄淩得意之餘,也收斂怒氣,叫李長安撫安陵容,不必每日求情。

崔槿汐有李長這層關系,消息自然很快傳到甄嬛耳裏。她十分惱火,安陵容宛如一叢蒲草,幾經搓磨,總能絕處逢生。不知下次扳倒她的時機,又要甄嬛等待多久,又要甄嬛謀劃多久。更有一事讓甄嬛不安,皇後遲遲未遷居昭信宮幽禁,雖然一切宮中事務,已交由端、敬二妃處理。甄嬛不解玄淩作何打算,她派出宮人四處打探,不放過任何細枝末節。

臨近暮秋,一日甄嬛回府省親,聽兄長無意間提起,幾日前赫赫使節來朝,向玄淩遞上國書。國書言赫赫新任可汗摩格,將於一個月後,朝見周帝玄淩。

赫赫位於大周西北方,兩國以落鐵山為界。前任可汗英格野心勃勃,二十年來數度發起爭戰,侵擾大周邊境。好在大周朝尚武,上至國君,下至平民布衣,無不會些拳腳,是以多年來兩境交鋒,一直互有輸贏。可惜大周苦無良將,赫赫始終是隆慶、玄淩二朝的心腹之患。玄清少年時曾立下豪言壯志,誓要駐守邊疆,收服赫赫。十五歲冠禮一過,他立刻向玄淩請兵北征,他一心衛國,全然不知此舉觸動玄淩逆鱗。玄淩對這個父皇最寵愛的弟弟暗中忌憚,豈有允兵之理,兄弟間的心病由此而生。久而久之,玄清開始明白玄淩的戒備,他一片丹心,輸在帝王猜忌上。打那時起,玄清有意變得放浪形骸,漸漸不問朝中事。

就在兩個月前,赫赫內部發生動蕩,老可汗突然殯天,未留下遺詔。幾個兒子為爭汗位,不惜兵戎相見,同室操戈。玄淩趁此機會,主動出擊,打的赫赫大軍節節敗退。良機難尋,玄清再次請纓,企圖說服玄淩允許他領兵一舉征下赫赫,玄淩縱然動心,並未當機立斷,這麽一猶豫的功夫,英格幼子摩格以雷霆手段,掃平族中內亂,又迅速集結大軍,將周朝軍隊逼退。

錯失良機,玄淩腸子都悔青了。繼任新可汗的,自然是那位雷厲風行的摩格。朝中皆以為,赫赫大軍稍待休整,必定壓境反撲,玄淩做好準備,打一場硬仗。誰知,新可汗繼任後鳴金收兵,派遣使臣,以屬國姿態,請求帶納貢朝見周帝。玄淩深知此舉乃是試探,他與朝臣商議再三,決定接納使臣的請求。一來試探是相互的,他也可借此一探新可汗虛實,二來玄淩即位來未有屬國君主朝見,亦想借此彰顯一番周帝威嚴。

甄嬛聽完甄珩所言,明白玄淩是看重面子,要擺出完美姿態招待赫赫新主,才暫壓對皇後的裁決。想通這一關節,甄嬛心神稍定,回宮不久,她得到玄淩旨意,五日後隨玄淩前往西京太平行宮。據說摩格已於前一日入住行宮。

後宮中同往的,除了皇後,端、敬二妃,還有徐燕宜、呂昭容…灩貴人及幾個安分守己的低位嬪妃。沈眉莊與安陵容不在其列,甄嬛揣測,沈眉莊應是自願留宮,陪伴太後。傅如吟本不在伴駕名列,不知她使了什麽手段,哄的玄淩松口,允許她隨侍。她向玄淩進獻五石散雖是大罪,但只要不涉及純元皇後,玄淩的怒火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何況傅如吟對外囂張跋扈,對玄淩可謂百依百順,太後自從皇後事發,心病一日比一日嚴重,也無心力阻止。

