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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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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槍響

“真的可以嗎?你們三個。”鄭映真不知道第幾次確認,明明過去那麽多次逢雁和成鷹都曾經和她分開行動去不同的險境裏。

現在只不過是兩公裏外的管理中心,她卻像是擔憂主人會淹死在浴室裏的貓一樣,一遍又一遍的詢問。

“三十分鐘之後,如果我們還沒回來你親自來找我們,這樣可以嗎?”莊逢雁在貼身的毛衣和羽絨夾襖中間鋪了一層塑料紙,往身上穿的同時回頭囑咐,“你留在車裏大家才能保持鎮定。”

她說的有道理,但回頭看到車外一片漆黑,恐懼再次不安分的冒出頭來。

映真嘆了口氣,三兩步邁回副駕駛——那把手槍從莊逢雁受傷後一直收在她身邊保管,現在是物歸原主的時候。

“起碼帶上這個吧。”

成鷹和王密已經收拾好東西整裝待發,莊逢雁拉起口罩,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越過映真,從她身邊拿起豎在車門邊那桿從軍備港搜刮的槍。

“我拿這個就好。”只有一雙眼睛露出來,但那雙眼睛又確確實實地看著映真,把那把手槍推了回去,“那個,你幫我保管。”

再沒有阻止的理由,已經過了淩晨一點,莊逢雁沖映真點了點頭,揚聲:“柳姨,開門。”

諾亞方車的車門“哐當”一聲砸開,冷氣迅速侵襲進來,成鷹打頭,接著是夾在中間的王密,莊逢雁排在最後一個,她沒有絲毫留戀,和以前任何一次離開都沒有任何差別。

所以門關上的瞬間,像是一句幻聽,她說:“這次回來,我想坦白一件事。”

映真疑心那是自己的幻聽,因為車門很快關上,高樹擠到她身邊牽住她冰涼的手,仰著頭看她:“姐姐,你看什麽呢?”

玻璃上全是水汽,什麽都看不請,映真搖了搖頭。

高樹安慰她:“沒關系的,逢雁姐她們只是去看看附近的情況,很快就會回來的。”

映真低下頭,用冰涼的另一只手拍了拍高樹的腦袋。

她們沒有說實話。

氣溫變化帶來的人心浮動好不容易穩住,電臺再出現問題無異於雪上加霜,所以車上其他人得到的消息是——她們要去看看周圍的情況,確定接下來的路線方向。

就連成雀得到的告別也是這樣,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回來了。

這樣的告別。

僵硬的手指被高樹的手暖熱,映真感激的笑了笑,將那把手槍塞進曲柳用秋分棉襖邊角料拼成的小包裏,開始一件一件的套上衣服。

莊逢雁離開後的第五分鐘,映真和成雀、猛女已經劃分好了責任,三個人輪流上到二層值班放哨。

第十五分鐘,浮冰遍布的海平面上升起一輪月亮,突兀的把一切照的恍如白晝。

第二十五分鐘,成雀從天窗冒出頭來。

“映真姐,要換班嗎?”

映真搖頭:“我還行,二十分鐘之後在換吧。”

成雀點了點頭,地鼠一樣縮了回去,幾分鐘後再次探出頭來:“映真姐,這個給你。”

輸液瓶軲轆轆滾到腳邊,映真彎腰撿起,手掌一片暖意。

“是杏林姐特意燒了燙水灌的。”成雀擠眉弄眼,遞上了一個你懂我懂大家懂的表情。

“成雀!”李杏林在車裏喊她。

“欸,”成雀低頭應聲,模模糊糊應了幾聲,“來了,來了。”

她這次縮回去,沒再上來。

車廂裏的電子鐘早就因為經年磨損不再準時,所以在車裏人眼中時間大概沒有過去多久,只有映真知道。

她在衣服上擦了擦瓶身,將臉貼近那點熱源,望向夜色能隱約看到輪廓的管理中心屋頂——半個小時,時間不多了。

從踏上公路開始,那股莫名其妙的悚然便悄悄升騰起來,莊逢雁落在最後,只覺得後背發癢。

太安靜了。

這個夜晚,安靜的有些過分,好像時間已經徹底陷入靜止,世界上除了她們再沒有其他人。

成鷹走在最前方,為了照顧王密盡量控制著行進速度,但即便是對外界環境遲鈍如她,現在也隱約察覺出不對。

“逢雁姐,好像……有點奇怪。”轉過一個街角,成鷹有些遲疑的回過頭去,“吃飯的時候還能聽見浮冰的聲音,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應該是因為離安全區近,感染的人都被清理過了吧。”王密攥緊手裏的螺絲刀和鉗子,試圖安慰自己和身邊的兩人。

莊逢雁這次沒有像在車上一樣,說些無關輕重的笑話,她的情緒全都隱沒在面罩下,沈悶且笨重:“保持警惕,狀況不對的話什麽都不要管,只往車的方向跑就好。”

