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我有所思在遠道 士之耽兮,猶可理解;……

關燈
第141章 我有所思在遠道 士之耽兮,猶可理解;……

窗外天色漸晚, 惹得正在元弼殿內伏案的顏兒瞧了又瞧。

感覺這次恩公去得格外久,她連折子都幫著批完了,居然還不見回來。

以他們的道行, 自然是不用擔心的, 只是實在無事,她索性翻開恩公以前的除祟記錄, 尤其是沐熙等人惹出的亂墳崗群屍暴動一事,看得她又生氣又痛快。

痛快過後,她緩緩斂了笑意, 眸色覆雜地撫過紙上“郗道遠”三個字。

道遠、道遠, 這匹害群之馬, 當真配不上這麽好聽的名字。

誠然人家爹娘取名時可能壓根就沒想到這層寓意,卻令顏兒回憶起了曾經,忽的湧起一陣悵惘。

那時一人一鬼都未曾發覺好日子即將到頭,除祟修士都已經住到家裏來了, 還日日笑顏相對, 共讀甚歡,一起把這首詩謄抄齊整,掛在了床頭。

盡管隔夜又一起秉燭挑燈, 把被佟父撕碎的紙一片片粘了回去。

“嘁, 爹總愛亂扣帽子。”佟解元撇著嘴刷著漿糊,“說什麽女子寫的全是無用玩意,還說我是因為被你迷入歧途才喜歡這些淫詞艷曲?我明明從小就喜歡!”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不知道。”顏兒用浸了水的毛巾貼上他腫起的臉頰, 柔聲安慰道。

“痛痛痛痛——”

佟解元被打的時候一聲不吭,這會倒是叫痛叫個不停。

顏兒拿他沒轍,為了轉移他的註意, 柔聲念起被慢慢拼回完整的字跡。

那是他握著自己的手,一筆一劃寫下的。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顏兒幽幽嘆出一口氣,邊念邊在紙上寫道。

“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

墨不夠了,於是拖著長音,筆伸進硯裏去蘸墨。

“我心悄悄。”

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佟解元接上這最後四字,便站在原地不動了。

顏兒手中的筆“啪”的掉落,濃墨頃刻間染透了白紙。

四眼相望,誰都沒有或者說不敢先開口。

末了抱著胳膊靠在門外的葉甚實在看不下去這種又磨嘰又黏糊的僵持,反手操起天璇劍,劍柄往那只呆頭鵝的後背猛地一搥,將人搥了進去。

碧璽一勾,順便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先說好,就讓給你們一晚啊!”她提聲道,“——明兒見!”

說完大力扯過太師大人的袖子:“別看了,走了走了。”

阮譽任由她拖著,慢條斯理地調侃道:“甚甚不是嫌棄他滿腦子情情愛愛麽,這下居然大方到把自個地盤都讓出去了?”

葉甚嘆了一聲:“……算了,我也怕他哭。再想想他是個男子,滿腦子情情愛愛就滿腦子情情愛愛吧,哎。”

“男子怎麽了?”

“士之耽兮,猶可理解;女之耽兮,不可理解。”一想到某位和他同病相憐的前好友,她開始理直氣壯地胡說八道,“我只見不得女子為了情情愛愛昏了頭、失了智。”

阮譽聞言不禁莞爾,明眸微微彎起,漾起比雲中半輪魄月更清亮的光彩:“那無家可歸的醒骨真人,打算走去哪?”

無家可歸的醒骨真人掐了他一把,沒好氣地道:“去、看、月、亮!”

