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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既非梁祝怎化蝶 非是當局者,所聞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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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既非梁祝怎化蝶 非是當局者,所聞未必……

書童四九去送大夫了, 留下病榻上的梁山伯一人。

腳步聲一走遠,他終是忍不住猛咳起來。

苦笑著將那張血跡斑斑的帕子藏在枕下,梁山伯長舒了一口氣, 忽然間覺得氣息久違地通暢, 連胸腔內淤結不化的痛感,似乎都大有緩解。

但無人比他更清楚, 這不過是所謂彌留之際的回光返照罷了。

他從懷中摸出一只蝴蝶扇墜,稍稍擡起無力的手臂,將它拿在眼前晃了又晃。

玉墜晶瑩, 蝶影翩躚, 卻看得他悲從中來。

這本是英臺贈給自己的定情信物, 可惜,他註定只能抱著它死去,不能如約拿著它迎娶伊人了。

他甚至,都無法活到英臺出嫁的那一天了。

“你來幹什麽!”門外響起爭吵聲, 四九的大嗓門聽得尤其真切, “我家公子病得厲害!你不能進去——”

話音未落,門已被轟然踹開。

梁山伯早就聽出另一道聲音是誰,馬上收了蝴蝶扇墜, 勉強支起身子, 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果然是馬文才。

是昔日與他和英臺同窗過的馬文才。

是同樣與他心悅英臺的馬文才。

亦是……英臺抗不過門第懸殊,即將被迫嫁與的馬文才。

奈何梁山伯一貫是個不善爭辯的性子,更何況此刻燈盡油枯,早知無力改變, 因此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重覆問了一遍:“你來幹什麽?”

馬文才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嗎,我來看笑話的。”

四九聞言大怒, 擼起袖子就要直接趕人。

“四九。”梁山伯輕咳兩聲,先一步制止了他,“你先出去吧。”

“公子!我怕他對你……”

“我現在還怕他對我做什麽嗎?”

四九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了。

看著往日意氣風發的公子病容枯槁,沖自己搖了搖頭,他眼神痛苦地咬咬牙,還是退下了。

室內只剩下兩人。

馬文才倒不急著言語,走近仔細打量了梁山伯一番,才開口道:“瞧你這副活死人樣,恐怕都撐不到親眼看我馬家的十八擡喜轎擡進祝家家門吧。”

梁山伯也懶得置氣,索性順著他的話去說:“是啊,教你失望了。”

“梁山伯!”馬文才恨的正是這種不爭不搶的所謂君子做派,上前大力鉗住他瘦到脫相的下顎。

那手又遽然松開了。

“哼,我和你爭了這麽多年,你活著已無勝算,就想一死了之?想得挺美!”他手在衣袖上擦拭兩下,語氣嫌惡,“擺出這張假意成全的嘴臉給誰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因為篤定我所得到的英臺……呵,不過是空殼一具。”

梁山伯早知他執念深重,眼下也沒多少爭吵的力氣:“你要是不喜歡空殼,大可以不得。”

“誰說我不喜歡?我不僅要得,而且不止要那一具空殼。”

“……癡心妄想。”

“癡心妄想的是你,梁山伯——你想的是,英臺縱使嫁給了我,可心中念念不忘的永遠是你,對吧?”馬文才眼底血色俱現,森然道,“可笑!想我馬文才是什麽身份,就算逆天改命,也不會成全你的癡心妄想!”

梁山伯還想說什麽,又覺無用,終是不語。

只是看他笑得近乎癲狂,心頭莫名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對方沒再搭理他,伴著大笑拂袖離去。

那刺耳的笑聲漸漸走遠,直至低沒,再也聽不見了。

許是白日受了刺激,這夜梁山伯睡得格外的沈,但意識又仿佛處於半清醒的狀態,只是無論如何都睜不開眼睛。

他能清晰聽見自己愈發微弱的心跳聲,心想,大抵這就是要死了吧。

然而當他終於睜開雙眼,目之所及,卻是鋪天蓋地的火紅喜色。

正是一派金玉邐迤,尊榮無限。

“馬公子今日起得好早。”

“馬公子請選一選胸花的樣式……”

“馬公子,夫人讓您去她那一趟。”

而耳畔響起的,是所有人都屈膝俯首,喚他——

馬公子。

混沌半日,險些被人誤會犯了失心瘋,方才漸漸清醒過來。

是的,他梁山伯斷氣後再睜眼,見到的竟不是那傳說中陰氣厲厲的奈何橋,而是離奇成了馬文才。

——太守之子,馬文才。

“文才?文才?”

