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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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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聚少離多的那幾年, 過得既慢又快。

柳浥塵並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可到底習慣使然,一個人的時候, 總感覺日子慢得難熬, 待羲庭偶爾回來的時候,又感覺快得驚人, 似乎距離上次相見,也就近在昨日,而中間發生的林林總總, 她已記不大清了。

楊羲庭因身份隱秘, 必須掩人耳目, 所以幾乎每次都是悄悄回來的,待不了兩三日就得走——不過既是幾乎,自然是有例外的。

唯一一次例外,發生在最後那年, 起因不得不提到一個叫鄭徂的人。

鄭徂是先生鄭羨財的獨孫, 雖小了柳浥塵幾歲,但自幼來往不少,也算半個青梅竹馬了。

那年鄭徂剛成年, 正是少年易動心的年紀, 再加上柳浥塵天生一副傾城之貌,出落得愈發娉婷,在他眼中,活脫脫就是書裏說的洛神美人。

鄭羨財內心實則是看不上柳浥塵的, 尤其在引以為傲的學生“暴病而亡”後,見這姑娘平靜得像沒事人,認定她隨了其母, 是個冷硬心腸。

姑且不論比鄭徂大,他自詡後半生已脫離風月之地,難免嫌棄她那不為多少人知的出身。

好在觀察過後,他確信柳浥塵對鄭徂壓根沒那個意思,反而變得疏遠起來,不禁松了口氣,由得寶貝孫子不懂事胡鬧一回也罷。

他由得,那位“暴病而亡”的學生可由不得。

鄭徂習武不習文,心性說好聽是爽朗,說難聽了就是缺心眼,屢次暗示被拒,還絲毫不以為意。

那日他喝了點酒,壯了膽子,當街抓著美人的皓腕,直接示好,聽見四周的起哄聲,是更加不肯松手了。

柳浥塵微微蹙眉,薄唇輕啟,半握的手心似有光芒浮現。

然而那光一閃而過,便消失了。

一只裹著青布的手自身後猛地探出,掐住鄭徂小臂往相反方向一扭,只聽得“哢嚓”一聲,她腕上壓力頓消,取而代之的是鄭徂捂著骨折的胳膊,嗷嗷直叫。

柳浥塵眼前一亮。

那布是她親手所織,那手她再熟悉不過。

她知道那塊青布下裹著的,其實是六根手指。

鄭徂被痛激得酒意全無,頓時有些後悔,自己不該如此唐突的。

只是當著眾人的面,他實在騎虎難下,不得不梗著脖子嗆道:“多管閑事,你是柳姐姐什麽人!”

那手的主人稍稍扶住柳浥塵的肩膀,將她帶到自己身後,藏青色的帷帽模糊得了面目,卻模糊不了聲音。

“鄭徂,你要是閑得慌就去跟你娘學納鞋底。”那聲音清晰叫出他的名字,夾雜著幾分嘲弄,“在這對我未婚妻糾纏不清做什麽?”

————————

生生憋了一路,一合上自家院子的門,柳浥塵立即笑出了聲。

“有什麽好笑的,這話我可是跟你學的。”楊羲庭摘了鬥笠,俊臉白皙不覆,呈現出沿海人都有的麥色。

饒是柳浥塵不茍言笑居多,也不禁被他那番回嗆逗樂了,好半天才止住笑:“可我感覺你學得照貓畫虎四不像,怎麽聽怎麽好笑。”

他被激起了惱意:“說到底,這簍子是誰捅的?鄭徂是個死腦筋你我皆知,你不一開始就挑明了拒絕他,他會死心才怪。”

“正因為了解鄭徂是個本性善良的死腦筋,我才敢這麽做啊,哪料到他今天喝醉了抽風,竟跑來找我撒潑?”柳浥塵解釋得無辜,“你平日不在,我身邊有這麽個小祖宗愛多管閑事,幫忙擋掉不少蒼蠅,剛好省心落個清靜。”

楊羲庭被哽住,自覺理虧。

他常年潛伏在外,無暇顧及小家,不用想也猜得到,追求浥塵的人何其多,她又是慣愛偷懶、易得罪人的性子,假借信得過的發小擋一擋,確實有利無弊。

“……是我不好,耽誤了你太久。”他在外被譽為兵不血刃的“六指無常”,然而在柳浥塵面前,永遠是服軟神速的那個,“再等等,很快就能結束了。”

臥底數年,他已順利成為倭寇頭目石昆最得力的親信,待約定時機一到,與隱衛司裏應外合,有九成把握能一舉平定沿海。

倘若一切順利,屆時他便終於能結束這種隱姓埋名的日子,回京面聖覆命,並提出那個苦等已久的翻案請求。

沒有人比楊羲庭更清楚,柳浥塵並非弱女子,因此個中兇險他從未隱瞞過,當晚吃飯時,就將過去發生的一切向她和盤托出。

說完他舉起筷箸,指天保證道:“最遲今年,我一定能了結此案,等查清楚了那場大火的真相,便向陛下請辭回鄉。”

請辭回鄉?

