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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上巳宴徒嘆失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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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上巳宴徒嘆失覆得

上巳節前,甄嬛又去過一次北殿書房,同上次一樣,醫書和機關皆搜尋無果。這不免令她有些灰心喪氣,加上敬妃要協助皇後安排宮宴,遂不便再往暢安宮去。

轉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午甄嬛和浣碧拆解過一套劍法。自從得到沖勁元師的指點,浣碧的外功也慢慢展現出進步來,可以接上甄嬛三四十招。難得打得如此酣暢,二人索性多練一陣,入內梳妝就有些遲了。

此次上巳宴太後也將出席,甄嬛不欲太過高調,有意穿戴的沈穩些。她出得宮門,率領眾宮人展開輕功一路疾馳,不多時到達徽光殿。甄嬛腳未沾地,一個碧色的影子從她身旁竄出來,二人差點撞在一處。

甄嬛定睛一看,原來是灩常在,她前兩日升做了貴人。以她的微末功夫,晉升如此之快,足見玄淩對其寵愛。因此她一入內,殿內好些妃嬪面露不悅,灩貴人全然不在意,甄嬛念在與她說過幾句話,對她略略頷首,她也不理。浣碧啐道:“好沒規矩!”

“誰讓皇上喜歡她這性子。”甄嬛笑道,許是上回被灩貴人道破心事,甄嬛覺得還是少得罪為妙。

很快,除了尚在禁足的祺嬪,諸王諸妃皆已在場。甄嬛眼見九王玄汾身旁的座位空著,心中黯然。見到眉莊出現在席間,又感心慰,二人相視一笑。再一擡眼,冷不丁對上斜上首坐著的安陵容,她也笑吟吟的,甄嬛心裏直發毛,即刻移開目光。

宮宴開始,帝後二人端坐高臺,皇後身側今日隨侍者仍是槿汐,玄淩也註意到了,詢問道:“劍秋的病還未痊愈嗎?”

“前些日子好些了,這幾日尚有反覆,勞動皇上掛懷。”皇後恭敬回答,玄淩點點頭。忽然二人眼前一花,一個健碩身軀現於太後寶座之上。

“參見太後。”帝後二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禮。眾妃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拜下。諸妃功力均不及帝後,不少人根本未能察覺太後現身。甄嬛懊惱方才被安陵容分散註意,亦不曾留意太後的身法。

太後朱成璧身著一件金松鶴紋勁裝,看上去是位慈眉善目的長者。她於先帝朝曾先後擊敗金庭教主、玉厄夫人,兩位前朝宮廷中的絕世高手。於玄淩朝更是手刃攝政王,如此輝煌戰績,她再顯得慈祥,場中也無人覺得親和。

一時間大殿內靜寂無聲,太後滿意的掃過眾人低垂的臉龐,才溫和的笑道:“都平身罷,上巳佳節,不需這麽多禮數。”

皇後似乎如釋重負,神情輕松了些,玄淩則恭維道:“太後於行宮閉關半年,兒子瞧著母後的功力必定一日千裏。”

太後擺擺手道:“哀家這把老骨頭,還談什麽精進?不退步便知足了。”她說著,環視殿內下首:“倒是皇帝後宮,又收攬不少後起之秀。”

幾個新入宮的妃嬪不待玄淩提醒,立刻出列,來到禦座前參見太後。玄淩謙虛道:“是有幾個資質還過得去的,不知可否入太後的眼。”

太後一一打量過去,目光在傅如吟身上停留最久,面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入哀家的眼有什麽用,皇帝喜歡的必定不會差。”她話鋒一轉:“聽說碗貴嬪得皇上特許出宮修行,倒是頭一份的殊寵。”

甄嬛出宮對外乃是稱病,鮮有人知,此時被太後點破,玄淩輕咳一聲道:“天下武學包羅萬象,朕想著不可在宮中固步自封。碗貴嬪性子最機靈,朕才讓她去宮外見識些。”

