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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未有千慮無一失 他們竟在不知不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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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未有千慮無一失 他們竟在不知不覺中,……

托那場大雪的福, 過後幾日,都是難得的好晴日,冬陽融融照得溫暖如春, 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葉甚自認從不是什麽流連忘返的人, 可畢竟在這一方依山傍水的僻靜小地,與一眾好友貪了月餘的清歡, 白日清理東西時,到底生出了點戀戀不舍的意味。

好在滿月夜前夕,另一位仙人的話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就是全部了。”她仰頭看著浮於前的身影, 將計劃和盤托出, “坑爹前輩, 做到這個地步,有無可能算得上改變一群人?

坑爹前輩似乎想起了什麽,神色覆雜莫名,弄得葉甚心裏直打鼓。

沈吟良久才聽他道:“斷絕仙脈, 無異於顛覆長息鎮所有人的命運, 如果不出意外,應當是算的吧。”

葉甚頓時輕松不少。

若真能順利渡過逆眾之劫,那麽距離逆人之劫, 也就過去了大半年而已。

如此算來, 甚至有些躍躍欲試的澎湃感:“很好,且顛它個黑白不分!”

最後一晚,她總算睡得安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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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黑,圓月已依稀在雲後露出點苗頭, 四周因家家戶戶齊往鎮南而去,宅門大開亦聽不見半分人聲,唯剩風音蕭瑟。

到了戌時, 一只覓蝶悠悠落在門上,帶著一張茅丘子的親筆信箋。

言簡意賅的八個字。

——萬事俱備,恭候仙君。

葉甚掃了眼,便整襟起身:“那我們先走一步,待會事成之後見。”

只要看到仙脈一消失,就立刻脫下神棍偽裝,改道去祭壇會合。

阮譽亦道:“臨近子時再出發即可,多加小心。”

四位齊聲:“你們也是。”

“葉姐姐!”安妱娣目送兩人出門,猛地想到什麽,喊住了他們。

葉甚不明所以地回頭,見她一跳摘下門頂掛著的那只掛鈴,交到了自己手中:“這一去,應該不會再回來了,就當留個念想吧。”

她慢慢捏緊了掛鈴,又慢慢松手,將它系在腰間,笑著掐了下那張娃娃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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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鎮南燈火長明,竟如同白晝般通亮,禦劍飛近,上見數百盞天燈被細線栓於臺架,高高漂浮在半空,下瞰膏燭萬千極盡輝煌,幾欲照亮整片天南。男女老少齊聚尋歡,伴著金鼓喧闐載歌載舞,酒器、禮器、樂器一應俱全,所祭之食絜浄豐多,好一副沸反盈天的盛況。

如此熱鬧,與鎮北冷清的光景簡直像一個天一個地。

兩道身影飄然落下,茅丘子見狀,忙拄著烏頭拐杖來迎:“恭迎仙君。”

眾人也跟著齊聲行禮。

葉甚不露痕跡地擺手應道:“無需多禮,說是祭天大典,實則我這並不覆雜。只需借文房四寶一用。”

茅丘子立即命人招呼:“仙君要寫什麽?”

“寫仙人詔令。”葉甚開始按計劃熟練地扯皮,“寫好了,你們需挨個謄抄,當場熟記,等所有人都記住了,方能進行後續事宜。”

對方回頭一看,遲疑著道:“這……人數太多,仙君若著急的話……”

“不著急、不著急,慢慢抄哈。”葉甚打斷他的話,神態和氣得宛如能生財,“再借兩把椅子給我們就行。”

阮譽補上一句:“心誠則靈,抄的時候,須戒驕戒躁,不可懈怠。”

眾人連聲附會。

有太師大人在旁筆墨伺候著,葉甚頗覺落筆之下猶如行雲流水,腦中一轉,即性默了一遍《祭辭》。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

維予葉某敬拜皇天之祜,薄薄之土。承天之神,興甘風雨。庶卉百物,莫不茂者。既安且寧,維予葉某敬拜下土之靈。

維承乾二十六年冬月乙亥,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惟予葉某敬拜迎於南郊。

她移開鎮紙,將祭辭拿去給了茅丘子,不忘提醒道:“切莫死記硬背,文中‘葉某’乃在下自稱,其餘人等,換成自己的姓氏即可。”

茅丘子恭敬接過,自己謄抄過後,便傳給了身後的人群。

葉甚放心坐下,對著早已泰然入座的太師大人低聲道:“夠拗口嗎?”

“對小鎮村民而言,算得上十分拗口了。”阮譽擡頭望了眼天色,“明唬實困,把這千人都困在這裏抄寫背誦,要拖過子時,不成問題。”

她還欲說什麽,瞥見茅丘子端著棋盤走過來,遂噤聲不語,聽對方放下笑道:“唯恐仙君久等無聊,不妨借此打發一二。”

葉甚率先拈起黑子,報以一笑:“多謝,茅長老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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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消遣,兩人閑來無事,索性將就著下起棋來。

偶爾瞟一眼席地而坐的鎮民,所見的無非是個個埋頭,苦抄的抄,苦背的背,連茅丘子也睜大老眼,抖著拿紙的手念念有詞。

葉甚還時不時象征性地問候一句,是否都記住了。

可惜總有人搖頭,搖得正中她下懷,自然一臉好脾氣地安撫他們,不急。

對弈數局,葉甚贏少輸多,畢竟一直心不在焉,用餘光留意著手邊的仙晷。

心頭繃緊的那根弦,直到指針越過望眼欲穿的刻度,瞬間一松。

——子時終到。

以她估算,放夠量的血來開啟法陣,大約需時一炷香左右,哪怕現在所有人都已背好,應該也足以。

於是再起身上前,問了第四次記住沒。

果不其然,這回鎮民紛紛答好。

葉甚松了一口氣,接著道:“那請挺身站直,一手擡起手腕,一手貼緊心口,朗聲念出仙人詔令。”

眾人依言照做,無論聲音還是動作均整齊劃一,再度正合葉甚的意。

簡直太合……

葉甚心裏咯噔一聲。

不對!怎麽會處處都合她的意?!

