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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念錯雙環鑄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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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一念錯雙環鑄山盟

如寒冬中的旅人叫北風一浸,玄淩的酒意一下全醒了,隨之而來的,是刻骨的冷靜。幽深的夜,掩不住玄淩眼中的寒意,他逼視安陵容,沈聲道:“肅昭容,將你方才的話,重覆一遍。”

安陵容驚覺失言,豈敢再次大逆犯上,慌張下拜地謝罪道:“妾罪該萬死!”

她不肯從命也於事無補,玄淩朝她邁進一步,詰問道:“你說,皇後殺了誰?”

安陵容蜷著身,努力把脊背伏到最低。長久無回應,玄淩失了耐性,伸手將她拽起,急切道:“你說皇後殺了皇後,是什麽意思?朕恕你無罪,但說無妨!”

玄淩的狂態,引得圍觀一眾人等面面相覷。他們初時以為安陵容失言,乃對皇後心存謀逆,必遭玄淩重罰,眼下皇帝恕她無罪,似乎另有隱情。眾人中,唯有甄嬛清楚安陵容話中含義,她經這一句提醒,心中迅速串聯起諸多線索,連日以來無數疑竇逐條揭開,剩下最關鍵的一環,甄嬛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得把目光投向安陵容。

玄淩的手越攥越緊,一旦涉及故皇後,他總難以維持理智。安陵容被迫與他四目相對,皇帝癲狂又執拗的姿態令她無處遁藏,她本可以永遠為皇後掩埋真相,但現在,由不她不說。

“妾疑心,皇後…和純元皇後之死有關。”安陵容聲如蚊蚋,她偏過頭去,不敢再與玄淩視線相接。

棠梨宮殿門前,忽然死一般靜謐。玄淩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突突跳動,他松開對安陵容的桎梏,冷語命令她:“說下去!”

“是…”安陵容無可奈何,小心斟酌著措辭:“妾疑心純元皇後的死因,皆源於調香時,借閱了幾份太醫院院判的手劄。妾發覺,先皇後崩逝前的兩年,均於酷夏時節服用過柏子養心丸。此藥應對邪寒入腑之癥,按道理此癥冬季更甚,手劄上反無記載。妾據此推斷,先皇後身上的邪寒,並非出自先天,是夏季飲食出了問題。妾聽說,純元皇後有服食杏仁茶的習慣,杏仁逆上氣,對修習四時花令心法有益,夏季用蕉葉輔蒸,有增效。不過二者同食,時辰需得講究,四時花令心法的收勢,會逆行一遍經脈,導真氣回歸丹田。若立即服用蕉葉與杏仁,寒氣易淤積在經脈,但蕉葉藥性只是微寒,即便積聚一整個夏季,不至侵入臟腑,除非…”她話中機鋒一轉:“除非皇後用的是地湧金蓮,一味與蕉葉相似,寒性勝過數倍的藥材。”

論及此處,玄淩覺得,安陵容的懷疑不無道理,卻也不太充分。他的眉頭擰成一塊解不開的疙瘩,神色從陰沈轉為迷惑。甄嬛則感到錯愕,地湧金蓮正是她百思不解的關鍵,她明明仔細比對過圖譜,蕉葉與地湧金蓮的葉片,絕無一處相似。安陵容和《藥經》,是哪一方出了紕漏?甄嬛沒有往下想,她的思緒被玄淩的質疑聲打斷:“照你所說,純元皇後的死因不是難產,是邪寒入腑?”

“妾以為,兩者皆非!”安陵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純元皇後真正的死因,乃是中毒!”

她的結論語驚四座,玄淩瞳孔劇縮,兩邊額角青筋暴起。見玄淩難以置信,安陵容解釋道:“先皇後最後一次用藥,是在生產途中。其中有一位珍稀良藥,名為鬼箭羽。此藥功效極強,能避免產後血崩,可惜,它遇上地湧金蓮和杏仁攢聚的邪寒,立成致命毒藥。”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玄淩悻悻點著頭,口中念念有詞:“那麽宮中上下,你何以唯獨懷疑皇後?”他咬緊牙,極力克制下,問出他最在意的問題。

“原因有二。”安陵容井然有序,將自己的依據一一道來:“皇後身為藥王後人,對蕉葉與杏仁同用的禁忌理當熟悉。妾常侍奉中宮,屢見皇後賞賜兩位昭儀蕉葉杏仁茶,卻從未提及任何禁忌。”

傅如吟聽到此處,才明白皇後深藏的心機,既驚惶又害怕,忍不住發出一聲顫抖的低呼。安陵容掃了她一眼,補充道:“此為其一。其二,便是清河王側妃尤氏聖壽節中毒一事。”

“怎麽,尤氏也是中毒?”玄淩聽的越發糊塗,奇道。

“不錯,妾記得聖壽節宴,太後和皇後分別賜下佳肴。”安陵容回憶道:“其中就有蕉葉蒸雞和杏仁糕。事發後妾心生懷疑,翻查尤氏脈案。果然,她在聖壽節同一日早些時候,服用過含有鬼箭羽的湯藥。”

“若真如此,太醫院為何眾口一致,說尤氏中毒是誤診?”玄淩凝神細思,仍尋出諸多疑點:“就算皇後能收買人心,她有何理由毒害尤氏?”