近日玄淩後宮中,以傅如吟、葉瀾依最為得寵。甄嬛料到太後回宮必要進行打壓,卻萬沒想到首當其沖者居然是自己,於是出列向太後謝罪。太後看上去倒沒特別不悅,仍然笑著道:“皇帝涉獵多是好事,不過貪多嚼不爛。若是能專註於自身武藝,即便只精深一門,也可獨步天下。”

玄淩俯首道:“太後教訓的是。”甄嬛亦道:“謹尊太後教誨。”

太後並不理會甄嬛,繼續道:“對別家武學有些好奇倒沒什麽。可如果修行自家武學不循序漸進,一味走旁門左道,想著討巧取寵,有違武道,則是武學大忌。”太後忽然聲色俱厲,還以淩厲眼神看向傅如吟與葉瀾依,二人心中顫栗,頭埋的更低。

緩一緩,太後恢覆祥和神色:“依哀家看,諸妃的習武態度,還需以皇後為表率。皇後最精判官筆,不如由皇上出個明目,展示一下皇後功力?”

聞言玄淩發出不耐煩的一聲“嘖”,這聲音幾不可聞,只引起近旁的端妃側目。甄嬛知道玄淩與現皇後的關系素來不睦,太後橫了玄淩一眼,玄淩立刻換了一幅表情,揮手道:“那就以松柏為題吧。”

皇後面無表情,淡淡應了聲是。槿汐捧了皇後慣用的精鋼判官筆上來,康祿海則舉上一對三寸厚的石板。皇後雙手套上判官筆,穩紮馬步,以一套古樸筆法,雙手同時於石板上書寫。她的一招一式幹凈利落,無任何矯飾,眾人皆好奇皇後的筆能刻入石板多深。可出人意料,皇後一套行雲流水的筆法走完,兩塊石板上完好無損,分明沒有一絲刻痕。

眾人面面相覷,不理解皇後此舉何解。是中宮身體有恙?還是練功走了火?更麻煩的是如此場景應當如何回應,裝作瞎了眼硬誇嗎?太後方才說過要以皇後為表率,總不能下太後的面子。

這詭異的氣氛皇後似未察覺,她放下判官筆,從容入座。這才有人發現,石板上陸續開始呈現燒焦痕跡,那些痕跡最終匯聚成為兩行字:

松色不肯秋,玉色不可柔。

原來皇後的內功早已登峰造極,能透過判官筆傳遞真氣,將石板炙烤出痕跡。這一出手帶來的威懾不亞於方才太後的訓誡,諸妃無不向皇後展現敬畏。玄淩瞥了一眼,興致缺缺,太後稱讚道:“皇後這兩句寫的很好。”

“太後謬讚了。”直到此刻,皇後臉上才浮現笑意,她轉向下首道:“聽聞徐嬪家學淵源,精通文墨,不如也寫一幅字獻給太後。”她說完,又有太監舉著兩塊石板上來。

徐燕宜聞言,大方起身道:“妾不敢班門弄斧,挑戰皇後威儀,便以普通筆墨書寫吧。”

明眼人一看便知,皇後有意擡舉徐燕宜。妃嬪之中第一個叫她在太後面前展露武功,皇後知道太後不喜傅如吟之流,索性做個順水人情,趁機拉攏。

然而宮女呈上筆墨,徐燕宜竟真以文墨書寫,不展示任何武學。眾人俱感無聊,還有不少資深妃嬪在心裏暗暗搖頭,惋惜徐燕宜木訥,白白錯失良機。但當太監舉起寫著“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的石板為太後展示,甄嬛卻註意到石板背後,有一處隱隱透出墨跡來。

太後亦看出徐燕宜內功深厚紮實,能將墨汁透入石板背部,只不過她性格內斂,不願與皇後爭鋒,便對玄淩道:“你這徐嬪性子倒好,合該有重賞。”

玄淩並非看不出徐燕宜的功力,可徐嬪的性子與皇後一般,令他提不起興趣,他敷衍道:“太後說賞自然當賞,將朕書房中的紫檀筆架賜給徐嬪。”

徐燕宜寵辱不驚,鎮定謝恩,殿中氛圍頓時沈穩的過分。坐在下首的傅如吟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抱怨道:“盡是書啊筆啊,好沒樂趣。”

