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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逆眾為敵何所懼 剪草為馬,撒豆成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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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逆眾為敵何所懼 剪草為馬,撒豆成兵

兩縷殘魂大抵還想說點什麽, 被阮譽不由分說地拖走,一齊進了太虛訣撕開的空間裂縫中。

身影一消失,葉甚心下頓寬, 倒是安妱娣在她身後飄來飄去, 滿臉憂慮道:“葉姐姐對付得了這麽多……”

“不就是與千人之眾為敵麽?這有什麽值得畏懼的。”葉甚頭也沒回地笑了。

劍花一閃,兩旁的樹頃刻被斬斷, 堆在了祭壇下。

接著她跳出祭壇,攔在了路中央。

撲殺而來的人形黑氣,僅有咫尺之遙。

別說茅丘子, 就連催動覓蝶的普通鎮民, 見了這狀況都認為勝券在握。

他們表面雖叫仙君, 實際心裏並無幾分敬畏,畢竟區區女修,能有多厲害?

哪怕她真是仙人後代,可到底勢單力薄, 拿什麽去阻擋千軍萬馬?

靠幾棵樹?笑話。

葉甚瞇了瞇眼, 手起劍落在枝幹間橫掃而過,窸窣砍下了無數的草葉果實,管它根根片片還是粒粒, 紛紛被劍氣倒掀上高空。

她騰空躍起, 左手隨意接過一把又一把,五指揉搓著,往地面拋灑而去。

剪草為馬,撒豆成兵。

五行幻變, 拘鬼遣神!

右手天璇劍裹挾著沖天的白光再起,打碎仙力,將一息註入死物, 以致草葉果實骨碌一落地,立化作兵馬,只見盔甲袍纓刀槍劍戟皆為純白,並非金戈鐵馬,但同樣不計其數,嚴陣以待,堅如銀墻。

隨著一聲清喝,刃劍直指對面。

“去——”

黑白交戰,身影重疊,正是兵馬破北風,喊殺驚天動。

————————

安祥自幼不僅聽力極好,目力也極好。

然而此刻,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目力太好。

只因不願透過廝殺的,如此清晰地看清那女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譏誚的,森凜的,寒芒尖銳穿過赤紅如血的月色,徑直射入他的瞳孔,喚起他不自覺的恐懼。

但那道目光下一瞬便消失了。

繼而更加清晰地放大,在近隔咫尺的眼前,猶如索命無常。

原是那索命無常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提起他的後領原地消失,回到了方才站立之處。

又將他像丟垃圾似的,一把丟在了地上。

安祥被摔得有些懵了,後知後覺並沒有冷硬的觸感,手下意識一摸,發現正丟在那件被脫下的衣裳上。

擡頭一看,正與葉甚撞了個正著,那眼神其實並不兇狠,在他看來卻比附在安妱娣身上的東西更像吃人厲鬼。

他以為這女修獨獨抓了自己過來,定是要殺掉洩憤的,忙不疊扒著祭壇邊緣,連聲哀求道:“姐、阿姐!別殺我!求求你!我是阿祥,是你親弟弟啊!你不能讓她殺我啊!”

安妱娣居高臨下地望著抖如篩糠的弟弟。

和剛剛的他判若兩人。

亦和記憶裏的他,判若兩人。

她眸色覆雜,一個字也沒有回答。

不知究竟是失望更多,還是難過更多。

“敢聯合那老不死的算計我,還以為是個膽量多大的人才,原來不過如此。”葉甚嘁了一聲,歪頭冷笑,“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殺你了?”

她嫌惡那幫為了仙脈無所不用其極的鎮民是一回事,但要只是想動手殺人,何必用移形換影抓他過來,直接過去捅一劍不就好了。

當真是做賊心虛,以己度人。

“我不殺,只是因為沒有罪大惡極的理由殺。”不待對方松口氣,她接著道,“再說,也沒有必要臟了自個的手。”

“瞧瞧你們,成百上千這麽多人,為了仙脈傳承瘋狂的醜態,斷掉它,還愁不夠殺人不見血麽。”

安祥恨得咬緊了牙關,冷不防抽出底下衣裳,沖她猛甩了過去,奮身一躍就想往祭壇上撲。

只聽一聲慘呼,他已捂著下身重重摔倒在地。

葉甚隔著碎布淡定地收回天璇劍:“但別誤會,我說的不見血,是指他們,並不包括你。”

“這一劍,可不止是為了安安。”她稍俯下身,面上表情似笑非笑,“倘若你亡妻在此,應該也會支持我這麽做吧。”

阿綠?難道她知道……

安祥腦海中閃過這個模糊的念頭,來不及想下去,便被劇痛拉扯得昏死過去。

安妱娣像是明白了什麽,雖對弟弟心有不忍,到底更不忍責怪替自己出頭的人:“葉姐姐,阿祥他……”

“少塊肉罷了,他不會死。”葉甚看穿她的心思,盯著他冒血的某處淡道,“不過,那個安家不惜為了他犧牲兩個女兒的寶貝疙瘩,倒是真的已經死了。”

