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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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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個風

海城的地形多以平原為主,北部多山但海拔都不高,地處溫帶氣候區,多植落葉喬木,一過冬日,枝葉簌簌零落成泥,一派枯敗之景更顯山林蕭索無味。

兩人一合計,當即變更計劃,買下兩張一路南飛至春城的機票。

季明希先一步抵達目的地。兩人的吃穿住行全由傅婧一手包辦,再相見時,傅婧的後背摞著鼓鼓囊囊的行囊,左右兩手也積滿了打包好的行李。

季明希怕她累壞,趕忙走去出手接過。

她低估了行李的克重,一個沒拿穩,“咚咚”幾聲,大包小包紛紛墜地,險些要把大理石地磚砸出幾個坑。

“是有些過於重了。”傅婧樂呵呵道。她俯身雙手拾起遞向季明希,起身時絲毫不帶一絲兒喘。

“你,不累嗎?”季明希眨眨眼。她感到她的手都要被扯得脫臼了。

傅婧瞄她一眼,很是輕松地從包出翻出小梳子理了理冒出的碎發。“背多了就習慣了。”她笑了笑。

“……”

季明希抿唇,收回視線。她艱難顛了顛懷中的行李,罷了,她還是老老實實做回搬運工吧。

-

隨意在機場附近擇了家評分較高的酒店下榻暫歇一晚,翌日即刻啟程。

天氣預報報道今日有雨。季明希清早睡醒時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

“幾點了?”傅婧頭蒙在被子裏,剛剛睡醒,聲音有些啞。

季明希望了眼屏幕顯示的時間:“七點。”

“哦……”傅婧道,又漸漸睡去。不過幾秒,她蹭地拉開被子,洗漱、換衣、打扮、穿鞋,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尋不出一絲兒怠懶。

一旁目睹全程的季明希看呆了眼。

整理完行李,時間已至九時。窗外,濃密厚重的烏雲群經風而散,萬裏碧空如洗。季明希雙手抱胸看著,右手處把著的最有用的傘在朦朧天光下成了出行最雞肋的時尚單品。

春城的山,大多險峻,陡峭的山路綿延又彎繞,路旁雜植著郁郁蔥蔥的林木,綠草葳蕤而生,隨之相伴的是擾人的蚊鳴聲。

季明希揮手連拍好幾下下,散開去又迎上前,死皮賴臉,趕不走。傅婧望一眼,解下背包,拿出驅蚊噴霧為她噴上幾噴:“唉,山中的蚊蟲毒得狠,更別提今年似乎都對寒冷有了抗性般,紛紛不過冬了。”

季明希嘆氣。她連招蚊的體質都帶來了,怎麽過敏的體質就無法兼容,因為程序執行的優先級低,不得替換嗎?

原定的路途遙遠,兩人當下決定偏轉方向,不再走尋常的階梯道,而是枯枝與礫石相雜的泥土小路。

季明希瑟縮地躲在傅婧身後,眼睛緊盯腳下,生怕一個沒註意,踩空墜入山崖,一去不覆返。

“你也怕蟲啊?”傅婧回眸,拉過她的手腕。

季明希楞住,困惑擡眼:“也?”

惶恐消散,她而今更好奇,另一位,是誰。

傅婧摳摳臉,意識到會錯了意,連連擺手道:“沒什麽沒什麽。”

上下唇一合緊閉起。她答應過某人,絕不能往外說。

季明希靜靜望著,稍加思索,內心解出來個七七八八。就差那人承認了。

又走了一長段,冬季的太陽不算毒辣,但因走得久、穿得多也就熱得慌。

季明希堅持不住,脫下外套,卷起搭在胳肢窩處。她拖著疲乏的身子,挑中了個平滑的石頭面暫且坐下歇息。傅婧在她周圍東看看,西望望,手舉相機四處抓拍著。

“明希明希。”她在一叢灌木前停下,揮舞著手,高聲喚她的名。

季明希微怔,背倚著石壁滑下,手理了下卷起的衣服下擺,不明所以走進。

“你瞧。”傅婧道。

季明希垂眸一望,一只米白色的幼蟲夾在傅婧的兩指間,身體不停蠕動掙紮起。

她一顫,連連後退好幾步。

“怎,怎麽了?”。

“美食推薦。”傅婧笑盈盈靠近,執意將蟲子往她眼下送了送,循循善誘,“這蟲可以生蟲,味道很是不錯呢。”

不,不錯?

得了解脫,環繞著口舌肆意穿行,咬下,一聲脆響,炸開滿嘴濃漿。

只是幻想,身體便泛起一陣惡心來。

季明希五官皺成一團,雙手即刻攥緊縮回身後。“你吃你吃。”她推拒道。

瞧她戰戰兢兢的模樣,傅婧捧腹放肆大笑起。“逗你的。”她深呼吸,平穩心態。“但這蟲真的可以吃。”說著,為了證明似的,她真的拾起放入口中。

季明希被嚇得楞在原地,視野只剩下幼蟲上下湧動的身醒,傅婧牙齒咬下的那一刻,她害怕地緊閉起眼睛。

“走吧。”傅婧道,她拍拍手拉回季明希的思緒。

季明希緩緩睜開眼,她輕呼出一口氣,披上大衣,懵懵然跟上。她微傾身,頭抵著傅婧的後背喪道:“我開始後悔答應你了。”