這些矛盾之處的確棘手,安陵容思索片刻,猶豫道:“尤氏的棺槨還未下葬,是否曾中毒,妾有方法驗知。地湧金蓮與蕉葉再相似,絕不是毫無分別,若然在禦膳房尋得蛛絲馬跡,妾亦可甄別。至於皇後和尤氏的恩怨,恕妾無從可知。”

至此,安陵容已將她所知道的和盤托出。玄淩一揚手,命令宮人們即刻著手去查。甄嬛借著無人說話的空隙,適時開口道:“稟皇上,恐怕皇後原本要毒害之人並非尤氏…那日吃下杏仁糕的,本該是妾。”

連同玄淩在內,一幹人等齊齊色變,盡皆側目看向甄嬛。她聽安陵容的闡述,想起清河王府報喪時皇後的異狀,真相驀地了然。於是她決意再添一把火,當即以巧言令色,將崔槿汐、端妃二人身上與純元皇後相關的遭遇,通通向玄淩道來。

冥冥中,甄嬛竟在無意間與安陵容一唱一和,口中信息彼此交織,互相印證。皇後謀害先皇後,幾乎成為板上釘釘的事實。玄淩臉色陰晴不定,時而憤恨不已,時而痛心疾首,最終俱化作深深的失望。

午夜時分,玄淩派去查探的宮人也一一帶著證物回稟。面對鐵證如山,皇帝閉目長嘆,他感到無力,發不出半點聲息。

他的舊傷今夜被人撕開,汩汩流著新血。

玄淩不知道,他有多久不曾漏夜來到鳳儀宮。他面前,皇後不施粉黛,長發委地,鬢間染上星點霜白。玄淩本以為再見到皇後,他會歇斯底裏,或聲嘶力竭。然而直到這一瞬,他依舊無法相信,皇後會犯下如此惡行,朱宜修做了他十年的皇後,更與純元是親姐妹。

一剎那,嫌惡、厭棄…如同泡滿水的棉絮,重重裹住玄淩心中,洶湧猙獰的怨恨與痛楚,使他看上去近乎麻木,麻木的像一潭死水。

“皇上,此物正是地湧金蓮的花瓣。”安陵容小心翼翼,向玄淩呈上幾片鵝黃鮮嫩的花瓣。片刻前,李長在皇後的藥匣中找到了它們,皇後不知槿汐接觸過藥匣,並未做出防備。

玄淩自始至終,沒朝安陵容掌中的花瓣看上一眼,只怔怔望著皇後,雙目通紅。

皇後患有頭風頑疾,夜裏常常失眠。玄淩率人搜宮,她波瀾不驚,宛如事不關己。眼看東窗事發,她才註視著玄淩因壓抑而扭曲的神情,自安陵容掌心拈起一片花瓣,捏在二指之間端詳:“地湧金蓮…藥王傳人輸給蠱皇,就是敗在這小小的地湧金蓮身上…”

皇後的聲音裏,充滿對世事的疲倦。甄嬛聽著聽著,忽的恍然大悟,皇後的母親沒見過地湧金蓮,《藥經》上的圖譜,其實是憑想象繪制而成。

皇後的淡漠成功觸怒玄淩,他恨極她毫無悔意的模樣,接連質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忍心害死剜剜?她可是你的親姐姐!”

皇帝的質問聲一句比一句激烈,他對故皇後的不渝,最終撕毀皇後虛張聲勢的平靜,她淒愴大笑,反問道:“為什麽?皇上不該來問妾,該問問天子的一顆心。”她一把奪回李長手中的藥匣,摸索著打開最後一層,只見其中靜靜臥著一對璀璨金環,久不見天日,但歷久彌新。

玄淩乍見那雙金環,猶如被什麽擊中,渾身僵直,定在原處,滿腔控訴積憤也洩的幹幹凈凈。

皇後緩緩捧起一雙金環,眼中蘊含無限懷念與悲思:“這對金環,是妾初入宮時,皇上為我鑄造的聘禮。皇上可記得,它們的寓意?”

玄淩噤了聲,半晌不答,不知是不記得,還是不忍說。

皇後不去理會他的緘默,自顧自答道:“皇上曾說,金環寓意永締良緣。妾那時多麽天真,以為皇上會對我始終如一,與我刀劍和鳴,雙宿雙棲。”她聲淚俱下,每說一字,都如對自己的淩遲:“皇上可曾想過,為何姐姐入宮之後,我改使了判官筆,再未用過這對金環?只因…只因和皇上刀劍和鳴的人,換成了我的姐姐…”皇後說著,心中大痛,握著金環的手一抖,金環如同破碎的誓言,跌落在地上。

情之一事,向來是千古無解的難題。饒是甄嬛幾經皇後戕害,此情此景,亦難不動容,她悄悄濕了眼眶,悵然若失的想:

原來皇後也曾年少…原來朱宜修與玄淩也曾山盟海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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