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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成佳偶綺願終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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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成佳偶綺願終不美

空曠的大殿內陡然變得安靜,玄淩當然也看到了那張小像,面色霎時冷若冰霜。傅如吟非要在火上澆油,拈起地上的小像預備呈上禦前。玄清忍無可忍,紫簫在手,先一步擋在她身前,紫簫飛快的朝傅如吟手腕穴位打去。傅如吟豈是毫無防備,反手抽出“薔薇澗”中長的那一柄,連出四劍隔斷玄清的疾攻。

論武學造詣,傅如吟離玄清差的不止一點,但她為護小像,不攻只守,抵擋玄清數十招不成問題。玄清眼見她手中劍刃舞成一團白光,明白一時難以突破,焦急中他無奈的把心一橫,運起道掃神功一掌發出,意圖使用內力毀去小像。傅如吟感到鼻端男子氣息驟然濃烈,可惜為時已晚,對方掌風襲到,傅如吟再蠢,也不至為了小像硬接這一掌。忽然殿內一聲沈重的怒喝響起,立刻將玄清掌力震的潰散,下一瞬,玄淩高大的身影鷹隼般自禦座上躍下,進入二人之間。

傅如吟眼中浮出得意神色,然而玄清寧願得罪玄淩,不能讓傅如吟得逞。因此他沒有猶豫,舉掌再次擊向傅如吟。不過這次,輪不到傅如吟出劍,玄淩早已五指成爪,暴烈的對玄清手臂上抓去。玄清猝然擡頭,只見玄淩臉上滿是狠戾之氣,心頭不由一怔,這一掌僅打出一半,在途中停滯,玄淩抓了個空,五指一收,小像自傅如吟處徑直飄入玄淩掌中。

三人爭奪期間,小像被更多人看的清楚。他們面面相覷,有些則竊竊的相互低語,尤其是管文鴛,在她的位置上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似乎有什麽話不吐不快。

皇後愁眉深鎖,狀似不悅道:“祺嬪,你又有什麽事情不快活?”

管文鴛等的就是皇後這一句,立即站起身來高聲道:“稟皇後!妾實在看不下去!妾要告發碗貴嬪與清河王私通,穢亂後宮,罪不容誅!”

她的聲音實在太大,霎時語驚四座,大殿內其他聲息停頓,宛如裹上一層寒霜。玄清低著頭,神情灰暗。甄嬛則感覺全身上下的血都冷了個透徹,她這才明白,原來皇後今日的連環局,最終的目標是她自己,至於玄清,不過算是一件工具。

“放肆!”皇後怒斥道,擡手直接將面前桌案一角擊的粉碎,她指著祺嬪,厲色道:“誰給你的膽子以下犯上,汙蔑清河王與碗貴嬪?”

皇後鮮少如此震怒,管文鴛竟毫無畏懼,她向帝後鄭重拜倒,一句一頓道:“妾敢以管氏一族的性命發誓,方才妾口中並無半句虛言,那張小像就是證據!”

此言一出,場中四座之人齊齊看向玄淩。他自拿到小像後一直默不作聲,但臉上的表情難看的隨時像要殺人。不知是不是錯覺,在祺嬪說出這番駭人言論之後,玄淩的臉色反而有一分緩和,不過也沒有好上多少,他投向甄嬛的眼神依然鋒利如刀鋒。

皇帝不說話,一時也無人敢說話。直到傅如吟的聲音如尖針刺破這份沈默,她道:“祺嬪的意思是,這張小像是碗貴嬪?”

她刻意拖長的尾音像一把鋸子,折磨著甄嬛緊緊繃著的神經。皇後此計甚毒,玄淩雖不至因一張小像將她與玄清治罪,但帝王心性本就多疑,倘若從此在他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日後甄嬛在宮中,可謂是寸步難行。

甄嬛苦苦思索如何破局,安陵容很快順著傅如吟的話說道:“婉婕妤好眼力,我說這小像怎麽有些眼熟,原來是和碗貴嬪有幾分相似。”

玄淩的神色越發陰沈,傅如吟輕蔑的對安陵容撇了撇嘴角,正預備再添一把火,卻被灩貴人極輕的一聲嘲笑打斷。她好像完全沒有覺察出大殿內氣氛的凝重,一面擺弄一串琥珀墜子,一面漫不經心道:“一張小像就能認定是誰嗎?婉婕妤瞧著像碗貴嬪,我瞧著怎麽像浣碧姑娘多些?”

伴隨她的話,玄淩眼珠一轉,掃視甄嬛身邊的浣碧,神色松快一些。安陵容立刻捕捉到玄淩的變化,也笑道:“確實,這小像到底像誰又說不準。仔細瞧一瞧,便說是傅婕妤仿佛也未嘗不可呢…大概美人總有相似,一張小像罷了,想拿它告發誰都可以。”

傅如吟沒料到臟水還能往回潑,頓時柳眉倒豎,氣得發抖。可她與甄嬛容貌肖似亦是事實,安陵容的話她無法辯駁,只得先咽下這口氣。

皇後的怒火不覆存在,她斜目瞥了一眼安陵容,認同道:“肅妃所言有理,一張小象做不得數。祺嬪,你若無別的證據,還不快向清河王和碗貴嬪謝罪?”

