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枉斷腸玉劍鎖相思

關燈
二十一、枉斷腸玉劍鎖相思

純元故衣之後,甄嬛的心再一次被人殺死了。

明月潛藏在雲層之後,柔儀宮門前,餘下甄嬛的孤影。玄清已然離去,唯留他方才所述的話語,還一遍一遍回蕩在甄嬛的腦海,不停錐擊她的心。

往日玄清的溫柔神態,輕聲細語,如今只為描述他對浣碧的深情。他說他如何對浣碧一見傾心,他如何以為小像是浣碧的小像,又如何為了護她周全,屢屢為甄嬛解困。他說不料因此令碗貴嬪誤會,他說在淩雲峰甄嬛表白那日便想對她解釋清楚。可玄淩兩日內連發六道密旨催促他動身,途中更遭逢水難,他說遲遲沒有機會澄清他們之間的誤會。他說玄清與甄嬛,只是一個陰差陽錯的誤會…

離開前,玄清將那枚小像物歸原主。甄嬛渾渾噩噩的接過,小像很舊了,她亦不是當日那個少女。自倚梅園開始,她一路走來,與玄淩是錯的,與玄清…還是錯的…

如同咬破苦膽,苦澀的味道從心間一路延續,直到遍布甄嬛全身。為何他們總越過她去愛另一個人?很奇怪,甄嬛恨透了玄淩,卻無法同樣去恨玄清。也許一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她已麻木,也許因為,玄清從未允許與她錯誤的開始。

甄嬛擡起頭,發現連月也隱去,不見她了。

今夜的柔儀宮死一般的沈靜,浣碧踏入宮門,森森寒意席卷而來,令她汗毛倒豎。她了解長姐的脾氣,她預想過甄嬛會憤怒,會惡語相向,甚至與她決裂。她做好了一切準備,然而甄嬛只是獨自一人默默坐於廳中,四周漆黑一片,沒有掌燈。

浣碧不敢放松,戰戰兢兢點上燈,昏黃光線映出的是甄嬛異常冷靜的臉。她面無表情,冷峻的如同刀刻的人像。

見此情形,浣碧嚇得“撲咚”跪下,嗚咽道:“浣碧今日自作主張…還請…請貴嬪恕罪。”

“恕罪?浣碧?…不…”甄嬛從鼻中發出一聲冷哼,反問道:“我有資格定清河王側妃的罪嗎?”

甄嬛口中的譏諷讓浣碧更生畏懼,她慌的去抓甄嬛衣角,辯解道:“…長姐,我不是有意冒認小像的主人。我…我實在太害怕被皇上看中,也不願嫁與旁人…我本情願一世服侍長姐…”

她聲淚俱下,開始傾訴對玄清的鐘情。甄嬛聽在耳中,眉心突突的跳。她看不起浣碧,有時妒恨浣碧,奈何她們是姐妹,有扯不開的牽連。浣碧的母親奪去父親的摯愛,現在浣碧又奪去玄清的心。

“你若不冒認,我今日就要折在皇後手中,你何罪之有呢?”甄嬛幽幽道,運起內力,手一托將她扶起。

甄嬛手上有一股巨力,帶的浣碧不自覺的站起身,力猶未竭,更將她掀的向後翻去。浣碧忙運起蓮花靈珠內功,在半空穩住身形落下。可她雙足未穩,甄嬛雙掌一錯,一式“思君斷腸”朝她打來。

“綿綿思遠道”乃是浣碧父母定情的掌法,她從小到大,不知練習過多少遍,縱然甄嬛出掌較為淩厲,浣碧豈會不知應對?但她心中不明,這算不算是甄嬛對她的懲罰,因而她不敢接也不敢避,立在原地,生受這一掌。甄嬛掌中雖不含內力,勁道卻極大,浣碧被打了一個趔趄,依舊不作聲不挪動分毫。

甄嬛以掌斜劈,變招為“遠道可追”,同時厲聲道:“還手!你即將成為清河王側妃,以這副奴婢做派,過去給下人笑話嗎?”

浣碧這才明白,甄嬛是要指點她武功,終於松了口氣,出掌橫切,抵擋甄嬛的招式。甄嬛見她出的是一招“夜纏星綿”,當即從容變招,改劈為扣,帶的浣碧猝不及防,向前跨出一大步。甄嬛則趁機躍去她背後,霎時浣碧腰間又中一掌。

如此過去數十招,浣碧才不再磕磕絆絆,和甄嬛打的有來有回。甄嬛一面演示掌法中的變化,一面嚴肅道:“王府未必比宮中平靜。沛國公之女傾慕清河王已久,太後早晚會同意她入府。你的功夫,自問敵得過沛國公的家學嗎?”

