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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尋經苦梵聲遇故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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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尋經苦梵聲遇故知(下)

晨間尚有幾縷陽光,近午山上又飄起大雪。山庵眾人已經對拆完一套拳法,正好入庵休息,甄嬛自產後出宮以來要麽奔波要麽與人較武,不曾好好休養。她性子向來好勝,好比昨日四院武較,輕易就展露頭腳,試探出不少隱匿高手。不過此前得罪的掌事尼姑不在其列,甄嬛冷眼瞧見她路過自己,面上的不屑針一樣。這不見血的暗器比天下任何兵器都要傷人,甄嬛眉心緊蹙,待要發作,被身旁浣碧按下,提醒她正事要緊。

於是甄嬛收起胸中惡氣,以綠波指法不動聲色拂過自己胸前數大要穴。綠波指原是甄嬛外祖父的家傳絕學,向來不傳外姓。甄嬛母親都不得其髓,因甄嬛武學天賦極高,性又聰敏,深得外公喜愛,才舍得對她傾囊相授。這門指法奇在出其不意,無跡可尋,能讓人內息紊亂,經脈逆流,旁人卻看不出是何所傷。甄嬛心知玄淩恐怕沒有多少耐心,不得不以身做餌,劍走偏鋒。

水波一樣柔和的指力打入經脈後立刻變得堅韌剛勁,飛快在甄嬛體內流竄,風雪天她額頭都沁出了汗珠,浣碧知道她此行甚險,當下謹慎的觀察她神色。但見她面色逐漸蒼白,繼而迅速轉紅,顯是血氣翻湧所致。浣碧恐她出了什麽差錯,要搭她脈搏,甄嬛暗擺手示意自己無礙,浣碧心還未定,就聽哇的一聲,大口鮮血自甄嬛口中噴出。

浣碧大駭,連忙扶住她肩頭,轉身向庵內眾尼喊道:“不好了,我們娘子練功走火了!”

普濟庵眾尼練的皆為正統武學,講究循序漸進,不走捷徑,修習內功走火一事,在正統中乃是大忌,故立刻引發了部分尼姑的恐慌,有四五人圍了上來,緊張的查看甄嬛脈相。

她們平日裏素不喜甄嬛故作清高,可畢竟她是奉旨來此修行,平日怠慢也就罷了,要是真的出事可就難以擔待了。

此時那幾人已經斷定甄嬛是因為昨日酣戰後調息不得法而致真氣逆流,傷及五臟。然甄嬛所習內功路數,與普濟庵眾人南轅北轍,貿然間也未有人敢幫她救治。

浣碧見甄嬛面色已如金紙,暗悔方才不該催她做正事。正猶豫要不要解釋一些甄氏內功法門給諸人聽,忽見門外一個高瘦的尼姑大步走來,她來的極快,步法沒有什麽奇特,仿佛只是她步子比別人邁的大,在一呼一吸間已來到近前撥開眾人,伸手就去捏甄嬛的下巴。浣碧錯愕,她離甄嬛那樣近,根本來不及出手阻止,那人已往甄嬛嘴裏塞了幾塊生姜,又迅速往她胸口肩背處拍了幾下,甄嬛長呼出一口氣,浣碧再探她內吸已平穩了許多。

這個尼姑大約與庵中諸人不大和睦,無人與她說話,浣碧剛要開口,見那尼姑顴骨高聳眉眼間一股兇相,一句謝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逞強鬥勇,向來沒有好下場!”她說話粗魯兇狠,語氣和石頭一樣硬,聲如洪鐘,震在浣碧耳中嗡嗡作響。話說的難聽至極,誰讓她方才真救了甄嬛,是以浣碧還是耐著性子替甄嬛道謝。

“又沒救你,你謝我什麽?”正如來的般突然,那尼姑生硬的丟下這句話,幾步又消失在門外風雪裏。

眼下甄嬛的情況已不再危急,仍需內功高深之人輔助療傷。晚間南院首座靜虛前來,她是上任住持的親傳弟子,內功根基紮實,修為頗高,人也隨和謙虛,不像西院首座靜白,自視甚高,據說屢屢挑釁東院首座莫言,靜白亦不喜甄嬛,才打發靜虛前來。靜虛與靜白同為四院首座,論資歷更是靜白師姐,無奈靜白作風向來囂張,靜虛對甄嬛無太多看法,倒也沒有什麽為難,還頗為盡心。她的內力連綿渾厚,帶著甄嬛的真氣在她體內運行好幾個周天已然調理順應。正欲撤去內力,冷不防對方丹田處又有一道森然的真氣急竄,順著被撤回的內力一起吸進靜虛的經脈,激的她立時嘔血,甄嬛的身軀也癱倒在旁。

這一道真氣自然也是甄嬛以綠波指法自行註入體內的,靜虛不明就裏,只暗暗稱奇。她內力精湛紮實,這道真氣令她口吐鮮血,卻傷不到根本,可惜甄嬛這癥她就不會解了,她既不會,首座以下再無人可解。靜虛默默嘆了口氣,將浣碧喚入屋內,交代了甄嬛情況,囑咐她無需擔心,再晚些會有人來找她二人。

待到靜虛走遠,甄嬛勉強撐起身,迎著浣碧關切的目光虛弱開口:“希望此事能成。”

出宮前後甄嬛經歷過種種遭遇,性情的變化浣碧豈能不知?二人實為姐妹,情誼越來越遠,再加上流朱的慘劇,她對這位長姐從幼時的羨慕崇拜已轉化為懷疑和審視。但現在她雙眼微濕不是作假,她自懷中摸出一粒麥麗丸餵長姐服下,護住心脈,安慰道:“定能成了,除了她這裏還有誰呢?”