前三次她希望有人搖頭,有人便搖頭,第四次她想的是所有人背好,所有人便答好,還有她吩咐的話,明明只寬泛說了兩手的動作,按理說千人千面,定有用左右手不一的,怎麽會全都和她潛意識裏所想一樣,擡的是右手手腕?

就像……眼前看到的一切,皆是她內心想看到的畫面。

常人易滿足於想看到的畫面,往往竊喜都來不及,葉甚則不然。

之前的五毒幻境,就愛在人心欲念中挖掘弱點,誘人沈淪,得益於這番經歷,她意識到這點後,登時警鈴大作。

糟了!

她猛地回身,視線落在那塊黑白交錯的棋盤上,當機立斷召出天璇劍,發狠劈了下去!

一擊之下,那塊棋盤立即粉碎,但散落一地的,只有木屑和白子。

滿盤黑子盡化作大片覓蝶沖天而舞,抖著純黑的小小身影,逃進了夜色。

眼前景象如同碎裂的鏡面般,逐漸崩散開來。

在崩散的最後一剎,她在阮譽的瞳孔中,看見了一閃而過的蝶狀圖騰。

從對方的驚色中她知道,自己同樣也有。

縱使覓蝶不可能操控他們的神智,然而不惜集千人之血去供養覓蝶,要做出一個暫時性的障眼法,還是有可能的。

——他們竟在不知不覺中,著了覓蝶的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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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術被破,只見這片土地光亮依舊,卻再無半個人影。

四周刻滿銘文的鼎爐內仍火光熊熊,燒得刮來的夜風都是熱意。

葉甚的身體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了那個不詳的夢魘,想起了種種被她忽略的細節,開口的嗓音前所未有地起了顫意。

“不譽。”她定定地目視前方,“阿綠的身形,和安安像嗎?”

阮譽沒有回答。

她繼續道:“今晚這麽重要的儀式,安祥會怕出事而不來嗎?”

依然沒有回答。

她還在說:“如果你是茅丘子,你真的願意仙脈人人擁有嗎?”

阮譽終於張口答了一個字,僅僅一個字:“不。”

不像。

不會。

不願。

連足尖都仿佛被這個“不”字凍住,葉甚險些沒站穩。

緊接著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踩上天璇劍,朝鎮北飛奔而去。

阮譽反應不比她慢,亦禦劍緊隨在側,見她捂著半張臉面露痛色,不禁擔憂:“冷靜點,別關己則亂,這不是你的錯。”

她稍松開手,眸底有暗火流竄,望著似乎近在咫尺其實遙掛高空的那輪圓月,心驚愈甚。

今夜這月竟顯出罕見的血紅色,似極了那條千百年來,引得無數人為之癲狂的仙脈。

此為至陰至寒之相,昭示人間正氣弱,邪氣旺,怨氣盛,戾氣強。

難怪身為邪祟之物的覓蝶,能依托月華之力,令他們陷於其中差點不自知。

葉甚銀牙咬碎,恨恨從牙縫擠出一個人名:“安、祥!”

可惡,她為什麽沒早點察覺到不對勁?

她終究還是受了安祥對安安的態度影響,而疏忽大意了。

阿綠的身形,分明和那位婦人更像,就算不看腹部,都屬於體態富態之人。

那安祥給她準備的衣裳,身形瘦削的安安,怎麽可能穿得恰到好處?!

除非——衣裳本就是為安安準備的,只是怕她起疑心,才找了個借口。

那一堆繡得滿又多的蝴蝶定然有鬼,十之八九是覓蝶所化,導致安祥通過它,洞悉了他們的所有計劃!

盡管不知道安祥為什麽要這麽做,但一旦知道了,他勢必會尋求幫助,將計就計地破壞掉這個計劃。

那還有誰,比茅丘子更有號令全鎮的能力?

死老家夥這輩子最大的倚仗,都源於所謂的仙脈殊異,怎麽可能心胸寬廣到容得人人如此,還主動配合他們,任由自己變得“泯然眾人矣”?!

那些離開的鎮民,定是從這一老一少的口中得知了真相,為了他們視若至寶的仙脈傳承,轉去鎮北阻止了。

葉甚的呼吸愈發急促起來,眼前隱隱約約看到了一炷香。

那香燃的是四位她珍重之人的骨血,還在一點點不斷地,向末端燃去。

——而那催命香,已燒過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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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備註9.0】

1.“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出自《詩經·豳風·七月》。

2.“縱使相逢應不識”,出自《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蘇軾(宋)。

3.“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出自《問劉十九》,白居易(唐)。

4.“同病相憐,同憂相救”,出自《河上歌》,佚名(先秦)。

5.“何不學仙冢累累”,出自《丁令威歌》,丁令威(漢)。

6.“有花堪折直須折”,出自《金縷衣》,杜秋娘(唐)。

7.“談笑卷起千堆雪”,改自《念奴嬌·赤壁懷古》,蘇軾(宋)。

8.“未有千慮無一失”,改自《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三》,紀昀(清)。

9.“所祭之食絜浄豐多”,出自《左傳·桓公六年》。

10.“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改自《祭辭》,佚名(先秦)。

11.“泯然眾人矣”,出自《傷仲永》,王安石(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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