“長姐教訓的是!浣碧日後必定勤奮練功,再不會躲懶!”浣碧掌上幾乎應接不暇,咬牙答道。甄嬛雙掌翻飛,招招式式狀似纏綿,其間暗含機鋒,她對武學招式變化的領悟,令浣碧由衷拜服。

浣碧素日覺得,自己的武功不如甄嬛,是因為母親是甄遠道的外室,使得她無法修習甄氏嫡傳的高深武學。可今日甄嬛打出同一套掌法,她才知道自己的天賦確實差了一截,心中不免五味雜陳。覆念及甄嬛有意為她演示掌中變化,全是為她進入王府鋪路,心中感激之情湧出,眼中不禁飽含熱淚。浣碧暗暗發誓,縱使日後身在王府,也要全力相助甄嬛。

卻不知,這正是甄嬛待她如此寬容的目的。甄嬛可以不恨玄清,卻無法不恨浣碧,但她知道不能與浣碧翻臉。浣碧將成為清河王側妃,左右對她是一道不小的助力。既然二人無法決裂,何不借此機會徹底消弭此前的芥蒂?

經歷這一夜,甄嬛對於“情”之一事,已是萬念俱灰。現在她在宮中的第一要務,唯有“生存”。皇後起了除掉她的心思,一定還有後招,必須盡快找到那本醫書。至於是用來投誠還是交易,眼下她尚未決定。

焦心等待了兩天,這日安陵容依例去皇後宮中。甄嬛多了個心眼,吩咐浣碧和另一個宮女在皇後宮前後遠遠的守住,確保安陵容不會莫名出現在其他地方。

籌備的妥當,甄嬛再次通過敬妃的密道,潛入棠梨宮北殿書房。她來過許多次,哪怕閉著眼睛也很清楚書房內的布局。為了印證此前的猜想,甄嬛一進入,便率先查看書案旁的棋盤和棋子。棋盤入手微沈,似乎非是尋常材質。兩個棋盒底部,也分別被甄嬛摸到比其他棋子略沈些的八顆棋。看來一切如甄嬛所料,只差不知機關的入口究竟在何處。

沒有別的法子,甄嬛又一次將書房每一寸角落翻了個遍。書櫃裏的每一格都被她看過,墻壁她仔仔細細摸索過,掛畫的卷軸她小心翼翼的拆開過,連書案上的書冊她亦一本一本的翻找過。甄嬛端坐於桌前,腦中極力搜索還遺漏了什麽細節。不經意間,她目光落在方才從一冊書中掉落的兩張灑金雪箋上,一張上字跡蒼勁有力,是玄淩的手筆,另一張上,字跡俊秀瀟灑,應該出自玄清之手。

一時間二人的面容交替浮現在甄嬛眼前,這兩日她已盡力不去想他們的事了,可一看到這些字跡,往事如潮水,抑壓不住的浮上心間。

她如今苦尋醫書真的有意義嗎?贏了皇後,贏了安陵容又如何?玄淩心中的純元她永不可超越,皆因逝者無法被戰勝。

那麽還在生的浣碧呢?甄嬛又勝過她了嗎?或許在武學上是,可玄清從一開始喜歡的就不是武藝超群的那一個。

甄嬛頹然灰心,如同燙手一般,將兩張雪箋撥弄開。她無奈的合起雙眸,腦中有一個癲狂的聲音反覆叫囂著…不能就此服輸…不能就此絕望…

可惜無論那聲音如何叫囂,甄嬛的心還是一寸一寸冷寂下去。她沈溺心事,就這樣枯坐於書案旁。不知過去一個時辰還是兩個時辰,正午耀目的陽光穿透花窗,晃過甄嬛的眼皮,她陡然回過神來,惶惶覆原手邊一些紛雜的物件,估摸著安陵容快要回宮,她不能久留。

正當她準備離開時,卻覺得桌案上的光影有些不同尋常。桌案上方,有一扇鏤雕梅花的木窗,陽光透過花瓣和枝梢的鏤空投在桌案,留下條條點點的光斑。隨著日向不同,這些光斑的位置亦隨之變化。但甄嬛分明記得,桌案左側,有一束光線,自她來時,就在那個位置,一兩個時辰過去,依舊分毫未變。