甄嬛閉目,緩緩點頭,這出苦肉計若是無果,將是她的窮途末路。

深夜雪下的更為放肆,沒聽到腳步,桌前的燈火無風跳了兩跳,篤篤的敲門聲靜謐中響起。

甄嬛的心和著敲門聲突突的跳,浣碧殷切的去開門,來的竟然是白日裏那個高瘦的兇尼姑。

這次她卻十分禮貌,雙掌合十對屋內的甄嬛行了一禮:“貧尼莫言,家師有請甄娘子。”

原來她就是莫言,屢被靜白挑釁,依然穩坐四院武學第一的東院首座。

門外寒風卷著雪花撒進來幾點,浣碧忙拿過一件披風給甄嬛裹上,莫言面上換回了此前的不屑神色,忍不住嗤笑。甄嬛從來不願讓人小瞧了去,當即推開披風踉蹌下床,浣碧要去扶,莫言已搶先出手,在甄嬛手臂上一托,一股極大的力氣將她擡起,然則這令甄嬛覺不對,好像莫言用的只是力氣而非內力,晃神的功夫甄嬛已穩穩的落在莫言背上。

“我來負你,你不要跟。”後半句話是對著浣碧說的,最後一個字音未落,莫言人已在門外三丈,浣碧追之不及,只得由著她負著甄嬛踏雪飛奔。

普濟庵建在山腰,周圍群峰環繞,其中的主峰喚做淩雲峰,地勢陡峭,高逾百丈,無盡夜色下山頂終年的積雪皎明如月,格外顯眼。甄嬛知道莫言此時正向著頂峰攀爬,她攀的很快,像一只天生如此的猿猴或羚羊,而非是施展了什麽武功,若無她自報家門,誰會想到她會是東院首座呢?

難道這就是武學達到了化境嗎,甄嬛想著,意識逐漸模糊。

茫茫的不知過去了多久,甄嬛自覺周身血液似寒露結成了霜,冷的刻骨,有人聲在低低討論什麽,她自顧不暇,便不願去聽。不多時,一道霸道的真氣從她背心處打來,轉瞬間體內森寒之氣全部消解,接著丹田處又一道和煦的真氣透入,容納所有亂竄的內息,春陽化雪,並入四肢百骸,帶著甄嬛沈沈墜進夢鄉。

夢境裏是一個夏天的末尾,她回到富麗的皇宮,金釵碧環,錦衣玉扣,去參加一場盛宴,在她身前引路的是皇後的大宮女劍秋。

走著走著眼前升起一層薄霧,朦朧中劍秋的臉孔被薄霧籠罩,令她看起來不像她本人,倒像是……甄嬛一時想不出,於是快步趕上,想看清楚她到底像誰。

不料皇後的臉忽然出現在霧中,隱隱綽綽,讓她慈眉善目的五官顯得十分扭曲,聲音也透著不真實的尖銳和諷刺,她說:“碗嬪!你怎麽敢穿上先皇後的衣服?”

甄嬛一楞,惶恐的低頭,身上精心裁制的華服果真變成了她此後經年的噩夢,一件蕊紅色的錦袍,純元故衣。

仿佛很滿意甄嬛的表情,皇後扭曲的臉陰沈沈的笑起來,但這笑又像哭,使得她面容被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慈悲如菩薩,一半暴戾如惡鬼,她們的聲音是一樣的,哀怨的重覆著:“碗碗類卿…哈哈,碗碗類卿…”

這四個字有如天羅地網,把甄嬛牢牢鎖在原地,她在夢裏想要呼喊,喉嚨怎麽也發不出聲音,直到玄淩的身影出現,她才逃脫困鎖,撲在玄淩懷裏。可他的懷抱還沒帶來什麽溫暖,又有一人步若生蓮、盈盈而來,甄嬛近乎要窒息了,是安陵容。

“碗碗別怕,朕在這裏。”玄淩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邊,甄嬛擡起臉,玄淩的溫柔立刻變為憤怒,他奮力將她推開,眼神望向另一處,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不…你不是碗碗…她是…她才是碗碗…”

甄嬛順著玄淩的目光看過去,他像個瘋子,他看的地方除了劍秋沒有任何人。豪無防備,有只柔軟的手帶著一縷馥郁芳香,冰冷冷貼上甄嬛的面龐,安陵容鶯囀般甜美的嗓音回蕩起來:“姐姐,你的臉劃傷了,妹妹給你塗點舒痕膠,可好?”甄嬛驚的尖叫,不自覺擡手在臉上一抹,串串殷紅血珠自掌心滑落,不知怎的,這血珠似乎變成了流朱的。

現在管文鳶也出現在了霧裏,猖狂大笑…

甄嬛再也忍不下去,展開楚宮腰飛掠出去,她的輕功一向少有人及,可這一次,所有人都追著她,不肯放過。甄嬛心中怕急了,倉皇的幾個起落後,已到了蓮花池旁,夏末荷葉還很繁茂,一艘孤清小舟正隨蓮葉飄擺。再逃無路,她沒有猶豫,飛身躲進了小舟。

這一次玄清卻不在這裏,好久沒人追來,甄嬛只能寂寂坐在船艙看風荷十裏。

風來處隱隱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一聲接著一聲,他叫的不是碗碗,是獾獾。

她猛的睜開了雙眼,夢裏夢外叫她的人,是玄清,耳畔風聲未止,心已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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