————————

兩人久違地登上摘星崖,葉甚這才發現崖頂已是山花滿路。

她半蹲下身,就著月色打量起來,怎麽打量那堆山花都倍感眼熟:“哎,這不會是……”

“對,是甚甚不好好打架,非插在我這兒的那朵。”阮譽指了指心口。

葉甚忍了半天,還是沒能忍住笑,掰著他的手指挪了半寸,嚴謹地挪到胸前衣襟的系帶上:“不譽莫要誆我,我記性好得很,明明是這兒。”

那根手指又使了點力,連帶著把她的手挪了回去:“沒錯,就是這兒。”

葉甚只覺有一縷燒人的熱氣從相觸的指尖竄過脊梁骨再竄上天靈蓋,燒得她招架不住了。

“亂撩一氣,不講武德。”她小聲咕噥。

阮譽便不再開玩笑,拉著她在山花叢中坐下:“嗯,所以甚甚現在明白,我當時被你亂撩一氣,是什麽感受了?”

葉甚哽住,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哽了半天,只好幹巴巴地轉移話題道:“看不出來啊,種花你也會?”

“其實不會。”阮譽交代得誠懇,“我一開始自己種,沒過兩天就死了。”

“……”

“然後把它刨出來的時候傷了手,血一滴在上面,它莫名其妙活了。”

“……”

“再然後——我就不想自己種了,改成用仙力溫養,果真又快又好。”

“……”

葉甚哭笑不得。

要不要這麽暴殄天物,沒有修士做過是因為不知道嗎?而是誰會嫌仙力多到拿去種花養草啊。

好笑之餘,她又突發好奇地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話說你們天選之人,該不會留滴血,就能生死人肉白骨吧?”

阮譽心知她不過是在調侃,還是沈默了下:“甚甚,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感動然後心疼我流血。”

奈何葉甚不僅不解風情,還哈哈大笑起來。

“拉倒吧!刨朵花能流多少血,要走慢點,傷口還沒回去就愈合了。本姑娘可從不輕易心疼人的,我流的血比你流的汗還多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有人把流血說得輕巧,有人卻聽得不是滋味。

笑得正歡的始作俑者被猝然放倒在花叢中,對著身上那張表情明顯氣悶的臉眨了眨眼,改口道:“好吧,我錯了,還是你流的汗比我流的血多。”

“聽起來毫無誠意。”

“哪有?我說的明明是大實話。”她嘻笑著摟住他的背,在上面劃了幾圈,“尤其是最近流的。”

阮譽微微一僵,一把放倒人的是他,被人一語放倒的也是他。

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想將她抱起:“不早了,回搖光殿吧。”

下一瞬那只暗藏巨力的手卻按住他的肩膀,令他不能動彈。

其實不是不能,而是不願。

“我覺得還很早呀,你看——”葉甚說是讓他看,自己卻沒挪開眼,在花香縈繞中對上阮譽不多見深沈的眸子。

“——山花薰人,晚風正好。”

那雙眸子危險地瞇了瞇:“甚甚確定要在這裏?”

葉甚自認與那臨邛道人一般,並不是什麽在乎禮教的性子,但心思大多撲在旁事上面,於風月之事沒他想得多,換作平常也不會往這種走向去想,可……

這路不知何時親手種下的山花,她怎麽就這麽中意呢?

於是故意說反話道:“哦,回去也行,畢竟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每個人都敢的嘛。”

阮譽的氣息越來越危險,扣住她的腰肢,在耳畔啞聲道:“我敢讓天隨意看,就怕有人玩不起。”

火是葉甚挑的沒錯,轉念想起這人近來玩法越來越多,她心裏又打起了鼓:“你想怎麽……”

可惜對方的唇已順著臉頰封了口,舌亦滑入深處,百般狎玩,不亦樂乎。

不知是因為頂著高崖夜風還是有意為之,阮譽第一次沒有脫去兩人的衣物,僅僅解除了最關鍵的束縛。盡管此處根本不會有第三人來,就是有,也和當事人自己一樣,無法窺得半點春光。

葉甚沒料到他一反常態玩起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套,不知為何,該看見的不該看見的明明什麽也看不見,反托顯得體內的充盈感格外清晰。

這種近乎可怕的清晰一直延續到月上中天,她終於遭不住了。

不完全是這副半仙之軀遭不住,主要是這顆肉做的心遭不住。

殘存的羞恥感被後知後覺逼了出來,逼得她咬了索求無度的那人一口:“你……能不能……輕點……好不容易……種的花……都被弄……弄死了……”