祺嬪仍跪在原地,臉上不帶一絲慌張或是悔恨,反而篤定道:“宮妃與人私通乃是大事,妾豈可妄斷?當然還有別的證據。”她頓了一頓,仿佛對自己即將說出的內容胸有成竹,她特意放慢語速道:“皇上政務繁忙,或許未曾留意,碗貴嬪的佩劍,正是婉婕妤當日想向清河王借來一觀的夕顏。妾更在無意之中得知,碗貴嬪稱病期間,曾出宮休養,於淩雲峰上,與清河王同宿,長達月餘。”

一語出,滿座嘩然,甄嬛背後的冷汗泠泠而下,祺嬪怎會知道淩雲峰上的事?提及淩雲峰,玄淩眼中透出警覺,他沈聲道:“此事你從何處得知?可有證據?”

祺嬪遙遙望著甄嬛,眼含挑釁:“此事是普濟庵中首座,靜白大師所述。她說宮中來過一位甄娘子,本在庵中修養,可能是嫌棄庵內太過艱苦,不知暗地裏使了什麽法子,搬上淩雲峰與住持同住。沒幾日清河王也上了淩雲峰,探望原是舒太妃的住持沖勁元師,靜白大師本以為甄娘子會顧忌男女有別,很快下山。沒想到過去月餘,甄娘子依舊住在淩雲峰上,清河王也遲遲不回京。靜白大師覺得此事大不妥,因而告知了妾。妾初時也認為此事荒謬,可今日見到清河王貼身收藏的小像,唯恐此事非虛。靜白大師不在此處,妾恰好知道,普濟庵有另一位大師現下正在宮中,且她還是沖勁元師的親傳弟子,她的證詞必定更為可信。”

管文鴛一口氣說完,甄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腦中一連轉過好幾個念頭,憂心管文鴛當真請來靜白作證,得知作證的將是莫言,她心下稍寬。莫言至少不會說出不利於她的話來。

很快,莫言跟隨幾個宮人來到徽光殿。面對如此陣仗,莫言倒不慌,依序朝皇帝、皇後、諸王眾妃一一見禮。

皇後平和的頷首,朝祺嬪一指道:“這位是皇上的祺嬪,一會勞煩大師回答幾句祺嬪的問話,辛苦大師了。”

莫言雙手合十,向著皇後躬身道:“皇後言重了,貧尼必定知無不言。”

安陵容忽然插嘴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大師是有道之士,可不能信口雌黃,墮入賊寇之道啊。”她語氣平淡,唯獨在說到“賊”字時咬字重了點。

聽到安陵容的話,莫言的高大身形不易察覺的一抖。她曾與安陵容在北殿書房對過一掌,方才沒有辨出對方容貌,但安陵容一開口,她知道這位是當日那道詭異真氣的主人。莫言渾身肌肉立刻崩緊,她忌憚的並非是安陵容的武功,而是這大殿之內的高手如雲,若安陵容在此識破她的身份,恐怕難以逃出諸多高手的圍堵。此刻的莫言有如一只驚弓之鳥,甄嬛心道壞了,莫言心思簡單,無法一心二用。若她一意提防安陵容,必會損失許多為甄嬛解釋的機會。甄嬛暗中佩服皇後,真是織了一張又大又密的好網。

思緒間,祺嬪清了清嗓子,揚聲問道:“請問大師,普濟庵中是否有規矩,普通庵眾,不得輕易上淩雲峰?”

“是。”果然,莫言生怕於安陵容面前暴露,對於祺嬪的問話,根本一個字也不敢多答。

聽著祺嬪一句一句的發問,甄嬛急的連掌心也沁出細汗。祺嬪是個添油加醋的好手,且每到關鍵處說的又是實情,莫言一心只盼快些答完,趕緊逃離安陵容的視線,哪有心思分辨這些要命的細節,遑論能為甄嬛辯白一二。

玄淩的臉色陰晴不定。玄清原本清冷的面龐現在慘白的像一張紙。幾個與甄嬛交好的妃嬪眼中的憂慮越來越深。甄嬛閉上眼,她已經不想再看任何人臉上的表情,無論是得意、嘲諷、質疑還是同情。

“碗貴嬪,你對祺嬪所說的一切,可有解釋?你既明知山上有外男,為何傷愈之後,遲遲不肯下山?”終於,祺嬪結束了她的問話,莫言得以退出大殿。玄淩適才開口問道,他銳利的目光直刺甄嬛眼底,語氣中卻沒有波瀾。這當然是因為玄淩心中清楚,甄嬛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甄嬛像被一張網拖進了水裏,越掙紮越是窒息。喉嚨更是被什麽東西牢牢鎖住,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她一個字也不能說。她現在只想笑,他問她為何不下山?這個問題的答案,玄淩分明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然而甄嬛不能吐露。倘若她未經允許,洩漏玄淩《獅子吼》的秘密,等同罪犯欺君。