柳浥塵聞言楞了楞:“不繼續……”

“不了。”楊羲庭打斷她,口吻堅定道,“一開始入仕,的確半為查清真相,半為己身理想,可這幾年周旋下來,始終厭倦,才發現這條路並不大適合我。”

他收了嚴肅,轉而笑笑:“或許被浥塵你傳染了吧,到頭來,我也還是樂得偷懶,做個清閑客。”

原來他志不在那碌碌勾心,與她同歸田野,做一對平凡夫妻,才是真正追求所在。

柳浥塵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亦笑了起來。

四目相對,笑意純粹且釋然,連那自窗縫探進來的暖風都似有察覺,識趣地滅了燭火。

情真則思切,夜色釀起久違的暧昧,無形之中,撩撥得楊羲庭心弦一動。

他張了張口,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掏出火折子摸黑去尋燈芯,不料觸到一截軟得驚人的手臂。

面前倏有暗香浮動,攜著如空谷幽蘭般的聲音飄過來,以他無法拒絕的靠近,再度叩動他的心門。

“唉,羲庭……我後悔了。”

柳浥塵攀著他日漸寬闊的肩,湊到耳邊嘆道。

“後悔什麽?”

“後悔——‘那句話’的回應,我要收回。”

以兩人的默契,楊羲庭立即領會她指的是自己當年臨行前的那句求親,霎時仿佛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不行,這種事怎麽能後……”

“悔”字未出,唇已被一根手指點住,對方手指微抖,明顯是在笑。

“你急什麽,我要收回的又不是後半句。”柳浥塵成功捉弄了他一把,才肯把話說完,“而是前半句,‘等事情了結’。”

“……我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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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足足三日,兩人都不曾出門半步。

期間他們聊了許多將來的生活瑣碎,鑒於習慣審美一向合拍,基本都能達成一致——除了給孩子取名這件事。

倒也不能算意見相悖,只是順序上出了點小岔子。

兩人閑來翻書,談及此事,雙雙看中了“江之永矣,不可方思”這句。

“所以理應是‘永思’為好。”楊羲庭堅持道,“人在,則永遠免不了思情。”

“何必拘泥於原句?‘思永’更好。”柳浥塵不甘示弱,“人生在世能得幾十載?唯有思念這種心情可以永恒不滅。”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柳浥塵幹脆拍板,提出用掰手腕來決勝負。

楊羲庭瞅著那截纖細的手腕,覺得她八成還沒睡醒。

奈何對方一臉興致盎然,他抽了抽嘴角,只得握住了她的手。

他刻意留了力氣,開始僅僅抱著玩鬧的想法,察覺到大力襲來時眼底不由得升起異色,心神一凜,肌肉頓時緊繃起來。

最後使出了這些年練家子的全力,才打成了平手。

雖未決出勝負,但楊羲庭瞥見她掌心那點光芒,已是豁然開朗:“浥塵何時學會了仙法?”

“沒多久,前月偶遇一位仙君姥姥路過避雨,跟她現學了兩招,權當自保。”柳浥塵眨了眨眼,“那日要不是你出面攔著鄭徂,我本就打算借此脫身。”

他吃了一驚:“仙法還能現學?不都得慢慢修習?”

“或許吧,當時無聊,就隨便試試,誰知道一學就會了。”憶起那張震驚臉,她莞爾一笑,“連姥姥都說她從沒見過,沒準我天賦異稟,自然而然就領悟了嘍。”

這樣的歪打正著,確實出乎楊羲庭意料。

“不過你慣愛獨來獨往,學點道行,總是實用的,我也能放心不少。”話鋒一轉又調侃道,“當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沒想到浥塵竟有這方面的天賦,怎麽沒隨那姥姥再去修個仙試試?”