追隨那束光線,甄嬛發覺,原來窗戶左側,一處鏤刻了一團花簇,經過某種特殊的設計,不管太陽在什麽角度,總有一束光線打在同一個地方。

甄嬛恍然大悟,她此前未曾在書房久留,根本沒機會發現這一點。她心中大喜過望,尋出棋盤放置桌案左側,使光柱對準棋盤天元位,又將棋子按照卦象所指方位,爻數所示陰陽,依序落於棋盤。一番動作結束,書房內仍是一絲動靜也無。

甄嬛凝眉細思,忽然心念一動,她小心的把桌案移開,露出地面三尺見方的青磚。甄嬛再次放上棋盤,這一次,不等棋盤接觸到地面,一股強大力量吸附過來,帶著托著棋盤的甄嬛一起向前一傾。幸虧甄嬛及時運功相抵,才避免棋盤猛然落地,發出巨大聲音。待到甄嬛手中最後一顆棋子落定,整個書房微不可查的震了一下,緊接著青磚帶著棋盤緩緩陷落,出現一條可容一人進入的密道。

幾乎沒有猶豫,甄嬛輕盈躍入密道,向下走之前,她不忘探出半個身,移回書案遮掩一下入口。那密道不長,盡頭是一間長方石室,目測有書房一半大小,左右兩側各立一排書櫃,最裏側中央一張石臺,看陳設也是藏書之用。

石室內明珠為燈,並不昏暗。甄嬛隨意掃視一排書架,這裏每本藏書皆有名目,多是江湖傳聞中已經遺失的高深武學。甄嬛一面前行一面不停發出暗嘆,這間石室,果然值得玄淩安排安陵容等人把守,也值得莫言以身犯險。

行至石臺前,左右兩座書架俱是空有名目,並無藏書。甄嬛於標註“毒典”“藥經”的空架前駐足片刻,轉而看向石臺。

石臺上散落著許多字跡潦草的紙張,甄嬛隨手拈起兩張來看。一張是玄淩修習內功的心得,應是不得要領,寫完又被他胡亂塗去,看不出內容。另一張是一首悼詩,字跡更加淩亂,顯是醉後所寫。甄嬛不用看也知道他悼念的是誰,因此嫌惡的丟去。石臺上亦有一摞書,甄嬛翻了翻,這幾本是普通的典籍,有些內頁上還泅著墨跡。估計是石室內潮濕,玄淩有時寫了東西需要帶出去,不想墨跡未幹,弄臟衣物,遂從外間書房拿了些書做夾帶之用。

這其中當然就有甄嬛所尋的那本《說醫》,她料想玄淩不會留意,便從紙堆中拿起《說醫》收進懷裏。不料她拿書時無意間掀起一個硬物,發出“咯”一聲的輕響,白紙黑墨中,突兀的顯出一抹青碧。

那是一柄一尺來長的小劍,通身由上品碧玉雕成,劍身上的雕花鏤雲裁月,以花紋的樣式看來,此劍應是一對。

甄嬛素來對雙劍極感興趣,忍不住拿起玉劍細觀,那玉劍觸手生溫,色如春水,甄嬛將之放在手中把玩,更感嘆它的精美異常。她以指尖摩挲背後花紋,覺得劍柄處好像有字,她翻過玉劍來看,渾身立刻僵住。只見那玉劍背後劍柄處,清晰的刻著一個“剜”字。

石室內沒來由的發起寒,甄嬛腳底升起一股冷意,她瞬間明白過來,這玉劍是純元皇後的隨葬之物。玄淩不會已經瘋成這樣,扒開純元皇後的陵墓慰藉相思吧?

甄嬛不敢再想,眼前一排排明珠發出的光暈恍恍惚惚,映照在通往地上宮殿的石階,昏昏如黃泉路。甄嬛慌張的將玉劍塞回紙堆,快步出了石室。

北殿書房一切如常,沒有人發現甄嬛的蹤跡。她長舒一口氣,把一切恢覆如初。然而她的警覺仍未解除,猝然間她敏銳的捕捉到,房外有極為細微的響動。甄嬛循聲望去,窗框外有個人影一閃,迅速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那身影顯然知道甄嬛的存在,他沒有聲張只是逃走,說明他絕不是棠梨宮的人。而且那個身影不高不瘦,也不是莫言。

所以還有誰呢?一股難以名狀的危險氣息於甄嬛胸中蔓延,宮中還有人在覬覦北殿之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