莊逢雁的影子一直拉到成鷹腳下,不遠處已經能看到管理中心黑洞洞的大門,她們停止了交談,像是要借著這個動作把自己也融進安靜的空氣裏。

分針已經明確的轉了四分之三圈,映真不知道第幾次看向三人離開的方向。

在冷空氣中坐的太久,她放下和體溫相差無幾的熱水瓶,捋掉睫毛和碎發上凝結成冰的水汽,起身僵硬的走了兩步試圖讓腳恢覆知覺。

莊逢雁她們還沒有回來,月亮越來越亮,簡直像是掛在劇場裏的白熾燈,勢必要照亮地球上的一切。

如果是在影視作品裏,這是個發生大事的好日子,沒有槍聲,沒有感染者的嘶吼,什麽都沒有——映真本來打算就此下這個定義的,但腳下的車廂裏突然沸騰起來。

“……我們在一個海灘邊!對對!是露營地!”

天窗打開,李猛女的聲音猛地擠出來,接著成鷹躥出了上半身,聲音因為激動有些走調:“映真姐!是安全區那邊的救援隊伍!她們連上我們的電臺了!”

電臺?!

映真的瞳孔短暫放大,她甚至能聽到血液從大腦裏流動的聲音:“你說電臺連接上了?”

“對啊,”成雀被映真的表情嚇了一跳,結巴起來,“不是你們打開了嗎?剛剛突然有人在裏面說話,問我們是不是幸存者,在什麽地方……”

剩下的字映真一個都沒有聽見,她的身體先於思考,沒有一絲遲疑邁步朝天窗走去。

車廂裏所有人都圍在電臺前,電流帶來的男聲相當穩健,是曾經發表過好幾篇演講的和龐。

映真確信。

“映真來了,”李猛女急急從人群中為映真撥出一條路來,“等一下,我們這裏有能告訴你具體位置的人。”

“不用擔心李女士,我們這裏已經追蹤到了你們的定位,救援隊伍正在準備出發,請堅持……”

“和龐先生?”

電臺那端安靜了一瞬,像是關閉了聲音在等待什麽,幾秒鐘後,再次傳來男聲:“是的,我是聯盟會臨時主席和龐,小姐……”

映真抓住在空氣中飄蕩了好幾圈的字硬生生塞進腦袋,第三次打斷他的官方臺詞:“你是怎麽連接上我們的電臺的?”

“這位,”似乎猶豫了幾秒如何稱呼,最終還是跳過了這個問題,轉向更重要的問題,“我們的工作人員會對安全區附近進行定期的信號搜查,沒有想到這次居然還能搜救到幸存者。”

“就算是電臺出現了技術問題,貴方也能定位嗎?”

映真從來沒有露出過這麽尖銳的一面,她像是老鷹抓小雞游戲裏的母雞,撐在操作臺殼子上的手因為發力微微抖著,全然不顧身後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請回答我的問題。”

又是長久閉麥一樣的沈默,但這已經足以回答問題了。

映真沒再繼續等待,她先是切斷了車輛的電源,接著蹲下身徒手扭開那顆王密沒有完全旋緊的螺絲,在密匝匝的線圈中抽出其中一根。

“映真,怎麽了?”李猛女不明所以,但還是本能的上前阻攔。

放哨時一個不慎就會害了全車人,她以前從來沒有犯過這種問題,但這次差點出現的失誤把她變得敏感起來,和龐顯然就是猛女挽回的機會。

“給我把刀。”胳膊被李猛女攥著,映真一時掙脫不得,只好回頭求助。

然而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然沒有人動。

無他,安全區、和龐、救援隊伍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安穩的生活就在眼前,誰都不會不明所以的斷送機會。

“電臺之前已經出了問題連接不上外界了,”映真無法,只得飛速解釋情況,“暫且不說他們到底是怎麽聯系上我們的,起碼在莊逢雁回來之前,我們不能透漏位置。”

“如果對方是和李成一樣的人呢?我們還能再掙紮一次嗎?”

映真慌亂中甚至提出了一個悖論——如果和龐是和李成一樣的人,那她們一直以來列為目標的H省安全區也算不上什麽安全區了。

或許是感知到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秋分突然哭了起來。

趙潔柔晃著女兒試圖安撫,但無濟於事。

在嬰兒近乎聲嘶力竭的哭聲裏,映真手腳發軟,她環顧一圈,視線落到每個人臉上:“他們定位或許還沒成功,再耽誤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帶著酒精味的手術刀遞到面前,映真順著那只手看上去——是李杏林。

驚訝也好,不解也罷,這都是之後才能回想的情緒,當下鄭映真只在眾目睽睽下接過那把刀,“哢擦”一聲,切斷了那根紅色的傳導線。

線斷開的同時,一聲槍響被終於開始流動的冷空氣裹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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