說了死,不說亦死。

她不禁在心中反覆問自己,到底她甄嬛何德何能,可以勞動皇後為她設下這百口莫辯的死局。

見甄嬛始終不敢開口,玄淩滿意的收回他的目光,轉而投向玄清。他已在一旁靜謐的站了許久,仿佛下定某種決心,玄清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溫言道:“這一切事情,臣私下裏都可以向皇上解釋。請皇上暫且選擇相信臣,相信碗貴嬪。”

未等玄淩回答,傅如吟搶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事關皇家聲譽,清河王有天大的理由,最好還是公之於眾為妙。”

玄清對於傅如吟的忍耐已到達極限,當即怒道:“婕妤這是在威脅本王嗎?”他周身的男子氣息再次變得濃厚,玄淩反手將傅如吟護在身後,兄弟二人冷冷的對峙。

氣氛凝結到了冰點,這下連皇後也不知該如何收場。正當這時,甄嬛驚覺身旁一個碧色的影子撲了出去,浣碧帶著哭腔跪倒在玄淩腳邊,道:“請皇上饒恕奴婢死罪,清河王收藏之物,其實…其實是奴婢的小像。”

玄清頹然色變,玄淩一時間沒能從方才對峙的情緒中解脫,茫然問道:“你說什麽?”

浣碧繼續哭道:“這小像原是奴婢的。碗貴嬪的劍也是奴婢向六王求的。碗貴嬪之所以遲遲不下山,皆因為知道奴婢傾心於六王。碗貴嬪與奴婢雖然名為主仆,待奴婢卻一向情如姐妹…”她一面說一面斷斷續續的哭泣,說到後面語句逐漸含糊不清。

甄嬛終於從皇後設下的死局中脫困,她立刻盈盈上前,在浣碧身側拜下道:“妾管教無方,縱容浣碧違反宮規,請皇上重罰。”

玄淩暫不理會甄嬛,先對玄清道:“六弟,你與浣碧之事…是真的嗎?”

玄清長嘆一聲,回應道:“確實如此,臣與浣碧姑娘一向有書信往來,信中內容可以證明一切。但這些信件涉及浣碧姑娘的隱私,如果皇上想看,請允許臣私下呈給皇上。懇請皇上勿要聽從婉婕妤之言,強迫臣於殿上公開。”

“當然,當然,朕豈會強人所難。”玄淩不住點頭,擡手將甄嬛主仆扶起。浣碧尚無法止住哭泣,滿臉淚痕狼狽至極,甄嬛攜著她的手將她扶回座,柔聲安慰。

無論她們之間曾有什麽樣的芥蒂,這一刻甄嬛對浣碧只剩下感激。浣碧對玄清的情愫她是知道的,但原來他們還一直互通書信,更不曾想浣碧竟願意為解他二人的困局犧牲自己。玄淩的脾氣,從來都是喜怒難測,他不追究浣碧的過錯,實在是萬幸。最令甄嬛意外的是,玄清居然也完全接受這份犧牲,甚至接受了浣碧…

甄嬛不覺鎖緊了眉,不對…這其中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她未能深入,她的思緒被玄淩的陣陣笑聲打斷。

玄淩一下子心情大好,簡直開心過了頭,他朗聲大笑著回到禦座,慷慨道:“六弟你一直未娶,朕還疑心你是不是愛上什麽不該愛之人。如今既有良緣,為何不早點告訴朕,鬧的咱們險些兄弟鬩墻。”

危機既除,然而玄清的困苦神色更勝之前,他幽幽道:“除非萬不得已,臣本不想對皇上提起。浣碧姑娘是碗貴嬪的侍女,無法成為臣的正妃。臣不願委屈自己的心上人,本已發誓終身不娶,一世只做護花人…”

玄淩哪裏會理解玄清的憂思,他揮手打斷他的話:“六弟說的什麽胡話?兩情相悅,玉成佳偶,日日相對,是天下間最大的美事!浣碧的身份的確做不了清河王妃,不過朕今日就做主,將她賜予你做側妃。有朕的旨意,皇宮就是她的娘家,你府中誰有這個膽子,敢叫她受委屈?”

玄清尚不知如何作答,浣碧破涕為笑,喜不自勝的對著玄淩謝恩。宴席又恢覆它應該享有的喜氣熱鬧,除了祺嬪。玄淩將她降為貴人,即刻幽禁於她的寓所,直到迎來玄淩對她做出的最終裁決。

眾人爭相推杯換盞,言笑晏晏。而玄清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沒有酒也沒有喜悅,他戀慕一枝花,從來沒希冀擁有她。可他也明白,浣碧成為他的側妃,雖有違他護花人的本意,卻已是如今最好的結局。

清河王在心中悄悄搖頭,舉起空杯,這一杯他敬自己,敬曾經的護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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