馬夫人連叫了兒子好幾句,好不容易拉得他回了神,不禁嗔道:“你這孩子,娘不是不曉得你青睞那祝家女已久,但也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她接著囑咐了幾句,輕輕在他額頭彈了一記:“你呀,上點心,明日大婚時,可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找不著北!”

梁山伯摸著額頭,神情楞楞地呢喃:“明日……大婚?”

“對啊。”

“那……那我今日能去見英臺一面嗎?”

馬夫人簡直給他氣笑了,心道年輕人就是猴急,故意板起臉斥道:“說什麽蠢話,你聖賢書讀到哪裏去了?即使你與祝家女在書院時早就見過,可如今作為嫁娶雙方,成親之前,便不能再見面——這種基本的禮儀,你都忘了?”

他自知失言,唯恐多說露餡,遂不吭聲了。

“公子?”

“馬統?”梁山伯不知不覺走到布置中的新房,被奪目的紅光一照,整個人再度陷入恍惚,直到有人喊他,他才認出這是馬文才的書童馬統。

馬統見他欲言又止,還以為布置得不妥:“公子有何吩咐?”

梁山伯想了想,招手道:“你隨我來一下。”

馬統立馬放下手上活計,乖乖跟著走到了庭院角落。

他瞧著左右無人,想到公子向來喜怒無常,心裏忍不住打起了鼓:“公子,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梁山伯雖也有書童,但與四九之間幾乎是像兄弟般相處,於是緩聲安撫道:“你別緊張,我只是想……問你個問題。”

馬統心下頓寬,感覺公子口氣不似往常倨傲,權當是由於喜事將近心情好,搔搔臉頰道:“哦,那公子要問什麽?”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親自告訴英臺,只恨身份不便,你說……這會不會過於心急了?”

馬統眼珠轉了幾圈,小心問道:“這件事對祝小姐,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好事。”豈止是好事能形容的。

馬統便把心放回了肚子裏,咧嘴笑了:“那公子完全沒必要著急嘛!祝小姐明日就是少夫人了,還愁洞房花燭夜沒機會當面說嗎?而且既然是好事,到時候不剛好雙喜臨門麽?”

對方靜了片刻,搞得他以為自己又嘴瓢說錯了什麽話,總算聽到一句——

“你說得對。”

梁山伯屏退了旁人,獨自一人待在新房中。

他生性純良,在書院求學時,也讀過不少鬼神之說,加上聽了馬統那番話,是以並未多想,只當老天垂憐,讓他以將娶伊人的馬文才之身重生。

反正大婚在即,他暫且能耐一日,守好規矩,扮好身份,待明日洞房花燭夜,再告知英臺實情也不遲。

思及此處,他伸手撫過鴛鴦枕和合歡被,想到與心上人終守得雲開見月明,自此舉案齊眉、白首不離,滿心除了期盼——哪還有雜念?

馬太守之子與祝員外之女的大婚,自然是太原一大盛事。

當日十裏紅妝鋪地,盡染漫天彤雲,但凡城中數得上名號的世家,無不拿著請柬,紛紛赴此盛會。

不料新郎官的滿心歡喜,卻在吉時將至,正欲前往祝家迎親之際,盡數化為了驚恐。

只因一位世交子弟,如約而來後,除了賀禮,還將一封信給了他。

對方盡管滿腹狐疑,還是照實說道:“馬兄,這是你之前托我今日轉交回給你的信。”

之……前?

梁山伯很清楚,之前指的,只能是這具身體的原主。

可哪有人會托人送信轉交回給自己的?