帝後及諸妃諸王的儀仗浩浩蕩蕩,綿延數裏。一行人不緊不慢,來到太平行宮。官員們早就安排妥當,玄淩會在次日清晨召見摩格,甄嬛等妃嬪則在下午游獵時陪同玄淩出席。

為在眾妃中脫穎而出,甄嬛特新裁一套雪青色勁裝,挽驚鵠髻,一眼望去英氣逼人。她與花萱、槿汐齊齊施展輕功,由行宮一路馳騁,進入秋意正濃的太平林苑。宮中妃嬪難得有出宮游獵的機會,個個興奮不已。甄嬛到時,不少妃子也提前到場,三三兩兩結隊在苑中漫步,欣賞與京師不同的風景。傅如吟近來不滿灩貴人受寵,正對和她不睦的周貴人低聲挪揄。葉瀾依面露不屑,與二人隔開老遠。見甄嬛有意賣弄輕功,飛身掠入林苑,傅如吟未停下耳語,只輕蔑的一撇嘴角。

二人如今身份懸殊,甄嬛懶與她計較,撩開勁裝下擺,在敬妃身旁坐下。她稍加打量,發覺敬妃面色不佳,關切道:“姐姐近來是否過於勞累了?”

“叫你看出來了?”敬妃揉著心口,發起愁來:“唉…我也不瞞你,昭儀可記得前年武較,我身受肅昭容一式音波功?”

安陵容的一舉一動,甄嬛當然記得清楚,她詫異道:“…肅昭容武功的確不弱,但以姐姐的根基,不至於過去兩年,還未痊愈罷?”

甄嬛嘴上說的輕巧,心中卻在打鼓,敬妃慢慢搖頭:“興許是我上了年紀。當時受傷過後,太醫足足調理半年,才勉強無礙。從此不能勞累,不然就胸悶氣短,如受傷時一般難受。你知最近皇後…”盡管皇後僅剩虛銜,敬妃不改謹慎,咽下話頭,對上位者避而不談:“…我曾私下求助端妃,她說肅昭容的音波功雖不波及腑臟,卻如毫針,深刺入髓。外人不明就裏,極易輕視,我傷的不算太深,想恢覆如前,需得耗上三年五載。”

甄嬛聞言頓時忐忑,她與安陵容數度交手,沒少捱“弦音指”。素日裏她一味在意端妃的魔音遺患,甚少覺察安陵容對她造成什麽損傷。經敬妃提及,她想起,確實每隔一段時日,就有幾個患處針刺一般疼痛。這些疼痛通常微小又短促,甄嬛好勝心旺盛,身上舊患不少,不曾聯想過與安陵容有關。

見甄嬛半晌不語,敬妃還道她在為自己擔憂,故輕拍甄嬛手背,安慰道:“我的傷勢不要緊,若有人遭受兩種音波功危害,那才大事不妙呢!”

甄嬛手背叫她輕輕拍著,手心直冒冷汗。敬妃哪裏曉得,甄嬛就是她口中大事不妙之人,她也未發現甄嬛的異樣,隨著太平林苑密集的鼓點聲起,周帝玄淩與赫赫可汗並肩而入。皇後面無表情,在玄淩右側距離他半步,大約二十日不見,皇後的臉龐失去生氣,雍容華妝似乎是一副面具,環佩瓔珞仿佛泥像的金身,徒有其表。

低沈的鼓樂聲讓甄嬛從思慮中掙脫,此時摩格在她面前經過。不同於一般習武之人的輕盈,赫赫可汗步履沈重,每踏出一步,他足下青磚就一顫。甄嬛被步伐聲驚擾,她擡頭,摩格兩道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直朝她刺來。甄嬛僅看了他一眼,頓感如墜冰窖,一顆心高懸到嗓子眼。避開摩格視線,甄嬛飛快瞥向對側下首,與玄清、浣碧交換眼色。三人皆認出,赫赫的新可汗,居然是當日淩雲峰密林,與甄嬛、浣碧纏鬥的那名赫赫人。

玄清與浣碧的神情變得嚴肅,甄嬛錯愕之餘,更多出三分惶恐。摩格與她有殺妻之恨,他此次入周,並未攜帶閼氏。甄嬛有生之年,頭一次鎮定不起來,畢竟殺一個赫赫人的妻子,和殺死赫赫可汗的妻子,有天壤之別。