-

黃昏,天是暖調的橘紅色,冷熱空氣相沖蒙上層薄薄的水霧,更添朦朧與一度灰。

安寢的帳篷捆紮在距河溪稍遠的高臺平地上,傅婧蹲坐下,搬出卡式爐,扣上便捷式燃氣罐。

“你要吃什麽,我做?”她打上火,回首目光掃向帳篷。

帳篷裏的黑影動了動,拉鏈拉開,季明希探出腦袋來。“你有什麽?”她問,聲音糊成一團。

先有食材後有佳肴,亙古不變的道理。

傅婧翻了翻包,伸脖一探道:“泡面,榨菜,火腿腸和壓縮餅幹。”

季明希暈。

她以為傅婧準備齊全,今晚會享用上另類的珍饈美味。

她攏緊後外套從帳篷裏鉆出,日落西山後山風著實陰涼,刮著她的臉微微泛紅,身子不禁抖了抖。

“泡面加腸。”她說,想了想接著出言道,“我來吧,一天下來你也累壞了。”

“就等你這句話呢。”傅婧爽快站起,指尖輕拂過唇角,飛她一個吻。

活潑跳脫,全然不似初見那般的穩重自持。

季明希語塞住。

大抵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吧。

到河岸舀滿水,架起鐵鍋,撕開料包外包裝,剪子切下一塊塊粉腸,待水煮沸後,混著面餅盡數丟入。

面悶在鍋中熟得快,不一會兒,香氣四溢。傅婧不經意聞了下,胃餓得咕咕叫起。

季明希揭開鍋蓋,伸手餘光瞄一眼:“碗。”

兩三秒後,無碗遞來。她擡眼,疑惑看去。

傅婧無奈笑了笑:“沒碗,我以前都就著鍋吃。”

季明希抿了抿唇,暫且能接受。她關上火,又問起:“筷子呢?”

傅婧沒說話,視線掃向綠草地的紅色剪刀上。

答案,不言而喻。

季明希望一眼,嘴角輕扯。傅婧訕笑,拍拍灰站起,立馬回道:“不打緊不打緊,等我去撿些樹枝來。”

簡簡單單吃完一頓,到河岸草草洗漱一番,折返回帳篷中躺下為明日蓄精養銳。

生平第一次露宿荒郊野外,季明希憂慮得睡不好覺。她輾轉反側,索性從睡袋裏伸出頭,睜眼呆呆望著帳篷頂。

“睡不著?”耳畔處,傅婧的聲音傳來。

“嗯。”季明希低語,她眼睛向左轉,“抱歉,打擾到你了。”

傅婧輕笑出聲,睜開眼:“不用和我說抱歉,現在還不是我慣常的睡覺時間。”

“我們來聊會天吧。”傅婧翻了個身子,離她更近一些。

季明希眉尾揚了揚:“你想聊什麽?”

傅婧頓了頓,道:“ME時尚晚宴那天,你是和誰一起離開的?”

-

行程的最後一日,兩人相約前往山頂一同看日出。昨夜剛下過雨,濕滑粘膩的土路寸步難行,鞋子踩下一旦粘上就要帶著走,一走一停,渾身不適。

“嘶。”季明希皺眉,她又雙叒叕踩到了濕潤的泥土塊。她擡起腳,鞋底在粗糙的石子上摩挲,刮下厚重的土塊。

“還有多遠?”她擡頭問,四周黑暗暗一片,她辯不清。

傅婧舉著手電筒四下探照。“估摸過半山腰了。”她道,回眸看一眼,“到時我們走梯道上山頂去。”

季明希點頭了然,她直起身,手伸去:“時間到了。”

“你不覺累啊?”傅婧笑了笑,解開背帶放下包。

一路登頂著實過於乏味,兩人想了想,遂定下以最原始的方式——拆丁殼決定誰是行李的先行背負者。

季明希認命般背起:“君子從不戲言。”

她猛地起身,整個人順著慣性與重力的拉扯向後踉蹌好幾步。

“你沒事吧?”傅婧手拉過,穩住她。

季明希揮了揮手,勉強一笑:“沒事,接著走吧。”

約莫一小時後,終於行至山頂,兩人喘著粗氣,累得倚在欄桿上,軟趴趴的,得像烤化了的棉花糖。

漫天昏暗,猶如一盤濃厚的黑墨,恰是破曉前的黎明。深山幽谷的冷風裹攜著霧氣撲打在臉上,倒叫人清醒幾分,一天最冷的時刻。

兩人身子蜷縮緊緊依偎著相互取暖,不知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漸漸地,曙光四起,雲霧翻湧宛若金光熠熠的海浪。

季明希望得失神,恍惚間,一只蝴蝶悄然入眼。她微擡手,輕輕將其攏在掌心。

她垂眼看去,蝴蝶的雙翅顫了顫,而後靜靜停下,半點掙紮也無。她手托起,細細端詳著,蝴蝶的單翅尾端有些許殘缺,或許這便是它甘於平靜的緣由。

季明希指腹輕撫過,嘴角揚起。她緩緩張開手,絢爛的晨光照射進,蝴蝶的觸角微動,它振了振殘破的蟲翅,顫顫巍巍飛往天際。

“你也抓到一只啊。”傅婧見了一笑。她攤開手,放飛被攏於掌心的另一只枯葉蝶。

日頭漸高,天光大亮,雲霧盡散顯露出一連綠意盎然的巍峨群山。

“走吧。”傅婧道。

季明希站起,她背上包,回首最後望一眼日光普照的山林。

生命的真諦,大抵就是這般矢志不渝地逐光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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