哪怕清楚對方在明知故問,柳浥塵照樣同當時一般斷然擺手:“學點皮毛玩玩而已,真要修出點名堂,有天賦也得累死累活,我才懶得幹。”

楊羲庭並不意外她的態度,只是狀似苦惱地嘆氣:“你呀,真是一身懶勁浪費了一棵好苗子,搞得我在外常常擔心,你會不會哪天因為懶得做飯而餓死。”

“餓死不至於,但有時是會偷懶,”一根手指豎得坦蕩,“一日只做一餐飯。”

“……”

如此鬧騰一番,誰還記得方才的爭執?

取名一事暫被擱置,後來兩人想起這茬,也早沒了脾氣,索性約定,將來讓孩子抓周時自己選。

分別那日,起了很濃重的晨霧。

柳浥塵站在門口,目送那道一步三回頭的身影漸漸消失,迷霧中她看不真切,隱約懷疑羲庭走錯了方向,卻終究沒有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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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沿海倭寇被悉數剿滅的捷報屠了各城的納言廣場,柳浥塵亦聽到了好消息,驚訝於兵貴神速之餘,自是喜上眉梢。

又過去半月,她發覺自己近日胃口有些欠佳,吐過一陣後,精神懨懨地趴在窗前聽雨。

掐指一算,羲庭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正用手指蘸著雨水,一筆一劃在窗框上寫字,猝不及防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

她精神一振,當即拿了傘沖出屋子,腳步卻隨著拍門聲加快而放慢了。

——羲庭是不會這麽粗魯的。

她內心湧起失落,慢慢踱到門邊:“誰?”

“柳姐姐是我!快開門,我找你有急事!”門背後是鄭徂的聲音。

柳浥塵一怔,還是給他開了門。

自從那次調戲後,她再也沒見過鄭徂,許是他問心有愧,許是丟臉放棄了,總之這段時日都沒來叨擾。

外頭下著大雨,鄭徂竟連傘都沒打就沖了過來,像只落湯雞瞧著怪可憐的,她仍視他為弟弟,到底狠不下心,擡手拿了帕子想給他擦擦。

誰知他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這回力道更大,但言語間不是調戲,而是滿滿的憂懼:“別管我了,柳姐姐你快走!”

他料想柳浥塵肯定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封半濕的信遞給她,然後把傘接了過去。

“對不起,我先拆了……”他盡量長話短說,“這信是楊二哥之前留給我的,囑托我如果每隔最多七天,沒有收到他的訊息,就要馬上轉交給你……”

柳浥塵看清信封上的字跡,不祥的預感瞬間猶如滅頂,她睜大了雙眼,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那字跡如銀鉤鐵畫,容與風流。

她早已爛熟於心。

——寫的是“浥塵親啟”。

————————

浥塵卿卿如晤:

寫此信時,羲庭尚是世中一人;卿看此信時,羲庭定已成為陰間一鬼。

恕羲庭隱瞞,與卿別前已覺真相有異,然不得不深查到底,若終遇不測,卿恐遭牽連,欲防滅口,務必速速遠逃。

信中所附圖紙,乃羲庭親手所制,能盡量避其耳目,一路逃往五行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此山能保卿平安。

但求卿聽君遺言,忘懷前事,莫要再查,餘生方安。

愧負深情,願以死身枯守奈何,得待來世有緣相報。

珍重、珍重。

羲庭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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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10.0】

1.“鬼守其幽,月行其紀。 目窮欲見,力屈欲逐”,改自《莊子·外篇·天運》。

2.“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出自《三遂平妖傳》,羅貫中(明)。

3.“雖九死其猶未悔”,出自《離騷》,屈原(先秦)。

4.“莫失莫忘”,出自《紅樓夢》,曹雪芹(清)。

5.“將取離魂隨白騎,三臺星裏拜文星”,出自《有懷重送斛斯判官》,杜牧(唐)。

6.“孫川楝(liàn)”,孫出自藥王孫思邈的“孫”,川楝是一味中草藥哦。

7.“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王維(唐),《陽關三疊》亦是根據這首詩改編的古琴曲。

8.“羲庭”,出自《宋孝武帝哀策文》,謝莊(宋),意為“太陽”。

9.“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出自《鷓鴣天》,晏幾道(宋)。

10.“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自《詩經·國風·周南·漢廣》。

11.“卿卿如晤”、“尚是世中一人”、“已成為陰間一鬼”,出自《與妻書》,林覺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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