甄嬛如坐針氈,如在烈焰中煎熬。玄淩與摩格各自在主、賓席上坐定,一番奉承客套後,游獵進入正題。先是兩國各派出一隊精銳武士,於馬上比試百步穿楊。一時間,眾人全將註意力放在靶場,唯獨甄嬛大著膽子,偷朝摩格瞄去。他錦袍玉帶間隱隱露出一截赤金匕首的把柄,那匕首甄嬛眼熟的很,是她殺死的赫赫女子身上所攜,而後又經浣碧的手,深深插進摩格肩頭。

甄嬛越看越心驚,無比期盼對方還未認出自己。

靶場上,兩國武士皆為翹楚,比起騎射來,不相上下,場內氛圍一時膠著。摩格的臉色略顯陰沈,玄淩為緩和氣氛,半是調侃道:“摩格可汗年輕有為,怎麽不見美人相伴,莫非可汗尚未娶妻?”

摩格微微瞇起眼,玄淩辨不清他的情緒,片刻後,摩格用不太流利的漢語道:“本汗早已娶妻,她於四年前亡故。”

赫赫人大多性格耿直,說話直言不諱。玄淩遭逢過喪妻之痛,對方語中苦澀,他最是感同身受。待要出言安慰,摩格卻換了一副語氣,帶著刻骨恨意,咬牙切齒道:“不過本汗要感謝周帝,叫我見到殺我妻子的仇人!”

玄淩神色大變,不自覺順著摩格目光看去,驚覺他口中的仇人竟是甄嬛,心中立刻明白了八九分。回宮之初,甄嬛曾將赫赫人意圖奪取《獅子吼》一事詳稟,當然,她有意隱去殺害赫赫女子的部分。所以摩格認定血海深仇的同時,也暴露了自己的賊人身份。

一瞬間,玄淩的臉色冰冷下來。作為君王,他仍需顧及雙方的顏面,強辯道:“大周與你們赫赫不同,朕的妃嬪,平日都住在深宮,足不出戶。可汗的妻子想必同樣身份尊貴,怎會在中原被朕的嬪妃所害?可汗恐怕是認錯了人。”

論口才,摩格遠不及玄淩,他與妻子等悄悄潛入中原盜取經書,亦上不得臺面。然而摩格不理會這些,殺害妻子的大仇人萬不能放過,他大剌剌站起身,往下首邁開一步道:“本汗站的近些,便不會認錯。”

摩格的舉動,無異於不將周帝玄淩放在眼裏,玄淩最恨旁人罔顧他的顏面,不等摩格邁出第二步,他掌風疾至,攔截摩格的腳步。玄淩出掌雖然強勁,仍恪守禮節,未觸碰摩格身軀,僅稍加阻攔。哪知赫赫人不吃這一套,摩格好似被激發了狂性,雙腕一振,拳風呼嘯,襲向玄淩胸襟。玄淩仰面一個鷂子翻身,輕松躲過,兩位君王頃刻前還言笑晏晏,現在你一拳我一掌,賣力搏鬥。摩格覆仇心切,拳腳上不如玄淩靈活多變,眼看使出十餘招都摸不著玄淩一片衣帶,摩格怒不可遏,伴隨著一聲狂吼,他飛身撲向玄淩,雙拳貫耳。

避讓摩格的攻擊,玄淩自是毫不費力,但那一聲暴喝,直令玄淩心肝脾肺,俱是一震。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恐懼。摩格使用的內功心法他再熟悉不過,正是《獅子吼》!且摩格的境界儼然比他更高,內功也更精純。

怎麽回事?赫赫人不是沒能在淩雲峰取得《獅子吼》嗎?

玄淩驚怒交加,胸中氣血翻湧不止,當下顧不得什麽邦交禮儀,同樣運起《獅子吼》心法,擡掌奮力拍向摩格面門。可惜他狂猛的一掌只朝前擊出去一半,嘎然止於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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