除非……馬文才提前知曉,之後的已經不是“自己”了……

斷氣前那陣莫名的心悸不受控制地再上心頭,他當即抖著手撕開封口。

——那是一封絕筆信。

“哎,馬兄,你幹嘛去——”

他已顧不得滿座高朋,在眾目睽睽之下身著喜服翻身上馬,瘋了般朝九龍墟趕去。

那張紙連同馬鞭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捏得變了形狀。

紙上短短數行,那寫信之人甚至落款也懶得寫,卻寫滿了嗤意。

『歷代護國國師隸屬的趙家,與我馬家有聯姻之誼,故我以不得超生為代價,請得國師趙赦作法,為你我行了換魂禁術。』

『笑你一介無名書生,只知英臺柔情相待,卻不知她待旁人如何冷心絕情。此等不屈烈女,你當真信她,肯如約嫁與我?』

然而仍是遲來了一步。

待梁山伯跌跌撞撞滾下馬,只來得及看到最後一片紅衣似血。

哪怕隔得再遠,他也認得出那道縱身躍入自己墳墓的決絕背影,是誰。

“不——!!!”

剎那間黑雲壓城,三月飛雪,覆了墳前盛放的灼灼桃花,兩只素白蝴蝶披風歷雪而出,纏綿雙飛,不可方物。

天地縞素,唯餘一抹大紅身影,頹敗潰於蒼茫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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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確是個意想不到的故事。”阮譽抿盡最後一口涼了的茶,悠悠評道,“這馬文才堪稱狠絕,上瞞蒼天,下欺世人。世人只道有情人終成眷屬,殊不知世事難辨,情亦難全。”

葉甚淡聲接道:“你說是嗎——梁公子?”

太守蓋盞的動作一滯,慘然笑道:“是啊……情可撼天地,執念,亦可。”

話至此處,葉甚已然通透:“那恕我再冒昧揣測一下,梁公子你之所以願意破例開口,其實是因為,你聽到了我們評判‘梁祝化蝶’的那番對話吧?”

“是,那日實屬無意窺聽,還請兩位見諒。”太守也卸下偽裝,點頭承認了,“也正因為真相如此,我這麽多年以來,始終堅持認為……”

“非是當局者,所聞未必真,所見未必實。”

他說完這句話,如釋重負地起身:“明日有要務處理,恕我無暇送行,在此先預祝兩位仙君一路順風,告辭。”

葉甚與阮譽亦起身行禮:“告辭。”

屋外依舊密雨不休,他彎腰撿起放在門邊的竹傘,踏入了雨簾。

一路煢煢走出偏院,只見院內盛放的荼蘼花在他身後雕落,沾在青衫邊角的水珠四散開來,折出斑斕而冰冷的浮光,美麗到使人惆悵。

忽有蝴蝶飛來,靜靜落在了窗框上,撲棱著翅膀,抖掉上面沈重的水珠。

葉甚托腮望著他的背影,終是輕嘆一聲。

既非梁祝,怎生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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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葉甚:哦豁,又雙叒叕拆了一對,你還真是幹啥啥不行,拆CP第一名。

樾佬:我愛故我拆——其實我是梁祝鐵粉來著,結果我自己寫的時候把他倆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不過!我說不拆就不會拆守甚如譽的!(親媽拍肩膀)

葉甚:……我真的會謝(一陣惡寒地拍開後媽魔爪)。

【備註12.0】

1.“何夙夜踽踽獨行”,意為“為什麽天色未明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出行?”,出自《聊齋志異·畫皮》,蒲松齡(清),原文裏太原的王生勾搭路遇的女郎(畫皮鬼)時所說。

2.“困厄”和“幽囚”,出自“仲尼兮困厄,鄒衍兮幽囚”,《九思·悼亂》,王逸(漢)。

3.“婆娑人間姽婳娘”,改自“既姽婳於幽靜兮,又婆娑乎人間”,《神女賦》,宋玉(先秦)。

4.“世界如此美妙,你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改自《武林外傳》郭芙蓉的經典臺詞。

5.“冰玉散”,與“老奴丸”、“仙姑打老兒丸”並稱為中國古代三大長生不老藥,傳說神農時期,赤松子就是服用了冰玉散而成仙。

6.“湔裙”,這裏指代懷孕的女子,出自《北史·竇泰傳》,“度河湔裙,產子必易”(去河邊洗衣裳,生子就會容易)。

7. NPC的諧音取名大法:“虞祎”反過來是“抑郁”,碧蕓則念作“避孕”……

8.“既非梁祝,怎生化蝶”,出自《廢後將軍》,一度君華。

沒有被《廢後將軍》虐爆過的中學時代是不完整的(暴言)!!!慕容炎渣男啊啊啊心疼阿左嗚嗚嗚(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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