入宮以來,傅如吟一貫驕縱,方才雖被太後震懾,現又恢覆本性。太後本欲出言教訓,玄淩已先一步附和道:“婉婕妤說的極是,朕也覺得有些沈悶。說起來,許久未聞肅妃的歌喉,今日何不一展天籟…”說起絲竹之樂,玄淩來了興致,又朝端妃道:“端妃的琵琶,朕也久不識其中滋味了。”

傅如吟眼珠子轉了轉,道:“音波功的威力妾還未領教過,聽說端妃與肅妃是其中頂尖的高手。今日不如換一換,肅妃奏曲,端妃展歌喉,看咱們還能領略出多少功力。”

“妙哉妙哉,這主意不錯!還是婉婕妤鬼精靈多。”玄淩亦覺新奇,撫掌讚同。

“妾不工樂器,到時出了醜,皇上可不能取笑。”安陵容俏生生的起身,嬌語道。

端妃婉言推辭:“妾一貫不愛熱鬧,哪裏會唱什麽歌。”

“端妃說的哪裏話。遙想咱們年少時,你也是愛笑愛鬧的性子,如今卻說不愛熱鬧,豈不荒唐。”玄淩滿面笑意,他說著,思緒不知飄去了何處。

“皇上皇後正直當年,妾如何比得。”端妃謙道:“不過既逢佳節,妾獻一獻醜想是無妨。”

眾人說話間,櫻笑為安陵容呈上一把月琴,太後忽然皺眉道:“聽說肅妃晉升月餘,還未行冊封禮?那便算不得真正的肅妃。”

安陵容一楞,皇後搶先答道:“肅妃心系皇上,此前在宮外遍尋香料,為調制鱷力丈重香,以助皇上健體。因而未及行禮冊封。”

一旁甄嬛心中冷笑,看來皇後對安陵容這顆棋子,未必有多重視。太後提點道:“皇上健體之事,不必急於一時,孰輕孰重,皇後心中要有判斷。”

“此事確是妾的疏忽。”皇後慎重答道。

小小風波過去,安陵容抱琴於懷,低頭試弦。她指尖撥弄,絲弦“叮咚”兩聲脆響,甄嬛聽在耳中,她的心也隨之突兀的跳了兩跳。

正當二人準備唱和,殿內緊閉的宮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挺拔修長男子,青衣青冠,緩步邁入,他朗聲道:“臣來的晚了,請太後、皇上恕罪。”

甄嬛下意識的按住胸口,浣碧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幸好無人在意她們,因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來人身上。

而那個人,竟然是已經葬身江底的玄清。

有些人已在竊竊私語,甄嬛耳內一陣轟鳴,有無數情緒在心頭亂沖亂撞,幾乎要穿破她的身軀鉆去玄清懷裏,多少天了,再見面已是妄想,今天她真的見到了。然而她無法對誰訴說,亦無法對誰動作,甚至連這些情緒也不容許在她胸腔中肆意彌漫。甄嬛深深的,慢慢的呼吸,竭力壓抑住激蕩的情緒。

玄淩沒有驚訝,像是早就知道,他凝視玄清憔悴蒼白的臉,神情微妙,語聲疏離:“六弟剛剛脫險回京,為何不多休息一陣。”

“臣在外漂泊良久,甚為記掛親人,迫不及待想拜見太後、皇上。”玄清言辭懇切,他低著頭,在玄淩看不到的角度,遙遙朝甄嬛的方向望去一眼。

苦水蔓延到喉嚨裏,甄嬛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她強迫自己看往別處,卻發現皇後和傅如吟的神色與玄淩一樣,透露著些許不尋常。

太後、皇帝分別與玄清寒暄幾句,玄清落座於玄汾身旁。宮宴繼續,安陵容撥弦起樂,明亮的弦音在大殿中響起。

紛雜的情緒盡數被甄嬛壓下,她心中現在只剩怒和喜。喜的是玄清死裏逃生,重見天日。怒的是自己的消息打探的如此不靈通,甄嬛暗暗發誓,她定不會叫玄清再次走入玄淩的圈套,不能讓他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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