如此想來,仙脈和那玩意,本質其實是一樣的。

都是懸在“斷子絕孫”這座斷頭臺上,致人不由自主生畏發狂的一把刀。

————————

安慶遠遠看清她對兒子那處動了手,登時魂飛魄散。

怒極之下,他抖著手指指向葉甚,又指向見死不救的安妱娣,管哪些難聽話是為人父母不該說的,統統不管不顧地沖口而出。

他叫罵的聲音撕心裂肺,縱隔著鏖戰正酣的身影,葉甚也能依稀聽見幾句。

“別聽。”她仰起點頭,對安妱娣說道。

對方笑容微苦,頭輕輕一搖,背過身去看風滿樓那邊。

而另一邊,許是與飼主有所感應,覓蝶的攻勢愈發得洶了。

受千人血哺的黑方逐漸壓制了以一己之力操控的白方,眼看離突破防線不久矣。

此時九成紋路已被填滿,栩栩血蝶近乎成形。

——距離終結這場跨越漫漫千年的仙脈詛咒,僅差一步之遙。

——哪怕那些身受詛咒的人不自知且甘之如飴,甚至為此鬧得不死不休。

葉甚剛想提劍殺入陣中,眼前景象猛地一暗,那些幻化得有棱有角的黑氣,忽然變得影影綽綽起來。

定神再看,仍是時隱時現,難以分辨方位,定是覓蝶感覺到了她不好對付,有意識地使了絆子。

可惡,怎麽破了幻術還擺脫不了殘存的影響!

她又低低嘁了一聲,貝齒咬住發帶上的葉紋,大手一扯,束起的馬尾便立即被散了開來。

劍浮於跟前,她兀自闔起眼皮,快指穿過被風攪亂的額角碎發,用發帶覆住雙目,纏繞了兩圈,最後牢牢紮在腦後。

天璇劍似能感應到主人那股決然的戰意,發出錚錚振鳴,聽得葉甚發帶下的眼角一彎,伸手再度握緊了它。

旋即擡腿向前,頭也不回地囑咐。

“安安,護好他,馬上就結束了。”

才邁出半步,神識中陡然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丫頭,老夫知道你絕不是沖動之人,但須得考慮清楚了。”這是第一次,她沒有喚坑爹前輩,而是他主動現身提醒,“你前頭的消耗還不夠大?此一去,面對的可是以一敵千,即使你敵得過,萬一仙脈斷絕即意味著逆眾之劫成功,你拿什麽去生扛那道天雷?”

葉甚沒有吭聲,因為她確實回答不出除了仙力,還能拿什麽去扛。

然而腳底生風,身體永遠比意識能更快地順從本心,做出反應。

她何嘗不清楚,來長息鎮走一遭,初衷只是為了渡劫。

若渡劫註定失敗,那她改變這些人的意義何在?

哪怕蒙著眼,葉甚也能感知到被邪氣包圍,她仰身一滑,堪堪躲過左右攻擊,順勢迎面劈了過去時卻禁不住想,是啊,意義何在?

她說不清。

可依然選擇這麽做了。

既如此,那便放手去做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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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持劍之人修為已至半仙,單天璇劍本身,就對仙人造物有天然的壓制。

一旦葉甚肯仙力全開親自殺入戰局,搖搖欲敗的一方,自然由白傾斜向了黑。

一路斬碎的覓蝶掉落的黑色鱗粉,沾得她滿劍滿手都是。

而隨著步步逼近,她與躲在後方的鎮民距離也越來越近。

因此得以無比清晰地,聽清了安慶在罵什麽。

每一字、每一句,直戳脊梁骨。

“爹你都敢不認了!當年真不該生你這個吃裏扒外的賠錢貨!死了又怎麽樣,死了你也是我安家的鬼,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得做什麽……”

住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那可是你弟弟,你親弟弟!那是我安家的獨苗!和外人串通一氣來絕自家的根,你這白眼狼會遭天譴,下地獄的!”

住口!

“你不就是記恨我偏心嗎,我還恨你怎麽又是個不帶把的呢!呸,活該你也不配!你就配生生世世當條低賤命,來了多餘死了最好的低賤命!”

“我叫你住口!”

塵封的記憶似乎在言語刺激下被撬開了一條細縫,葉甚腦中嗡嗡響起嘈雜的人聲,與此時聽見的罵聲隱約重合起來。

然而那些聲音太過遙渺,像是隔著前生的往事,斷斷續續,內容聽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隨之浮起的……

心口處莫名的揪緊。

以及頭皮一陣撕裂般的發麻。

那是銷魂咒的咒印,在隱隱作痛。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聽到過類似的話……

這一分神,便不慎留了空門,後背硬生生挨了一掌。

滿口鹹腥倒逼葉甚清醒過來,動作也跟著不受控地狠厲起來,捏得咯咯作響的五指暴起發難,反手捏碎了那道黑氣的咽喉,朝著聲源方向重重砸去。

一連串相撞的悶響,那不堪入耳的擾人惡語終於聽不見了。

而在驚恐後退的鎮民眼中,又是怎樣一番修羅場景?

子夜時分,天鏡當頭,地結陰光。

那女子鬢亂如魔,快可絕塵,穿梭於黑影之間沈沈浮浮,紅裳肆動殷似血,劍光狂舞如霜華,所過之處,唯見生機俱滅而已。

紅綢覆眼,自閉視野,卻絲毫影響不到她,除了……

血淚。

眼尖的仔細看則發現,那並不是血淚。

只因滿月如血,紅綢亦如血,故映得那兩行水珠——細細的、反光的水珠,猶如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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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剪草為馬,撒豆成兵。

發帶覆眼,以一敵千。

猶如血淚。

大綱裏只有這二十個字給我寫得真是太痛苦了●|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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