阮譽悶哼一聲,動作隨之一滯,看都沒看被碾得東倒西歪的山花,隔著衣料撫上另一朵或許狀況還要更慘的幽花,愈發肆虐起來。

“……死就死了。”

————————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葉甚錘著老腰軟著老腿,站得好生艱難。

阮譽的手指落在她腰部穴位處,按得她又酥又麻,按得她好了傷疤忘了疼。

只不過低頭瞅著地上一副殘花落敗的光景,葉甚還是有些肉疼:“還能活嗎它們。”

“放心吧,這種山間野花生命力最是頑強,所謂用仙力溫養,起個頭即可,現在根須紮穩了,縱是火燒過後,季春風一吹,清明雨一澆,也不愁不能活。”阮譽好脾氣地哄道,想的卻是還有閑心關心花是死是活,自己不該體諒她的。

葉甚要是知道身後之人管這種程度叫體諒,定要跳起來反駁。

但此時她被這句話無意點醒,腰板一挺,拉著他按摩的手急急拖走:“對啊,今日可不是清明麽!我就說怎麽總感覺有件重要的事忘記了!快用太虛訣,現在立刻馬上去長息鎮!”

她這麽一提,阮譽也想起來了。

清明帶上春酒去給安妱娣掃墓,雖然嚴格來說立約的是風滿樓,但同為朋友一場,他們也打算祭拜一番的。

黑暗中葉甚捏緊酒壇穗子,開口半嗔半嘆:“都怪不譽,子時快折騰過了,還不知道能不能趕上清明的尾巴。”

除了折騰的時候,阮譽向來對她極好說話:“嗯,怪我。”又道,“關系不大,其實最重要的,是那個人不會失約。”

葉甚便只剩下嘆了。

——他怎麽可能會失約呢?

————————

果不出所料,上了山坡,隔著夜色遠遠望過去,依稀可見那處凸起的墳包前坐著一道修長身影,戴著鬥笠,看不清面貌,但兩人都知道那是誰。

醜時已至,清明已過,那道身影看起來已經坐了很久很久,卻仍沒有半點要離開的意思。

曠野寂靜,子夜的涼風帶著人的私語聲,從那處吹來。

“這兒太冷清了,比不上定勝山,尤其是山頂,有花有鳥有太陽,四季如春,我也能常常來陪你說說話。這趟還帶了幾個弟兄,趕明兒把你移到那去,不會怪我吧?”

“我曉得你不會,因為你並不喜歡這裏。好在改之他們借你的名義,把事情公之於眾了。有葉國皇室整頓,這裏會改頭換面的,就是慢肯定免不了,你懂的。”

“說回定勝山,其實我爹娘也葬在山頂。告訴你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爹先走了後,我是故意找借口離開娘的。我原本怕娘尋短見,不敢離開,可守了幾天,見她實在撐不下去,我又想,算了,反正我也長大了。”

“但我一直躲在樹後,聽娘最後在爹的墳前唱了首曲子,詞是我們東南一帶耳熟能詳的,當時我理解不了,如今坐著的人換成了自己,才好像能理解了。”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

山坡上默默看著的兩人終是放棄了打擾,只是由站著看轉為坐著看。

坐下前葉甚念了個移形換影訣,五指一松,拎著的酒壇便出現在了墳包前的另一壇酒旁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那道身影繼續在說些什麽,絲毫未停。

許是真沒看見,許是見怪不怪。

“不譽。”葉甚靠了過去,笑得很輕,“我突然發現,我們其實很幸運。”

阮譽攬住她的肩:“嗯,還好我們很幸運。”

還好所思在遠道的,是他們。

而我所思,近在身側,近在眼前。

-----------------------

作者有話說:【插播一條天璇回饋廣告(微博@日免木越)】

樾佬:難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業癌不發作又頂著尷尬癌寫了整整一章純粹的臭情侶,還是三對同時。

葉甚:第二次了,後面沒毒我就信你個邪(手動拜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